一
管亥被五花大绑,扔在寨中空地上。
火把照亮了他那张黑脸,此刻写满了惊恐和不甘。周围围满了百姓,有的怒骂,有的哭泣,有的捡起石头想砸他。
太史慈站在人群前,抬手制止了骚动。
“乡亲们,”他朗声道,“管亥作恶多端,理当处死。但如何死,当由大家公议。”
一个老者颤巍巍站出来,老泪纵横:“我儿媳妇被他抢走,不从,被活活打死……我儿子去要人,也被砍了……请太史义士为我做主!”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喊:“他抢了我家最后一袋粮,我婆婆活活饿死……求义士杀了他!”
控诉声此起彼伏。
李衍站在一旁,默默听着。每一声哭诉,都像一把刀,割在人心上。
乱世之中,恶人当道,百姓如草芥。
太史慈看向管亥:“你可有话说?”
管亥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横肉抖动:“成王败寇,要杀就杀!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好汉?”太史慈冷笑,“劫掠百姓,欺压妇孺,也配称好汉?”
他转向李衍:“李兄,你说如何处置?”
李衍沉默片刻,缓缓道:“按律,当斩。但斩之前,当让他知道自己罪在何处。”
他走到管亥面前,蹲下。
“管亥,你自称黄巾,可知黄巾初起时为何?”
管亥瞪着他,不答。
“黄巾初起,是因百姓活不下去了。”李衍说,“朝廷**,官吏贪暴,天灾连年,民不聊生。张角兄弟以‘太平道’聚众,本为求生。可后来呢?黄巾所过之处,烧杀抢掠,与官府何异?”
“你也是百姓出身,也曾受过苦。可你得了势,却把刀砍向更苦的百姓。你抢他们的粮,让他们饿死;你杀他们的亲人,让他们家破人亡。今日你落难,他们恨你入骨——你可明白这是为何?”
管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因为你忘了自己从哪儿来。”李衍站起身,“乱世之中,人人求生不易。但有人求生,不害人;有人求生,却要踩着别人的尸骨。你是后者。”
他看向太史慈:“太史兄,交给大家吧。”
太史慈点头,挥手。
几个青壮年上前,把管亥拖到空地中央。百姓们围上来,石头、木棍、唾沫,如雨点般落下。
管亥起初还硬气,后来惨叫连连,最终没了声息。
李衍别过脸,不忍看。
他杀过人,但从不虐杀。可今日,他无法阻止——这是百姓的愤怒,是积压已久的怨气。
乱世如熔炉,把人性最黑暗的一面都炼出来了。
处决完管亥,太史慈开始处理俘虏。
管亥手下还有二百多人投降,此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太史慈看着他们,沉吟道:“这些人,多是胁从。杀了可惜,放了又恐再为匪。不如收编,充作乡勇,戴罪立功。”
李衍皱眉:“太史兄,这些人惯于劫掠,恐难约束。”
“我可以训。”太史慈说,“乱世缺人,有总比没有强。”
两人正说着,一个投降的小头目忽然磕头:“太史义士!李义士!小人愿降!愿为义士效命!”
太史慈看向他:“你叫什么?”
“小人王二,原是猎户,被管亥抓来,不从就要杀我全家……”王二哭诉,“小人是被迫的!从未杀过百姓,只做过饭,喂过马……”
李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三天前,你在哪儿?”
王二一愣:“在……在寨里。”
“可曾出寨抢粮?”
“没……没有……”
“撒谎。”李衍冷冷道,“三天前,你随独眼龙袭击临淄城外难民营,砍伤一个老人,抢走三袋粮。那老人叫陈伯,左腿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你可记得?”
王二脸色大变:“我……我……”
“当时你砍他时,他说‘粮食给你,别伤我孙子’。你抢了粮,还踹了他一脚。”李衍步步紧逼,“有没有?”
王二瘫倒在地,连连磕头:“义士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太史慈看向李衍,眼神复杂:“李兄如何知道?”
“陈博士告诉我的。”李衍说,“那老人现在还在难民营,腿上的伤还没好。”
他走到王二面前,短刀出鞘。
“你说从未杀过百姓,但伤人抢粮,与杀人何异?”李衍刀尖抵住他咽喉,“那袋粮,是陈伯祖孙三天的口粮。你抢了,他们差点饿死。”
王二面如死灰。
太史慈叹了口气,挥挥手:“带下去,按罪论处。”
处理完俘虏,已是深夜。
寨中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虫鸣。
李衍和太史慈坐在寨墙上,看着山下点点灯火——那是难民营的方向。
“李兄,”太史慈忽然说,“你说我该不该收编那些人?”
李衍沉默片刻,道:“太史兄,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不该。”李衍说,“这些人跟着管亥作恶,虽说是胁从,但手上都沾了血。你收编他们,百姓怎么想?他们会说‘太史慈与匪类无异’。你得民心,是因你护民。若你护匪,民心就散了。”
太史慈皱眉:“可乱世用人之际……”
“用人当用其心,而非仅用其力。”李衍打断他,“这些人今日降你,是因你强。他日若有人更强,他们就会降别人。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如不要。”
“那该如何处置?”
“首恶已诛,胁从可恕,但不可用。”李衍说,“让他们回家种地,或去官府自首,由律法裁决。你既想保境安民,就当守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
太史慈沉思良久,缓缓点头:“李兄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李衍笑了:“太史兄仁义,是好事。但仁义当有锋芒,否则就是软弱。”
“受教了。”太史慈抱拳。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太史慈说,他想留在青州,组织乡勇,保护百姓。李衍说,他要继续南下,去徐州。
“李兄,”太史慈从腰间解下一把佩剑,递给他,“此剑随我多年,虽非名器,但锋利可靠。送与李兄,权当纪念。”
李衍接过。剑鞘朴素,但剑身出鞘时寒光凛冽,确实是把好剑。
“谢太史兄。”他也从怀里掏出一物——是刘备给的安喜县尉印,“此印虽已无用,但可作信物。他日太史兄若需相助,持此印至任何刘氏宗亲处,或可得一见。”
太史慈接过,郑重收好。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二
第二天一早,李衍告辞。
太史慈送他到寨门口,百余名乡勇列队相送。百姓们也来了,提着鸡蛋、干粮,硬要塞给李衍。
“义士,路上吃!”
“恩公,保重!”
李衍一一谢过,翻身上马。
“太史兄,”他抱拳,“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太史慈还礼,“他日若路过青州,定要来寻我喝酒。”
“一定。”
李衍调转马头,朝南而去。
走出很远,回头望,太史慈还站在寨门口,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他笑了笑,继续赶路。
老马似乎知道要离开,走得格外轻快。李衍哼着小曲,心情不错。
这次青州之行,虽然险,但值。认识了太史慈这样的豪杰,帮了百姓,还得了把好剑。
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多待几天,看看青州的山水。
正走着,前方官道上走来一支商队。
商队有十几辆车,押运的护卫有三十多人,个个带刀,看样子是走远路的。
李衍让到路边,等商队过去。
商队领头的是个中年商人,胖胖的,笑眯眯的,看见李衍独自一人,主动打招呼:“这位兄弟,去哪儿啊?”
“去徐州。”李衍说。
“巧了,我们也去徐州。”商人说,“兄弟一个人?路上不太平,要不结个伴?”
李衍想了想,点头:“那就叨扰了。”
他加入商队,和商人并排走。
商人姓钱,叫钱多多——这名字取得直白。他是冀州商人,做布匹生意,这次运一批冀州锦去徐州贩卖。
“钱老板生意做得大啊。”李衍说。
“混口饭吃。”钱多多笑呵呵的,“乱世之中,生意难做。土匪多,关卡多,税也多。不过还好,我走这条路线多年,熟。”
两人闲聊起来。
钱多多是个话痨,从天南说到海北,从生意说到时局。
“听说了吗?冀州要变天了。”他神秘兮兮地说。
“怎么变?”
“袁绍要夺冀州。”钱多多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韩馥手下当差,说韩馥最近寝食难安,整天念叨‘公孙瓒要来了’‘袁绍要反了’。手下劝他整军备战,他反而削减军费,说是‘以德服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李衍心里一动:“袁绍那边有什么动静?”
“动静大了。”钱多多说,“听说袁绍手下有个女谋士,姓崔,厉害得很。先拉拢了冀州士族,又派人散布谣言,把韩馥吓得半死。现在冀州上下,人心惶惶,都等着换主子呢。”
崔?
崔琰?
李衍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那女谋士……什么来头?”他装作随意地问。
“清河崔氏的嫡女,叫崔琰。”钱多多说,“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但手段霹雳,人称‘崔霹雳’。袁绍能这么快站稳脚跟,多亏了她。”
崔霹雳?
李衍嘴角抽了抽——这外号,还挺贴切。
“她现在在哪儿?”他问。
“应该在邺城吧。”钱多多说,“不过听说她最近去了信都,要亲自劝降韩馥。啧啧,一个女子,敢入虎穴,了不得。”
李衍沉默了。
崔琰去信都了?那里是韩馥的地盘,万一韩馥翻脸,她岂不危险?
“钱老板,”他忽然说,“你们商队走得快吗?”
“还行,日行六十里。”
“能再快点儿吗?”
钱多多奇怪地看他:“兄弟有急事?”
“嗯,”李衍点头,“想早点到徐州。”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急。崔琰在哪儿,做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心里就是放不下。
那个在洛阳鬼市冷静谈判的女人,那个在曹营为他包扎伤口的女人,那个在长亭说“茶一直温着”的女人……
她不该卷入这种危险的游戏。
“成,我让车队加快速度。”钱多多爽快道,“不过兄弟,到了徐州,你得请我喝酒。”
“一定。”
商队加快了速度。
李衍骑在马上,望着南方,心里乱糟糟的。
崔琰啊崔琰,你这霹雳手,究竟要打出怎样的天地?
三
同一时间,信都,州牧府。
韩馥坐在书房里,面如死灰。
他手里拿着一份急报——公孙瓒派人送来“借粮书”,语气傲慢,索要粮草十万石,战马五千匹。若不从,就要“亲自来取”。
“借粮?分明是抢!”韩馥把急报摔在地上,“公孙瓒欺人太甚!”
谋士沮授站在一旁,垂首不语。
“公与,”韩馥看向他,“你说,该如何是好?”
沮授沉吟片刻,缓缓道:“主公,公孙瓒骁勇,手下白马义从天下闻名。硬抗,恐难取胜。”
“那怎么办?给他?”
“给,是养虎为患。”沮授说,“今日他要粮,明日就要地,后日就要冀州。”
韩馥急得团团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等死?”
这时,门外侍卫禀报:“主公,袁绍使者求见。”
“袁绍?”韩馥一愣,“他来做什么?”
“说是……送礼。”
“让他进来。”
片刻后,崔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深青色曲裾,外罩月白披帛,头发梳成高髻,插着一支玉簪。虽然素面朝天,但气度从容,令人不敢小觑。
“清河崔琰,拜见韩使君。”她行礼。
韩馥打量她:“你是袁本初的使者?”
“是。”崔琰抬头,“袁公知使君近日烦忧,特命琰送来三样礼物,为使君解忧。”
“什么礼物?”
崔琰拍拍手。
两个侍卫抬着一个箱子上来,打开。
第一件:一把宝剑。
“此剑名‘青虹’,削铁如泥。”崔琰说,“袁公言:使君若需御敌,此剑可助。”
韩馥瞥了一眼,不置可否。
第二件:一领锦袍。
“此袍以蜀锦制成,冬暖夏凉。”崔琰说,“袁公言:使君日夜操劳,当保重身体。”
韩馥脸色稍缓。
第三件:一个锦盒。
崔琰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份帛书。
“此乃袁公亲笔信。”她双手奉上,“请使君过目。”
韩馥接过,展开。
信写得很客气,先是问候,然后说“听闻公孙瓒为难使君,绍愿出兵相助”。最后一句是关键:
“若使君不弃,绍愿与使君共治冀州。使君居信都,绍居邺城,互为犄角,共御外敌。他日若天下有变,当奉使君为盟主,共讨国贼。”
话说得好听,但意思明白:冀州,咱们一人一半。
韩馥看完,沉默良久。
“崔娘子,”他缓缓道,“袁本初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冀州乃朝廷所赐,岂能私相授受?”
崔琰笑了:“使君,如今董卓挟天子令诸侯,朝廷何在?所谓朝廷所赐,不过是董卓一纸伪诏。使君当真要奉董卓之命?”
韩馥语塞。
“再者,”崔琰接着说,“使君以为,凭一己之力,能守住冀州否?北有公孙瓒虎视眈眈,西有黑山贼肆虐,南有曹操募兵,东有黄巾余孽。使君麾下,可战之兵不过数万,能挡几方?”
她每说一句,韩馥脸色就白一分。
“袁公四世三公,名满天下,手下谋臣如云,武将如雨。”崔琰继续道,“使君若与袁公联手,冀州可保,家族可安。若执意独守……琰恐使君祸不远矣。”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你不行”。
韩馥脸色铁青,但无力反驳。
因为他知道,崔琰说的是实话。
“你……你先退下。”他挥挥手,“容我思量。”
崔琰躬身:“琰在驿馆等候使君答复。不过使君当知,公孙瓒的兵马,三日内可到信都城外。”
她说完,转身离去。
韩馥瘫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
沮授上前,低声道:“主公,崔琰所言虽刺耳,但确是实情。如今冀州,内忧外患,非一人能守。袁本初虽野心勃勃,但至少讲规矩。若让公孙瓒得了冀州……”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韩馥长叹一声:“难道真要我把冀州让出去?”
“不是让,是共治。”沮授说,“袁绍信中说得很清楚,使君仍居信都,仍为州牧。只不过……军政大事,需与袁公商议。”
说白了,就是当个傀儡。
韩馥苦笑。
他活了五十多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究的是“忠君爱国”“守土有责”。可现在,君在董卓手里,国在分崩离析,土……守不住了。
“让我想想。”他摆摆手,“你先退下。”
沮授退下。
书房里只剩韩馥一人。
他看着墙上挂着的“忠孝节义”四字匾额,忽然觉得讽刺。
忠?忠谁?
孝?父母早亡。
节?大节已失。
义?乱世无义。
他摘下匾额,摔在地上。
“哐当!”
匾额裂成两半。
四
崔琰回到驿馆,青梧迎上来。
“小姐,如何?”
“韩馥动摇了。”崔琰坐下,喝了口水,“但还不够。需要再推一把。”
“怎么推?”
崔琰想了想:“韩馥的夫人刘氏,是关键。”
刘氏是宗室女,韩馥的续弦,比韩馥小二十岁,颇受宠爱。此人性情温和,但胆小怕事,最看重家族平安。
“备一份礼,”崔琰说,“我去拜访刘夫人。”
礼是精心准备的:一对南海珍珠,一串西域琥珀,还有几匹江南软烟罗。都是女人喜欢的东西。
傍晚时分,崔琰来到州牧府后宅。
刘夫人正在绣花,听说崔琰来访,有些意外,但还是请她进来。
两人在花厅相见。
刘夫人三十来岁,容貌秀丽,但眉宇间带着忧色。她看着崔琰送的礼,有些不安:“崔娘子太客气了,这礼太重……”
“夫人喜欢就好。”崔琰微笑,“琰今日来,非为公事,只为与夫人说说话。同为女子,乱世之中,当互相照应。”
这话拉近了距离。
刘夫人请崔琰坐下,命人上茶。
两人聊起家常。崔琰说起清河老家的风物,说起洛阳的繁华,说起乱世中女子的不易。刘夫人听着,渐渐放松。
“崔娘子,”她忽然问,“你说这乱世,什么时候才到头?”
“不知。”崔琰摇头,“但琰知一件事:乱世之中,女子所求,无非家族平安,亲人安康。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功名利禄,都是男人的事。我们女子,能护住一家老小,便是大功一件。”
这话说到刘夫人心坎里了。
她眼圈一红:“谁说不是呢。我家老爷整天忧心忡忡,我也跟着提心吊胆。听说公孙瓒要打来,我好几夜没睡好。”
“夫人放心,”崔琰握住她的手,“袁公已答应,若韩使君愿与袁公共治冀州,袁公必保韩氏全家平安。使君仍为州牧,夫人仍是州牧夫人,一切照旧。”
“真的?”刘夫人眼睛一亮。
“千真万确。”崔琰说,“袁公还答应,可送使君长子入朝为官——虽然现在朝廷在董卓手里,但至少是个前程。待他日天下平定,韩氏仍是名门望族。”
刘夫人动心了。
她最担心的就是儿子前程。韩馥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儿子若没个依靠,以后怎么办?
“可是……老爷他固执,”她犹豫道,“怕是不肯。”
“所以需要夫人劝劝。”崔琰说,“夫人当知,如今冀州危如累卵。硬守,是死路;让一步,是生路。韩氏百年基业,不能毁于一念之间。”
刘夫人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试试。”
崔琰知道,成了。
从州牧府出来,天色已晚。
青梧提着灯笼,小声问:“小姐,刘夫人会劝吗?”
“会。”崔琰说,“她是个明白人,知道怎么选。”
“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等。”崔琰望向夜空,“等韩馥自己想通。”
夜空星汉灿烂,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五
第二天,消息传来。
公孙瓒的“前锋”已到信都城外三十里——其实只有百十人,但打着公孙瓒的旗号,虚张声势。
韩馥彻底慌了。
他召集群臣商议,但来的人寥寥无几——审配称病,沮授说“旧疾复发”,田丰干脆回老家了。
留下的,都是些溜须拍马之辈,说不出个所以然。
韩馥心凉了半截。
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这时,刘夫人来了。
“老爷,”她眼含泪光,“妾身昨夜梦到公公了。公公说,韩氏基业不能毁在你手里。该让时就让,该退时就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韩馥看着她:“连你也劝我让?”
“妾身不懂大事,”刘夫人跪下,“只知老爷平安,儿子平安,韩氏平安,便是福分。老爷,咱们斗不过的……与其玉石俱焚,不如保全家族。”
韩馥扶起她,长叹一声。
他知道,夫人说得对。
可就这么把冀州让出去,不甘心啊!
正犹豫,侍卫又报:“主公,沮别驾、审治中、田主簿联名上书。”
韩馥接过,展开。
是一封劝进书——劝他“让贤于袁公”。
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你不行,让位吧。
韩馥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传崔琰。”他颓然道。
崔琰很快来了。
“使君考虑好了?”她问。
韩馥看着她,苦笑:“崔娘子好手段。内外夹击,上下离心,我韩馥不服都不行。”
“使君言重了。”崔琰躬身,“琰所为,皆为使君与冀州百姓。乱世之中,能者居之,非为私怨。”
“好一个能者居之。”韩馥站起身,走到案前,捧起州牧印绶。
他抚摸着印上的纹路,眼眶湿润。
这印,他接了三年。三年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还是守不住。
“拿去。”他把印绶递给崔琰,“告诉袁本初,冀州……我让了。但请他遵守承诺,保我韩氏平安。”
崔琰双手接过印绶,郑重道:“使君放心。袁公一诺千金,必不相负。”
公元185年四月二十八日,韩馥让冀州牧于袁绍。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六
五月初,袁绍入主信都。
盛大的入城仪式,全城百姓围观。袁绍骑马走在最前,身后是文武百官。崔琰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看着外面欢呼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
青梧小声说:“小姐,咱们成功了。”
“嗯。”崔琰应了一声。
成功了吗?算是吧。冀州到手了,袁绍势力大涨,崔氏也站稳了脚跟。
可她心里空落落的。
乱世如棋,她只是颗棋子——虽然现在成了比较重要的那颗,但终究是棋子。
宴会在州牧府举行。
袁绍大宴群臣,封赏功臣。
逢纪为治中从事。
沮授为奋武将军。
审配为治中别驾。
田丰为冀州主簿。
轮到崔琰时,袁绍看着她,笑道:“崔娘子大功,当居首功。封你为典农中郎将,掌冀州农桑、粮草调度。如何?”
典农中郎将,秩比二千石,实权很大。
众人皆惊。
郭图脸色尤其难看——他劝降失败,寸功未立,现在崔琰却身居高位,他怎能不妒?
崔琰起身,行礼:“谢主公。但琰有一请。”
“说。”
“典农中郎将之职,琰可暂领。待冀州农事步入正轨,琰愿退居幕后,专司崔氏商事。”崔琰说,“琰一女子,不宜久居高位,恐惹非议。”
这话说得漂亮。既接了职,又表明“不恋权”,还给了袁绍台阶——你看,不是我不给你高官,是她自己不要。
袁绍满意地点头:“崔娘子深明大义。准了。”
宴会继续。
郭图喝了几杯闷酒,越想越气。他凑到淳于琼身边,低声道:“淳于将军,你看那崔琰,一个女子,竟居如此高位。长此以往,我等还有立足之地吗?”
淳于琼是袁绍旧部,勇武但鲁莽,闻言冷哼:“主公赏罚分明,我等听命便是。”
“话虽如此,”郭图煽风点火,“但将军不觉得,主公对崔氏太过倚重?万一哪天崔琰有了二心……”
淳于琼皱眉:“不至于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郭图说,“我有一计,可试她忠心。”
“何计?”
郭图低声说了几句。
淳于琼脸色变了变,犹豫道:“这……若被主公知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郭图笑,“成了,除去隐患;不成,也与我们无关。”
淳于琼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
两人密谋时,崔琰正与沮授说话。
“崔娘子今日之举,明智。”沮授举杯,“高位虽好,但易招忌。急流勇退,方是长久之道。”
“谢先生提点。”崔琰抿了一口酒,“只是……琰观郭图神色,恐不会善罢甘休。”
“郭公则心胸狭隘,娘子当小心。”沮授说,“若有难处,可寻我。”
“谢先生。”
宴会到深夜才散。
崔琰回到驿馆,疲惫不堪。
青梧伺候她洗漱,忍不住问:“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回邺城?”
“过几天。”崔琰说,“等这边交接完。”
“那之后呢?真去管农桑?”
“嗯。”崔琰点头,“农桑是根本,掌握了,就掌握了冀州的命脉。这比虚名重要。”
青梧似懂非懂。
崔琰也不解释,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很凉,带着初夏的气息。
她望着星空,忽然想起李衍。
那家伙现在在哪儿?听说他在青州帮太史慈破了管亥,干得不错。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说冀州的事。
听说了,会怎么想?
会笑她“崔霹雳”吗?
崔琰嘴角微扬,笑了。
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乱世洪流,身不由己。
能活着,能做事,已是万幸。
还想什么呢?
她关上窗,准备睡觉。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七
几天后,崔琰开始接手冀州农桑事务。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查账。
冀州历年粮赋、库存、田亩、人口,都要理清。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但她做得有条不紊。
沮授派了几个助手给她,都是年轻能干的吏员。
“崔娘子,”一个叫赵诚的吏员说,“这是去岁冀州各郡的粮赋账册,请过目。”
崔琰接过,快速翻阅。
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她说,“常山郡去岁上报田亩三十万亩,实收粮赋十五万石。但按常山郡的土质和气候,亩产至少一石,三十万亩该收三十万石才对。少了一半,去哪儿了?”
赵诚冷汗下来了:“这……下官不知。”
“查。”崔琰淡淡道,“从郡守到县吏,一层层查。贪腐多少,追回多少。追不回的,用家产抵。”
“是……”
“还有,”崔琰翻到另一页,“中山郡去年报‘水灾减赋’,但据我所知,中山郡去年并无大水。谁报的灾?谁批的减?一并查。”
赵诚腿都软了。
这位崔娘子,看着文静,下手真狠。
几天下来,冀州官场震动。十几个郡吏被查,三个郡守被免。追回的粮赋堆满了仓库。
百姓拍手称快,官吏胆战心惊。
郭图坐不住了。
他原本想等崔琰出错,好抓她把柄。没想到崔琰不仅没出错,还干得风生水起,威望日隆。
不能再等了。
他找到淳于琼:“将军,该动手了。”
淳于琼犹豫:“崔琰现在正得主公信任,动她,风险太大。”
“再不动,她就站稳了。”郭图说,“我得到消息,她正在查军械账目。万一查到咱们头上……”
淳于琼脸色一变。
他确实倒卖过一批军械,给黑山贼,赚了点外快。这事若被捅出去,袁绍非砍了他不可。
“怎么动?”他咬牙问。
郭图阴笑:“我有一批霉粮,混入军粮中。等她调拨时,当众揭发,说她以次充好,贪墨军饷。主公最恨贪腐,必严惩。”
“可……万一她提前发现?”
“发现不了。”郭图自信道,“我买通了她手下一个仓吏,今晚就动手。”
淳于琼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
两人密谋时,崔琰正在军械库查账。
她确实发现了问题:三个月前,有一批精良兵器“不知所踪”,账上写的是“损耗”。但损耗哪有这么整?一百把环首刀,五十张强弩,三十副铁甲,同时损耗?
骗鬼呢。
她命人调来出入记录,一个个对。
正对着,青梧匆匆进来:“小姐,有情况。”
“说。”
“赵诚刚才偷偷摸摸去了东仓,跟守仓的王老五说了半天话。”青梧低声道,“我听见他们说‘霉粮’‘混入’‘明早’。”
崔琰眼睛眯起。
霉粮?混入?明早?
她立刻明白了——有人要陷害她。
“青梧,”她站起身,“备车,去东仓。”
“现在?”
“现在。”
深夜,东仓。
守仓的王老五正在打瞌睡,忽然被敲门声惊醒。
“谁啊?”
“我,崔琰。”
王老五吓得一激灵,赶紧开门。
崔琰走进来,环视仓库。仓库很大,堆满了麻袋,都是军粮。
“打开。”她指着一堆麻袋。
王老五颤抖着手,打开几个麻袋。里面是上好的粟米,颗粒饱满。
“继续。”崔琰说。
又打开几个,还是好粮。
王老五松了口气——看来还没混进来。
但崔琰不罢休,走到仓库最里面,指着一堆新搬来的麻袋:“这些,打开。”
王老五脸色变了。
“快。”崔琰冷声道。
王老五只得打开。
麻袋一开,一股霉味扑鼻而来。里面的粟米发黑,长满了绿毛。
崔琰抓起一把,看了看,笑了。
“王老五,解释一下?”
王老五扑通跪下:“崔娘子饶命!是……是郭先生让我做的!他说事成之后,给我十金!我一时糊涂……”
“郭图?”崔琰挑眉,“他让你怎么做?”
“他让我把霉粮混入好粮中,明早您来调拨时,当众揭发,说您以次充好……”王老五全招了。
崔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
王老五愣了:“崔娘子……您不抓我?”
“抓你做什么?”崔琰回头,微微一笑,“你按郭图说的做。不过,霉粮别混入好粮,混入郭图家经营的粥厂粮仓里。”
王老五傻了。
“明天一早,我会‘恰好’路过粥厂,‘恰好’发现霉粮。”崔琰说,“你到时指认郭图即可。事成之后,我给你二十金,保你全家平安。”
王老五眼睛亮了:“真……真的?”
“我崔琰说话,从不食言。”
“好!小的听您的!”
崔琰走出东仓,夜风吹来,很凉。
青梧小声问:“小姐,这样能扳倒郭图吗?”
“扳不倒。”崔琰摇头,“但能让他老实一阵子。袁绍现在还需要郭图,不会重罚。但经此一事,郭图在袁绍心中,分量就轻了。”
“那咱们……”
“等。”崔琰望向夜空,“乱世还长,慢慢来。”
夜空星汉西流,离天亮不远了。
八
第二天一早,崔琰“恰好”路过郭图家经营的粥厂。
粥厂正在施粥,排队领粥的百姓很多。
崔琰走进去,说是“视察民情”。粥厂管事是郭图的远房侄子,姓郭名贵,趾高气扬,根本没把崔琰放在眼里。
“崔娘子有何贵干?”他懒洋洋地问。
“看看粥的质量。”崔琰说,“如今粮价高涨,百姓不易,粥厂是救命处,不能马虎。”
“放心,我们郭家的粥厂,一向厚道。”郭贵拍胸脯。
崔琰走到粥锅前,舀起一勺,看了看。
粥很稀,但还算干净。
她点点头,正要走,忽然“不小心”碰倒了一袋米。
米袋破裂,米洒了一地。
众人看去,都愣住了。
那米……是霉的。
发黑,长毛,一股怪味。
排队领粥的百姓哗然。
“霉米!郭家用霉米施粥!”
“怪不得我昨天喝了肚子疼!”
“黑心!丧良心!”
郭贵脸色大变:“这……这不是我们的米!是有人陷害!”
“陷害?”崔琰捡起一把霉米,冷冷道,“这袋米是从你们仓库搬出来的,众目睽睽,如何陷害?”
她转身对百姓说:“乡亲们,今日之事,我崔琰必给大家一个交代。所有领了霉粥的,可到州牧府登记,崔氏商行会按户补偿。”
百姓欢呼:“谢崔娘子!”
郭贵还想狡辩,崔琰已经命人查封粥厂,带走郭贵和所有账册。
事情闹大了。
袁绍很快知道了,勃然大怒,召郭图问话。
郭图跪在地上,冷汗直流:“主公明鉴!这一定是崔琰陷害!她嫉妒下官,故意设局!”
“设局?”袁绍把一袋霉米扔在他面前,“这是从你家粥厂搜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狡辩?”
“下官……下官冤枉啊!”
“冤枉?”袁绍冷笑,“王老五已经招了,是你让他把霉粮混入军粮,陷害崔琰。结果他搞错了,混入了你家粥厂。郭图,你好大的胆子!”
郭图瘫软在地。
他知道,完了。
“念你多年追随,我不杀你。”袁绍冷冷道,“免去所有职务,闭门思过三个月。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谢……谢主公不杀之恩……”郭图磕头如捣蒜。
处理完郭图,袁绍召见崔琰。
“崔娘子受委屈了。”他温声道,“郭图此人,心胸狭隘,我已严惩。”
“谢主公主持公道。”崔琰躬身。
“不过,”袁绍话锋一转,“此事也提醒我,女子掌权,易招是非。崔娘子,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曾考虑婚配?”
崔琰心里一沉。
来了。
“琰愿终生侍奉主公,不涉婚嫁。”她说。
“那怎么行?”袁绍笑道,“女子终究要嫁人的。我冀州才俊众多,比如沮授之子,年方二十,尚未婚配。你若愿意,我可做媒。”
这是要用婚姻控制她。
崔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主公厚爱,琰感激不尽。但琰发过誓,此生不嫁,只愿辅佐明主,成就大业。若主公强逼,琰唯有一死。”
她说得坚决。
袁绍脸色变了变,随即笑了:“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我不强求。只是……可惜了。”
“谢主公体谅。”
从州牧府出来,崔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青梧扶着她:“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崔琰摇头,“回去吧。”
主仆二人回到驿馆。
崔琰坐在房里,久久无言。
她知道,今天虽然过了关,但袁绍已经起了疑心。以后的日子,会更难。
乱世之中,女子想做事,太难。
正想着,青梧递上一封密信。
“小姐,徐州来的。”
崔琰接过,展开。
是崔氏在徐州的掌柜写的,汇报生意情况。信末附了一句:
“近日有一游侠路过徐州,姓李名衍,曾打听小姐消息。此人现往广陵方向去了。”
李衍?
他去广陵做什么?
崔琰握着信纸,心里五味杂陈。
那家伙,还记得她。
可她呢?
身陷棋局,身不由己。
何时才能再见?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很凉,吹得她眼睛发涩。
“青梧,”她轻声说,“茶还温着吗?”
“温着。”青梧说,“一直温着。”
崔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乱世如潮,人在潮中,只能随波逐流。
何时才能靠岸?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