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起“你叫什么”，槐杨月会摇摇头说:“不重要。”
不管是用槐念本名还是带着槐杨月生活，他只想和弟弟一起，年年清明去买酒香饼子，一起打闹，一起放风筝。
槐杨月在他们走后，独自去了他十年来每个月都要去的地方，去陪他的弟弟，不让他那么孤单。他立定片刻后缓缓靠在了那棵槐树旁，慢悠悠嘀咕着。
你看，孟尚死了，我们的仇算报了吗？
我听你的，没有沾染一滴血，你等我好不好？我不会辜负诺言的，说好了要一起就是要一起，你知道的杨月，我槐念不会骗你。
他随意靠着，沾染尘灰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泥土，目光定睛看着亮堂的碑，不知道在想什么。待他回神，颤着端起一碗不算精致的半成品灵猫灵犬和一些剑器，一句话也没说。
风吹过槐树，白雪般的槐花飘落。十几年前，槐念第一次来雾毒岛时，站在一棵小槐树下，他曾说过:“槐花落，我陪你。”
本不到开花季节的槐树，那年开了满树。
*
槐念躺在了树下，手中拿着破旧的风筝，树荫挡住了雨滴，他没有被淋湿。
那风筝连竹条都分叉，长长的尾巴只剩下几个漏窟窿的布条，却是崭新的。
槐念阖着眼，槐花落在脸颊，他抬手去接，晃眼间便抓了一手，递去一闻，有种江北细雨后撑着伞散步时闻到的泥土味，混杂着湿气却让人忘不掉。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槐杨月在与他挥手，还是那件只印着几朵槐花的衣服。
“哥，在看什么呢？”
槐杨月蹦跳着窜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嗷，又在看风筝啊，回头本杨月给你做一个，亲手的那种。”
“啊呀别看了，走走走，雕刻课要开始啦。”
*
这几天的笠怀阴雨连绵，天也冷得要死。
整个笠怀夜晚都很安静，只有槐家热热闹闹——吃个饭都要开会。
槐念跑出大厅，独自缩进院子的角落，安安静静的，身后是槐杨月的争吵声。
“我哥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怎么就不如我了？他会的比我多多了！”
“你们都不知道我哥在雕刻上多认真，墙上都是他的作品！”
“还有我哥槐念，他是全天下最最最好的人！”
几个孩子推搡着，柜台上一些归属于槐念的灵猫灵犬、剑器蝴蝶效应般搡落。
啪。
灰红色亭子下的灰砖上散落一地的碎片，大大小小意外“拼”成一展风筝模样，尾巴长而小，不似槐杨月给他做的风筝那样长，那样漂亮。
“那是我哥的东西，你们凭什么弄坏？”
“就那个捡来的还配？没把他扫地出门就不错了。”
“你……”
声音渐渐远去，眼前也迷糊了，实在是太冷了，他有点后悔没有披一件衣服出来。
他缩在角落看着远处的亭子，那是每次雕刻时的桌子，那也是他最喜欢的课。槐念看着柜台上的荒芜，眼神黯淡移开。走思时他感到身上暖和了起来，抬头竟是槐杨月，他打着伞给他披上厚厚的衣服。
“哥……我们回去吧，这里冷。”
一起回去好吗。
*
“哥，你真的要把唯一的名额给我吗……它也许没有下一个机会了。”
槐念笑着摸摸槐杨月的头，自然道:“给杨月不是很正常么，你不是一直好奇外面想去闯荡么，这正好是一次机会。”
“好啦，等你回来给你一个惊喜。”
槐家早早出发，日出前夕便踏入了雾毒岛，他们在岛内兜兜转转，怎么也走不出迷雾，若它只是一成不变倒也好说，可偏偏它会变化，每一日的景象都不一样。
几日后，栾草没找着，他们被围在岛中央，四周是雾到看不清的草丛，像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围攻，一下一下撕裂他们的衣裳，扭曲拉长的面孔出现在雾气中，摸不着打不了，没法自保。那些面孔摇头晃脑地四处穿梭，瞬息间划过人的喉咙。
几个人“咚”地倒地，模糊的面孔逐渐清晰，可这些面孔却很熟悉，那是刚刚倒下的人的脸。
槐杨月僵在原地，人群中有人开始喊叫，他才被迫回神，几乎是把每个方向都走了一遍，却还是待在原地。
他感受到心跳异常得快，脑袋也晕，眼前一片昏暗，异常不真实，像耳朵被塞棉花，隔绝了一切。片刻，一阵疼痛过后，再次睁眼，四肢动也动不了，而偏头就是一双黑瞳。
黑瞳睁得极大，几乎要占据整个眼睛，白色部分又少得可怜，印在苍白的脸上显得突兀。
“这什么……”槐杨月弹射式爬开，这下清楚了，所见之地满是被抓裂的肢体，面目全非的那种，全身唯一干净的地方就是那张脸。
好像……就他一个活人了。
槐杨月定在原地，手伸向了旁边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张着口盯着那张表情和其他人无异的脸，那张面孔的主人一个时辰前还在担心这几天宗门里没有槐杨月时的槐念会不会受人欺负，担心槐杨月会不会不小心被绊倒……
手贴到皮肤时，只有一丝温度——看来他昏迷了很久。
周围一篇平静，他还活着，但那些东西怎么不见了？想到这槐杨月顿时向来时路跑去，眼前再次变得模糊，奇怪的是这次像打破了“鬼打墙”，身旁已然没有了刚刚的血污，他兜兜转转跑到立有“雾毒岛”牌子的入口，许是消耗太大，后知后觉感到疼痛，脖颈处蹭了满手血。
再感到手上的温热，顿时想明白那些东西为何不见了。
*
次日日出，阳光笼罩了岛屿，昨晚一片狼藉消失了，岛中心什么异常都没有，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石碑处，草丛掩盖下的角落里冒出了一株灰色的草。
两个小朋友临死前都在惦念着对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