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初年,邺城春暖。
彼时魏府尚未权倾北方,霸业未成,烽烟未起。府中庭院深深,花木繁盛,春日的风总是软的,拂过西园垂柳,落得满庭飞絮。
那一年曹丕十二岁,曹植方才七岁。
兄长沉稳早慧,性子偏静,小小年纪便已懂得收敛情绪、谨言慎行。身在王侯之家,自幼便被教以权谋礼教、家国规矩,旁人见他,皆赞他端方有度,少年老成,比寻常宗室子弟稳重百倍。
可唯独在年幼的弟弟面前,他眼底的沉冷才会化开几分,露出属于少年人干净柔软的模样。
那时的曹植,是整个魏府最鲜活的一抹春色。
七岁的小公子,眉目剔透,肌肤雪白,性子烂漫肆意,无忧无虑。春日爱追蝶,夏日爱戏水,秋日爱拾叶,冬日爱堆雪,终日叽叽喳喳,跑跳不休,一身孩子气,明媚得晃眼。
他不怕生人,不惧礼教,唯独黏着自己的兄长。
府中人人皆说,二公子太过顽劣,唯有大公子,次次纵容,次次偏护。
西园是兄弟二人幼时最常相伴的地方。
春日午后,飞絮漫天,暖风醉人。
小小的曹植穿着一身浅色锦袍,发髻柔软,眉眼清澈,像一团揉碎的春光。他跑得飞快,裙摆扫过青草,一路奔到曹丕身前,扑进他怀里,软软地挂着他的衣袖。
“阿兄!”
孩童的声音清甜软糯,带着未脱的稚气。
曹丕正坐在廊下看书,书卷摊在膝头,闻言抬眸,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他伸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不点,怕他摔着,掌心轻轻扶住他的后背,语气是独一份的温柔纵容:“慢点跑,别急,没人跟你抢。”
曹植仰头望着他,一双眼眸亮得像盛满星光,笑嘻嘻道:“阿兄不看书了,陪我玩好不好?今日西园花开得好看,我想去水边看花!”
年幼的孩子,心里没有家国霸业,没有储位纷争,没有人心城府,只有风月花草、朝夕玩乐,和一个永远可以依靠的兄长。
曹丕看着他干净纯粹的模样,心底那点被礼教规矩压出来的沉郁,尽数散了。
他合上书卷,随手放在身侧,温声应他:“好,陪你去。”
少年起身,牵着孩童柔软的小手。
曹植的手很小,掌心温热,软软糯糯,完完全全被他握在掌心。
一路走过西园曲径,柳丝拂面,落英铺地,流水潺潺。
春日西园,风光正好。
曹植挣脱开他的手,蹦蹦跳跳跑在前面,蹲在溪边看游鱼,伸手去捞水中飘落的花瓣,指尖沾了微凉的溪水,也毫不在意,笑得眉眼弯弯。
曹丕静静立在他身后,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他身上。
他年纪小小,却早已比同龄人通透。
他知晓生于侯门的不易,知晓高墙之内人心复杂,知晓来日乱世浮沉、身不由己。他见过父亲的杀伐决断,见过府中明暗纷争,见过世人趋炎附势、冷暖变脸。
这世间烟火太杂,人心太凉,前路太险。
可唯独他的子建,干净、热烈、纯粹,不染半分世俗尘埃。
他是他晦暗年少里,唯一的光。
曹丕那时便悄悄想着——
他要好好护着这束光。
护他一生无忧,护他永远肆意,护他永远这般明媚热烈,不被世事磋磨,不被权谋所累,不被人心所伤。
小小年纪的执念,悄然生根。
溪边风软,曹植玩得尽兴,玩累了,便哒哒跑回来,重新扑到曹丕身边,仰头看着他,认认真真开口:“阿兄,他们都说,将来你要做大事,要当大将军,要守家国,对不对?”
曹丕垂眸看他,轻轻点头:“嗯。”
“那阿兄将来会不会很忙?”曹植眨着清澈的眼眸,语气带上了一点小小的不安,“会不会忙着打仗、忙着做事,就不陪子建了?会不会走远了,不回来了?”
孩童的心思简单又敏感。
他不懂世事无常,不懂身不由己,他只知道,他最喜欢阿兄,最依赖阿兄,他怕有一天,他的阿兄会离开他。
曹丕看着他眼底浅浅的慌张,心头一软,蹲下身,与他平视。
十二岁的少年,身姿已然挺拔,眉眼清俊,语气郑重无比,字字认真,像是许下此生最重的誓言。
“不会。”
他抬手,轻轻替他拂去发间沾着的落花,指尖温柔,眼神笃定。
“无论将来阿兄要做什么,要走多远的路,要担多大的事。”
“我都不会丢下子建。”
“永远不会。”
春日风停,流水无声。
这句承诺,轻落在西园春光里,温柔绵长,无人听见,唯独二人心知。
曹植瞬间笑开,眉眼弯弯,彻底放下心来,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软糯地蹭了蹭他的肩:“那阿兄要说话算话!”
“嗯,说话算话。”曹丕轻声应着,抬手稳稳抱住小小的他。
春光温柔,岁月安然。
年幼的孩子得偿所愿,欢喜不已,趴在他肩头,叽叽喳喳说着自己小小的心愿:“阿兄,那将来你若是当了很大很大的官,若是得了很大很大的府邸,可不可以留一处最好的院子给我?”
“可以。”曹丕毫不犹豫。
“那我想日日陪着阿兄,我想住在阿兄隔壁,我想晨起能看见你,晚来能和你一起看书,夜里可以和你一起看月亮。”
“好。”
“那将来若是别人都很忙,若是所有人都要各自走远,阿兄也不许丢下我。”
曹丕抱着怀中软软的孩童,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声、郑重,再次许诺:
“世人皆可去,唯你,我必留。”
年幼的曹植听不懂这句话深沉的重量,只当是兄长温柔的哄劝,笑得灿烂无忧,认认真真伸出小小的小指:“那我们拉钩!”
细白稚嫩的小指,轻轻翘着,认真又可爱。
曹丕看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底一片温柔,缓缓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勾住他小小的指尖。
一大一小,两指相扣。
春风拂过,落英纷飞。
孩童清脆的声音,朗朗响起,落满整个西园:
“拉钩上吊,岁岁无离,百年不负,永不相弃!”
四字稚约,岁岁无离,永不相弃。
简简单单八个字,是七岁孩童最纯粹的期许。
也是十二岁少年,记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偏执了一辈子、禁锢了一辈子的宿命诺言。
那时的他们,无君臣,无猜忌,无储位烽烟,无江山重压,无半生相煎,无深宫囚笼。
只有最干净的手足情深,最纯粹的朝夕相伴。
拉完钩,曹植心满意足,依偎在曹丕怀中,小声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愿望。
“阿兄,我将来不想做官,不想打仗,也不想争什么东西。”
“我就想写诗,看花,游山水,喝小酒,自由自在,岁岁无忧。”
小小的孩子,早早说出了自己一生所求——自由风月,诗酒平生。
曹丕静静听着,轻轻应声:“好。”
他那时真心想着,将来待他功成大业,平定四方,坐稳山河。
他便放权、定局、稳朝纲,给弟弟最安稳的天地,最无忧的余生。
让他随心所欲,诗酒山水,肆意平生,无人拘束,无人为难。
他想护他自由。
真的想。
可那时的少年尚且不知,命运翻覆,世事无常。
他更不会知道,多年以后,恰恰是他自己,亲手毁了这句许诺。
岁月渐长,年岁推移。
曹植慢慢长大,从七岁稚童,长成肆意风流的少年诗人,才华惊世,盛名满天。
依旧纯粹,依旧烂漫,依旧爱风月、爱自由。
而曹丕,在无尽的权谋、纷争、压力、猜忌里,一步步变得隐忍、深沉、凉薄、偏执。
他越来越懂人心险恶,越来越懂权力重量,越来越懂——
他护不住他的自由。
世人妒他才华,朝堂惧他盛名,父王偏爱太重,朝野纷争太烈。
他越是干净肆意,越是锋芒万丈,就越是身处险境。
年少那句“护你无忧”,在残酷的权力博弈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想护他自由,可乱世山河,无权之人,何来自由?
无势之身,何来安稳?
他若放手,他若放任他山水肆意、散漫平生,等待曹植的,只会是朝堂构陷、小人暗算、身败名裂、死于非命。
于是年少温柔的守护,一点点变了模样。
从“护你自由”,变成了“留你在侧”。
既然世间风雨护不住你,既然山河乱世容不下你的纯粹。
那我便亲手筑一座牢笼,亲手锁住你的余生。
我为你挡尽天下风雨,担尽万世骂名,扛尽朝野非议。
我困住你的人,护下你的命,留住你的风骨,保全你的纯粹。
哪怕你恨我,怨我,怪我囚你半生。
哪怕违背年少春日里,那句岁岁无离的温柔稚约。
他宁愿做那个囚他半生的恶人,也不愿让他落入乱世浮沉、人心险恶。
世人皆以为,曹丕的囚禁,是帝王权欲,是私心占有,是刻薄偏执。
无人知晓——
所有的强制,所有的禁锢,所有不肯放手的偏执,根源皆是幼时那句想护你一生的诺言。
只是年少温柔的许诺,终究被乱世权谋、君臣宿命,扭曲成了半生相囚、岁岁相煎。
晚年邺苑,霜雪满头。
曹植独坐窗前,望着漫天落木,总会想起建安初年的那个春日。
西园风软,落英纷飞。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勾指许诺,岁岁无离,永不相弃。
那时的阿兄温柔纵容,眼底全是护他的温柔。
那时的他无忧无虑,满心都是岁岁相伴的期许。
他年少问他:阿兄将来会不会丢下我?
他郑重许诺:世人皆可去,唯你,我必留。
原来他一辈子,都在兑现这句承诺。
只是兑现的方式,太过惨烈,太过偏执,太过刻骨铭心。
他没有丢他。
一辈子都没有。
哪怕君臣陌路,哪怕深宫相囚,哪怕半生相煎,哪怕背负骂名。
他用最惨烈、最孤凉、最无人理解的方式,守完了幼时的稚约。
岁岁无离——
真的做到了岁岁相伴,从年少邺下,到深宫余生,从生至尽,从未远离。
只是这无离,是囚笼相伴,是咫尺拉扯,是爱恨纠缠,是余生永锁。
窗外晚风萧萧,吹动白发衣角。
曹植望着远方空荡荡的铜雀台,轻声呢喃,温柔又怅然:
“阿兄,幼时你许诺岁岁无离。”
“你确实,从未负我。”
“只是你我皆未料到——”
“岁岁无离,终成岁岁相囚。”
春风旧约犹在,故人早已归尘。
邺下稚子诺,锁尽半生辞。
岁岁不相离,余生永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