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宰我不会,我倒是可以做那个宰的人。”
傅·星河瞥了一眼孟尚,看着他被五花大绑,立正站好。
“嘴还挺硬。”
孟尚双手双脚被绑,立正站在原地,本来傅棂想把他拽到树旁与它连为一体。
但他嫌麻烦,中毒还要再解一次毒。
孟尚手被勒得很紧,双腕几乎瞬间就被勒出红痕,怕不美观,傅棂还贴心地用绳子系了蝴蝶结。
他看着蝴蝶结,有些无语。
坚持不住了:“你这是什么癖好么,绑人还系蝴蝶结?”
傅棂倒是不以为意:“哦,不是,单纯好看。”
“…………”
*
宛如漩涡的黑云集聚在上空。
一场大雨在所难免。
也不知是碑的特殊还是这里雾气不浓,每每下的雨只是最普通的雨,并没有其余作用,与先前混合花香的腐蚀雨截然不同。
桑瑟鼓捣着石碑,想搞清楚“滴滴”声到底从哪传出。
小朋友们纷纷找东西避雨,雨倒是不恐怖,但湿衣服黏腻在身上不好受,自然能避则避。
“傅棂。”
泠泠一句呼唤,对方没有立刻回头,垂着眸似在想什么,好在并不久,他在桑瑟再一次喊他时回应了他。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傅棂:“人?”
“准确来说不像人。”
桑瑟示意傅棂噤声,树林空缺方向,那里还是一片漆黑,深渊般不见底。
“来了。”
话音刚落,桑瑟摸起石子迅速扔去,石子落地不过转瞬,那些“哒哒”声停止了。它们没有再前进,也没有后退,像定在了原地,一声不吭,雾毒岛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刚刚他扔的最多不过四个,那其他的石子?
傅棂低头看着蝴蝶结,似乎没有注意到他。
视线再转到被绑双手双脚的孟尚,这人倒是和他对视了。
“……”
不可能是他。
孟尚原地蹦了两下,发现没用,背到身后的手停一会便摩擦几下,试图解开绳子。
桑瑟背对着傅棂,垂头皱眉,左手覆上耳垂摩挲着。
刚刚那几下石子真的把外面那些生物给震慑住了,起码现在一点动静没有。
但那些是什么东西?又与身后那个孟尚有什么关系?偏偏在他被控时出现。
桑瑟抬脚往外走:“我出去看看。”
傅棂转身看向他,视线在树林与他之间往返,片刻后开口:“要我去么?”
“不用,你带着他们。”
“护好自己,也可唤我。”
桑瑟颔首,长腿一迈几步跨进了黑暗,身影消失在林口。
傅棂收回视线,把玩着刚刚扔剩下的石子,漫不经心。
“说说吧,槐家还有外面那个怎么对你了?”
这下轮到孟尚一脸懵,他歪着头眼睛也瞪大了:“你不知道?”
傅棂“噗嗤”笑了,是被逗笑的。
怎么说呢,孟尚这人说精吧能被骗,还被骗的五体投地,说傻吧人家能经营十多年的计划。
“你这人怎么不禁压力?一诈就自爆。”
孟尚眼神放空,雨积了不少小水洼后,他才反应过来:“你、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故意诈我的?”
“也不是,知道你是幕后黑手、有几个同谋、这里的异常以及你的真名。”傅棂搓搓手,伸出四根手指,“不多。”
孟尚突然笑了,笑到撕心裂肺又无可奈何。
“槐家啊……他们什么也没干,还是那句话,他们运气太好了,撞到我们了。我要赫连木死,但孟荪是我一手建起来的,我和他们一样,我要名声。”
“再说了他们不死栾草会现世么?一群人千里迢迢来雾毒岛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吧。”
傅棂冷笑:“挺好心啊。”
计划也“滴水不漏”。
孟尚闭起眼回忆着:“那个赫连木啊,也就是你们在说书场碰见的那个,他故事可就多了。”
十多年前,孟尚没改名还是贾尚的时候,几岁的小孩贪玩出门去逛街市,日沉回宗门时,忐忑到手心冒汗的他站在后门呆愣,他不认识这里了。
黄木被染成红木,铁锈味弥漫在空中。
他疯了似地跌跑进后门,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此刻没有了生息,就那么躺在地上像睡着了。
“我跑出去我想报仇,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我还太小能力不足,我跑啊跑跑啊跑,您猜怎么着?”
“好不容易捡到的馒头被人碾在脚底,那是我救命的口粮!你知道吗……”孟尚低着头缓缓摇头,声音也没了气色,“好心人给我馒头时,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原谅他们……”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灭了我仅有的光,我后来才知道,赫连木就是当年灭我门那人的后代!”
“都是为了名声……为了名声,他其实可以只杀一个人,却灭了门,我也一样,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明明可以放过他们……”
*
雨水漫过藤蔓,干枯树叶林林总总浮上水面。
孟尚所说的确实可以支撑他的所作所为,至于岛内被他亲手解脱的人是谁还尚未可知。如果赫连木还存活于世,很有可能来接应孟尚出岛,但就按孟尚所说他恨赫连木,谁会接受一个仇人的帮助?而那个仇人又怎么会帮助一个想杀自己的人?
傅棂看向树林入口,那里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微微皱眉。
往周围一扫,槐杨月靠在树旁,身边只有聂·且行和白苏在和他说话。
孟尚也被捆双手双脚,挺着腰左晃右晃,不知在看什么。
好像没什么需要他的地方,好无聊。
“孟宗主,被你安排在岛内那个是哪家的?”
孟尚脸上挂着怪异的表情道:“他是意料之外加进来的人,那个赫连木不想自己动手,哄着他小弟灭的槐家。”
他摊手:“你看看这人也不是个东西。”
“那个人也是傻,被他好大哥耍得团团转,最后受不了了求我帮他解脱,这么好的事我怎么可能推脱,自然能帮则帮。”
傅棂听到这扯了扯笑:“还以为你们这些大人物忌讳自己沾手呢。”
“这么个人可不值得我亲手帮,我悄悄告诉他方法,自己就乖乖照做去了。”
孟尚伸着脖子向前够,脸上带着的笑像用力扯起嘴角,咧到耳根。
“谁能拦得住啊,是不是。”
傅棂抱胸看着他发疯,傅·星河见他老大这么淡定,颠颠跑过来拉了拉他袖子。
“老大,你要不离他远点吧。”
傅棂一把拉过他搂着,后者拼了命似的想逃,结果纹丝不动。
“我无聊,你有想问的?”
傅·星河哆哆嗦嗦指了指自己:“我?问他?”
“不然呢?他问你?”
傅·星河头甩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不不不不不,我、我还是不问了吧。”
孟尚:?
傅棂挑眉,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弟弟胆子有点小。
无奈道:“行,我问。”
“外面那个叽里咕噜的什么玩意?”
孟尚:“你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被这么一提醒,傅棂顿觉也是,丢下一句让傅·星河看好他的话就走了。
傅·星河:??
树林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摸索着前进。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整个林子有点奇怪,太静了。
一路上他踢到很多东西,大致是木制品。再往前走,整个林子被蓝色照亮,路旁种着带有银色纹路冒蓝光的花。
傅棂蹲下借着微弱的光观察地面,刚下过雨的土地是湿的,人走过会留下脚印。接着向远处望去,整条路都很平,没有一点凹陷。
*
桑瑟进入树林后,大面积的“人”朝他拥来,“哒哒”声此起彼伏,环绕在他耳边。
那些“人”故意在漆黑的地方攻击他,但它们没料到桑瑟就算看不见,仅靠听,也能将它们散架。
“木偶?”
这地方还能有这稀奇玩意。
越走越深,种有蓝光奇异花的路上隐约能分辨出路,他顿住脚步向后看了一眼,再回头时他依稀看见一个轮廓,很熟悉。
那人没有回头,与他同步走着,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桑瑟跟在他身后,总是能闻到一股更浓郁的天竺兰香味。
走了许久,桑瑟意识到他不开口,估计会这样走一路。
“又是你?”
开口的声音混杂着笑,听不出什么心情:“又是我?不想见到我?”
“你到底是谁,我见过你吗?”
“天机——”
桑瑟:“哦。”
眨眼的间隙,那个模糊的轮廓消失了,再次睁眼,他靠坐在树旁,蓝色小花将他围住。
他站起身拍拍尘土顺便往回走,幸运的是地面不脏,衣服上没沾到什么。
“桑瑟!”
这次看到的轮廓是真的,面孔也能看清。
“傅棂?”
“你怎么在这?他们呢?”
昏暗的光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疲惫,清了清嗓子道:“傅·星河看着呢。”
桑瑟“嗯”了声,上下打量傅棂,确认没什么变化后捡起一块木偶肢体,示意他跟上。
半路,桑瑟顿住脚步,这木偶是一对一作用,光他自己拿着对傅棂出去不管用,所以……要和他要有肢体接触???
……
还是算了吧。
傅棂偏头笑着看他,似乎在等他先开口。
以桑瑟的性格,主动是不大可能的,要么等傅棂先开口,要么想一个其他可替代的招。
“你也捡一块拿着。”
“嗯?”
桑瑟指了指地面上散落的木偶,懒得再说话。
傅棂低头看了眼,木偶倒是不脏,怪不得某人愿意捡在手里,但他也没动,原地歪头笑嘻嘻地看着对方,桑瑟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见他没动作,桑瑟不急,也立正站着。
傅棂轻轻叹了口气,妥协般:“桑宗主~你捡我捡怎么着都是一个作用,那不如?”
“什么?”
“不如你我……找东西做个媒介连在一起,是不是同样的道理?”
傅棂本想说不如牵一牵衣袖,考虑到自己会不会被独自扔到这鬼地方……他还是先发制人改了口。
果然。
两个人算做一个人,道理是一样的,都是靠木偶出幻境。
如果是媒介,好像……可以一试。
片刻,傅棂成功地将二人袖子绑在一起,他本不死心想试着去牵桑瑟的衣袖,但某人一句话也不说,脸还很臭,他只好作罢。
桑瑟在这地方只能听到二人的呼吸声,越往回走光越暗,好似与来时路没什么区别。
二人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树林回到通阵眼,这里和他们走时大体没什么变化,唯一的就是地面上堆了一堆果子。
桑瑟走在前,他们拨动树枝发出了些声响,那群小朋友们见他们的宗主回来了,簇拥着向他们跑来。
“老大!你可算回来了!”
“老大……你们这是?”
原本一脸高兴的傅·星河看见二人衣袖连在一体,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桑瑟:“……”
忘了解开。
傅棂倒是没在意,和桑瑟对视一眼后问:“我们走了多久?”
柯辛:“天黑了两次。”
桑瑟扯了扯结,没扯动,想叫他解开但心思又被带走了:“两次?”
进树林时确实不太对劲,整个树林像被隔绝在外,一点声响都没有。而那里又是幻境,那么木偶绝不是以正常方式进入这里的。
他们进去不过一个时辰,天黑了两次?
先前进入雾毒岛时也碰到过幻境,那里的时间却是正常流逝,这回更像木偶故意引走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有过解开幻境的经验,恐怕还要晚些天才能相到破镜的办法,谁也想不到一个木偶能有跨越现实和幻境的能力。
柯辛指了指桑瑟手上还没扔的木偶肢体:“宗主,这个?”
“有用,先拿着吧。”
“好。”
桑瑟向孟尚走去,他身旁站了个晕晕乎乎的泞·余沐,感觉下一秒就能倒地睡着。
“槐杨月他们仨呢?”
泞·余沐眼睛都合上了,听见桑瑟声音应激似的猛睁开还瞪得大大的,下意识往树旁瞥了眼,槐杨月、聂·且行和朱·泰痕一个人都不在。
“啊,他们、他们去……奥对,摘果子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两人将槐杨月护在中间,慢慢悠悠走回来了,怀里还揣着一堆果子。
“这孩子反射弧有点长。”
傅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旁。
桑瑟回头看向孟尚,“擦擦”声便停了,他假装和傅棂说话,那声音便又开始了。
“某个人在表演绝技你不管管?”
“放心,他跑不了。”
云卷云舒,乌云散去,天渐渐亮起。
众人分完果子,没人注意到他。
孟尚趁众人放松警惕,松开一直双手紧抓着的绳子,“嗖”的一个箭步冲出阵眼。
“让你动了么。”
紧接着“噗嗤”一声,不知从哪飞过来的石子打中他的腿,不至于疼得嗷嗷叫,但孟尚确实滚了几圈,摊倒在地。
……
一片寂静。
缓缓地,一个孩子声音响起,像从远山传过来,朦胧得听不清。
“是你杀了他。”
孟尚眯开一条缝,有气无力:“槐杨月吗,或许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承认很难吗?”
孟尚身下的土壤被滴入滚烫的鲜血,腿部那里已然染红一片,像朵完全开放的山茶花,整朵整朵地掉落。
他呼出一口浊气,声音时有时无:“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真的记不清了。再说你报仇找我做什么,槐家也不是我亲自灭的,只能说他们是运气太好了,刚好出现在雾毒岛,刚好做了牺牲者。”
槐杨月双瞳已然没有了神色,像是认命般皮笑肉不笑:“牺牲者……他们在你眼里连提名都不配么,必要的牺牲为什么要拿人命来抵?是因为人命在你眼里一文不值?”
孟尚每呼吸一次,山茶花便掉落一朵,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也不能再反驳他的话了。
他并不是觉得一文不值,如果连人命都不值了,那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呢?能好好的活着不就是万幸么?
他心想,只是好奇如果是你们遇见家人被无缘无故杀死,他们到死也不知道缘由是什么时,那些正人君子会怎样做,可惜,槐杨月也是人。
孟尚慢慢阖上眼,抬手先是盲人摸象似感受着自己的脸,找到下颚线处的皮后,小幅度地,一点一点扯下他戴了十多年的“面具”,他的皮肤再次感受到了湿润,像一个长时间处于窒息时呼到了第一口空气。
贾尚并不像孟尚那样暗沉、深邃,眉眼很干净,倒不如说是一个少年郎。
桑瑟偏向傅棂,附耳过去:“那个碑。”
傅棂还没来得及说话,“轰轰”声先打断了他。地面中间陷下去一个大坑,正是贾尚刚刚躺的地方,那里已经是一片土块,人也不见了踪影。
这人还安了定时机关??
*
石块布满深坑,灰尘扬满天空。
“槐杨月!”聂·且行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不值得,掉下去那么多大石块呢,他不会活的,你信我好吗?”
贾尚消失的那一瞬间,槐杨月疯了似的扑上去,想跳下去找他,但那么一个大坑,他跳下去无疑是在“陪葬”。
槐杨月被他抓着吊在深坑上,抬头看着拼命拉着他的聂·且行,放空了一会没说话。
聂·且行衣袖被石头撕裂,露出紧绷的小臂,他不想放弃槐杨月,也不愿他就这样死去。
从上空落下来的影子拉回了槐杨月的思绪,再次抬眸,那是一群人在把他往上捞,是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朋友。
坑洞的石尖太过锋利,槐杨月衣服被“刺啦”撕开,几片半截布料留在那里,随风摇曳。
被拉上来后槐杨月瘫坐在地,他既感谢他们,又觉得自己愧对他们的好。
聂·且行站在原地,垂头盯着那几片布料,微微皱起眉。
傅棂拍拍手掌,拭去灰尘,低头对视槐杨月道:“让他自己做选择吧。”
*
半日后,众人按照槐杨月给的路线动身。
雾毒岛每日都有细微的变化,槐杨月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自然轻车熟路,他怕说太多记不清会乱,还专门画了张路线图。
“老大,这个咋看的?”傅·星河拿着染着污渍的路线图愣神。
傅棂微笑着将路线图反过来:“这边是北。”
桑瑟跟着大部队走,他看着眼前的一群少年,握紧了手中的药瓶。
他走在队伍最末尾,隐隐听见几个少年的疑问,他没在意,偏头发呆。
“你说槐杨月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傅棂的回答让桑瑟想起来一个人,那个人给他的感觉说不上清晰,但只要想到他仿若置身初冬时分的阳光下;又有些神似不知什么时候瞎蹦出来唠两句的人。
“雾毒岛有槐杨月,他想和他弟弟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