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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泊涞不止有易容术,一些内域看不到的东西它也有,堪比一个殇枫暗阁,凡是能想到的从这俩里都能翻到,这也是内域殇枫暗阁不定时跑路且只做交换买卖的缘由。

就好比一个简易版市场,大到开山引路小到研究银针作为暗器的技法,坊间流传也甚为广泛,说是四面八方旅人的据点也不为过。

*

桑瑟余光看见身旁蹲着的人猛地站起来,低着个头不知道是崩溃了还是怎么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散落的头发耷拉在面前,挡去大半面容,雨水打湿后的发丝任它粘连在脸上。

片刻后,那位濒临崩溃的槐杨月终于开口,哭腔里却带着笑意:“是……十年前的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是改变不了,但你也别想好到哪去。”

他嘶哑着声音,像好久没有开口说话,想发出声音却发不了,口中还在一遍遍重复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我没听错吧……他、他怎么重复自己名字啊。”泞·余沐哆嗦着声音,缩着胳膊指着槐杨月。

桑瑟:“没有。”

泞·余沐一口气没呼出来,僵在了原地。

桑瑟注意到有一个目光一直在注视着槐杨月,他看过去,那里无非站着几名别家子弟,没看出什么端倪。

一声声“槐杨月”回响在众人耳畔,天还阴着,雨已经不下了。

*

面对已经暴露一切的石碑,孟尚给出的想法是想砸了这碑。

他怎么算也没算到一口碑能卖了他。

虽说已经没有稳定的出水口出水来滋养这碑,但雨一下,水洼积在上面,石碑被水淋,正一点点地揭露他的所作所为。

他蹲在原地,双手抱头,身心经历着像以前囚犯当斩时,众目睽睽下被太阳炙烤、被百姓扔仇恨。

此刻的他不知是该怨自己忽略了这一点,还是怨有人找到了这里,如果他做得天衣无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一幕了?是不是就可以再次享受他的自由?

槐杨月转头看向孟尚,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没张口,便觉得不用了,这无非是多此一举。

回想起小时候,弟弟总缠着他去买“酒香饼子”,说刚出炉的饼子带着一股酒香味,很浓很让人发馋,可每次偷偷跑出去总被半路截胡,再后来,每年清明二人一起溜出去似乎成了不用说的默契。

互相对视一眼便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手牵手地钻狗洞出去又回来,闹得一身灰,饼子没买到,但他们是无忧无虑的。

本以为这样的默契可以持续一辈子……

天利四八年,雾毒岛传出关于栾草的现世,槐家应声而去,当时的槐家并不算一个很大的家族,对比其他家族,连小卡拉米都算不上,上面传长辈们可以带几个弟子同去时,槐杨月把仅有的名额让给弟弟,他则在家等他归来。

清明时分的天阴雨连绵,他打着伞去排“酒香饼子”的队,想着等弟弟回来给他个大惊喜,他等了许些天,却没见一个人回来。

他一人守着偌大的院子,守了一个月。

默契丟了一个,一辈子也变短了。

“当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不知是真是假,我也不知如果它是真的,我该怎么办,难过吗?还是该撤了大张旗鼓的准备?”槐杨月笑了,笑意停留在表面,似是皮笑肉不笑。

他说完这番话,很寂静,没有人有多余的动作。

“你说啊孟尚,你说啊,你不是很喜欢说吗。”

槐杨月抽搐着身体,就算有人扶他,最终还是脱力坐在了地上。

孟尚却低着头,一动不动。

桑瑟上下打量他,淡淡道:“他不叫孟尚,他是贾尚。”

“哦?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装的不像么?哪里有瑕疵?”孟尚缓缓转向他,目光却没一点生气,直愣愣地盯着桑瑟看。

“嗯,不是,我见过你本来的样子,记住了而已。”

这句话彻底把孟尚说笑了:“不是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该记的不记,不该记的记那么深做什么?就为了今天来拆穿我?”

桑瑟依旧冷脸:“也不是,突然想起来了而已。”

孟尚咬牙切齿,那您想起来的真是时候,心想。

傅棂背对着他们,唇角再也压不住了。

他看向一旁树丛的影子,那是只猫猫头,它随风摇摆着小尾巴。

好可爱。

孟尚倒像是疯了,任其他人拽都没拽住,冲上去揪着槐杨月的领子拎起来,嚷嚷道:“我说?你想听他们自相残杀的完整过程还是被我混进土壤时的样子?”

槐杨月并没有挣扎,上去“咔嚓”一口,孟尚的手被咬出血印子,眼看他要来第二口,孟尚先一步甩开了他。

印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睁开一丝眼睛,第一眼便是聂·且行放大的五官。

要说槐杨月什么最厉害,咬功算是一个,从小到大咬在他手下的没有血印子也有牙印子,最疯狂的时候连路过的狗都要汪汪两句。

“你怎么样?”

槐杨月对视上聂·且行的视线,那里没有想象中的惊讶,他懵了,他从中看出了担忧,是只有在他弟弟眼中见过的担忧。

意料之外。

他愣了几瞬:“我、我没事,你接的挺好。”

“你那些都是真的?”聂·且行知道槐杨月不会撒谎,也不擅长撒谎,但他还是想问一遍。

“我、本杨月不会骗你。”槐杨月到嘴边的话猛刹了车,转了弯。

*

雾毒岛周围没有什么可着陆的地方,孤零零的,像被抛弃的一个小朋友,乖乖蜷缩在水中央。

孟尚甩甩胳膊,快速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没有能力能在这种境地下回旋,尤其是这么一号子人还在盯着他,但……不管怎么样,他总要给自己谋一条生路,人在危急时总是向上的不是么,抓住那仅有的光,犹如困兽犹斗。

他咧嘴笑着:“我这么一条命能抵一个灭门的结果,也算很值不是么?”

桑瑟蹙眉。

灭门?

这谜团怎么越解越乱呢。

孟尚这个人单纯喜欢别人倒在面前时产生的满足感,槐杨月是什么也不知道,尽管碑上写了些真相,但一些细节并没有展现,例如孟尚的动机是什么,在外接应的那个人是谁,槐家是怎么招惹这么大个麻烦的……

单就这样推想,已经足够费劲脑子,如果说孟尚说的是真的,那么他所说的灭门是指哪家?

而孟尚的人际关系并没有很复杂,他是孟荪家家主孟尚,也是贾庄家一名无名子弟,一般来讲子弟不会另起宗门,毕竟那样做违规。

宗门每年会向外招收子弟,子弟被招进后要背诵并熟记家规于心,不得违反 ,否则下场很惨,后续一般见不到这个人了。那孟尚另起宗门还能这样“潇洒”,最大的可能就是贾庄家已经消散。

那么自家宗门被灭门,这确实算一个大仇,所以——槐家?

桑瑟察觉到有一个目光一直在盯着他看,没有任何事情能让那目光移开似的,像粘上面了。

他毫无征兆地转头看回去。

“好看吗?”

对面那人笑笑,目光没有一点闪躲:“好看,特别好看。”

我信你个鬼,你个没一句实话的傅棂。

傅棂绕开话题,环视了一圈,问道:“怎么样,桑宗主有想到什么么?”

“你不是先知吗,先知还有不知道的?”

“有啊,比如我不知道刚刚我们桑宗主在想什么。”

“……”

想你什么时候走。

桑瑟递过去一个威胁眼神。

傅棂迎住对方想刀了他的眼神,无辜地眨眨眼,似是在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桑瑟见他这样,干脆扭过头不理他。

*

结果……过去了那么多年还重要吗。

孟尚面无表情盯着手臂上的牙印,不知道想了什么,短暂的气音伴着笑疲惫地看着众人。

“你们都说‘人在做,天在看’,既然有因果却不补足它……”

他审视着在场每一个人,每句话像是跑了几天几夜,颤着气挤出来的:“那我只好自己来拿!”

“当年的我没能力搞清楚缘由,现在仅凭我就能重蹈雾毒岛的覆辙,何乐而不为?”

通阵眼一片平静,像被石沉大海,没有风,没有生命的迹象。

桑瑟微微蹙眉,不知道哪里的“滴滴”声一直循环。

一阵带着天竺兰香气的风飘来,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余光看过去。

“……”

又是莲月锦。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朱·泰痕特意咬重“干”字,没好气道。

孟尚猛的甩头,朱·泰痕拉过聂·且行就躲,捏着他的衣服往外瞄。

聂·且行:轻叹、闭眼、微笑。

苍·舟勿:“杀人灭口。”

“这位小姐说的很准啊,不错,重蹈覆辙是这么个理。”

傅棂从桑瑟身侧经过,不经意擦过他衣服。

“孟宗主,你这也太嚣张了吧,就这么光明正大交代了。万一我们留有后手,你这大计划岂不是作废了?”

傅棂偏头冲桑瑟看了眼,透过眼底露出邪气的笑,不知是在对他说还是对孟尚说。

“你说是吧,桑宗主。”

桑瑟抬眸,这次没对上视线,看见的是傅棂高挺的背影,左手攀上耳垂摩挲几下,应了声“嗯”。

孟尚要说杀人灭口那不是说说而已,小时候的仇能长大再报,还能隐藏十年,那不是一般的有耐心。

凉风吹过,雾气再起,雾毒岛再次被浓雾笼罩,空气潮湿到一捏就能出水。

“滴滴”声像绕着桑瑟响,他循着声音前进,越过傅棂,伸手要触碰碑时,被一双线条分明的手拦住。

“嗯?”

他直起腰,微微扬起头注视傅棂,没再说话。

“哎,孟宗主,你当年留他们仨干什么,留着给自己找麻烦?我要是你,十年之前这些人就不存在了。”

孟尚声音空灵,像隔着山谷说话:“我不杀他们!是因为我了解他们,他们胆小,他们怕事,他们不会透露任何一个字!”

“放他们走,让他们一生都活在煎熬里,时刻担忧着自己的命比直接杀了更有意思。”

“知道么?我很欣赏你们,不——”孟尚大跨一步,猛地靠近,指尖隔着空气描绘着他的轮廓,“我更欣赏你,无所不能……要是你们都留下来陪我,只供我一人观赏,那该多好啊。”

“可惜了,强留的我不喜欢,自愿的味道更美味,如那冬日里的一枚腊梅。”孟尚抬起手,接过一片枯萎的叶子,吹向桑瑟。

那一瞬间,浓雾里的桑瑟疑惑:怎么感觉有点冷。

他本没注意那么个变态玩意,结果傅棂一个闪身,隔绝了他与孟尚。

“我倒是觉得不怎么美味,我还知道一种更好的方法,想不想听?”

桑瑟反应比孟尚快,先一步疑惑:“嗯?”

傅棂笑笑,往外跨了一步,道:“腊梅香而不自知,不如你做个焖肉呢?”

焖什么??

不是,他是怎么扯到焖肉的?

思路跨越几个洋去对岸买个小吃再跑回来是吧。

傅棂没管在场大大的疑惑,打了个响指继续扯:“肉质软烂劲道,出锅香气四溢,不比你那美味?”

扎实的肉香混杂着清甜,端上来时颤颤巍巍,琥珀般的色泽,肉眼可见的肥瘦相间。

傅·星河吞着口水,眼里放着光:“老大老大……别说了。”

入这什么都没有的破雾毒岛已经半月有余,每天除了果子还是各式各样的果子,连捉只小动物的机会都没有,真瞎吃除非那人想体验一下飘飘欲仙。

傅棂笑笑,将怀揣里的东西一抛,那东西有意识朝孟尚掠去。

“况且——”傅棂手中的绳渐渐变少,待孟尚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又紧紧绳子,“羔羊要学会羔羊的待宰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