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读我一生,皆谓我凉薄、狠戾、权谋深重、嗜权无情。
他们说我步步为营,夺嫡争储,踏着骨肉情义登顶九五;说我登基之后偏执过甚,苛待亲弟,以皇权为囚笼,困建安风骨于深宫;说我负手足、负温情、负年少旧约,宁可背负千秋骂名,也要成全一己私念。
千秋功过,史书落笔,万民评说,从来如此。
无人知,我这一生所有杀伐、算计、隐忍、偏执、不近人情,从头到尾,只为一人。
子建。
我的子建。
我十二岁那年,便认得人间疾苦,认得侯门冰冷,认得乱世浮沉身不由己。父王性情凛冽,府中纷争暗涌,宗室各怀心思,朝野人心叵测。我自小被教着沉稳、克制、藏锋、隐忍,不许任性,不许落泪,不许软弱,不许有半分少年意气。
人人都盼我长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刀。
唯有七岁的他,是我晦暗童年里唯一的春色。
他干净、热烈、纯粹,眼底无城府,心中无纷争,春日追花,夏夜赏月,终日笑语朗朗,鲜活得让人心头发软。
那时我便暗下决心,这一生,我要护他周全。
我许诺他岁岁无离,许诺他永不相弃,许诺他来日功成,便许他一生山水自由、诗酒平生。
年少的承诺是真的。
最初想护他自由的心,也是真的。
可我后来才慢慢懂得,乱世从不容纯白,高处从不予温柔。
我不争储,便无法稳住朝堂;我不掌权,便无法护住魏室基业;我不登顶,便无人替他挡尽漫天风雨。
他太耀眼,太有才情,太无心机。
天下人爱他风骨,羡他才华,可也妒他盛名,惧他得宠。父王偏爱过重,朝臣派系林立,他无心争位,却身在漩涡中心,步步皆是危局。
我见过太多人借他之名兴风作浪,见过太多人暗中构陷挑拨,见过无数人等着看他锋芒尽折、身败名裂。
他天真,他不信人心险恶,他总以为手足情深可抵万般权谋。
可我信。
我身在局中,看得比谁都清楚——
我若放手,世人必伤他。
储位之争那几年,是我一生最煎熬的岁月。
旁人以为我与他对立相争,以为我忌惮他、防备他、厌弃他。
可没人知道,我每一次疏离,都是逼不得已;我每一次冷硬,都是刻意伪装;我每一次步步紧逼,都是为了替他斩断所有朝堂牵绊,保他一条生路。
我宁愿让他恨我、怨我、怪我凉薄功利,也不愿看见他卷入权谋泥沼,落得尸骨无存。
我赢了储位,赢了世子之权,赢了朝野格局,却彻底输掉了年少温情。
他看我的眼神,从依赖亲昵,变成疏离淡漠。
一句疏离的“世子安好”,生生隔断了我们半生岁月。
我那时便知,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黄初元年,我代汉建魏,登临帝位。
手握万里河山,掌尽生杀大权,万民俯首,百官臣服,天下尽在我掌心。
可我站在最高处的那一刻,心底只有无尽荒芜。
江山再大,功业再盛,若无人共我,皆是虚无。
群臣请诸王归藩,合礼制,顺朝纲,理所应当。
满朝文武,人人合规,人人可去。
唯独他,我不准。
我不能放。
我太怕了。
我怕我一旦松手,他便山水远去,此生再无交集;我怕我一旦成全礼制,便彻底失去这世间唯一的牵绊;我怕这孤凉帝王路,从此只剩我一人,岁岁独行,无归无依。
世人说我以君困臣,以兄逼弟,偏执刻薄,罔顾人伦。
无妨。
千秋骂名我可担,万世非议我可扛,史书污名我可受。
只要能留他在我身侧,一切皆值得。
于是我筑宫为笼,执权为锁,日日召他伴驾,夜夜留他相守。
我不给自由,不给退路,不给半分逃离的机会。
我知道他怨我。
他日日求归藩,次次请归隐,他看我的眼神满是不甘与冷意,他把我所有的偏爱都视作桎梏,把我所有的挽留都当成折辱。
他傲骨铮铮,宁折不弯,宁受深宫孤寂,不肯向帝王低头半分。
我逼他七步成诗,是我一生最狠、也最痛的一次偏执。
朝野逼我取舍,万民逼我公允,百官逼我放手。
我只能逼他低头。
我只要他一句服软,只要他一句退让,只要他肯承认,此生与我再也割不断、离不开。
可他只吟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那一句诗,彻底击溃我所有帝王伪装。
我赢了法理,赢了朝堂,赢了天下规矩。
唯独输给他,输得一败涂地。
那一刻我幡然醒悟,我所谓的保全,所谓的守护,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最深的伤害。
我想护他无忧,却亲手困他半生自由。
我想护他纯粹,却亲手让他历经风霜寒凉。
我想岁岁无离,却终究变成了岁岁相煎。
后来他写《洛神赋》,字字缥缈,句句怅惘。
旁人皆叹神女风姿,唯我读懂通篇皆是咫尺天涯、求而不得。
他写的不是神,是我。
是我们错位的半生,是君臣相隔的遗憾,是再也回不去的邺下春风。
我将那页赋文贴身珍藏,夜夜独看,寸寸心酸。
我坐拥天下,却留不住他半点真心温柔。
朝野非议四起,满城风雨烈烈,人人劝我放手,人人说我偏执。
我偏不。
天下可弃,唯他不可。
哪怕世人皆骂我薄情,哪怕史书将我写尽刻薄,我也绝不松口。
这深宫牢笼,是我能给他的,最安稳的庇护。
无人再敢构陷他,无人再敢伤害他,无人再敢利用他。
他困于我一人之手,便免于天下风雨。
只是这份庇护,太沉、太痛、太无人懂。
往后岁月,长夜伴烛,朝夕相守。
他慢慢不再激烈反抗,不再冷言争执,只剩沉默相伴。
我知道他心底的怨慢慢淡了,也知道他心底的情慢慢软了。
我们在无尽拉扯里,磨平了所有锋芒,也熬出了彼此唯一的牵绊。
我此生孤凉,半生杀伐,唯独在他面前,敢露半点脆弱。
只是那时,我的身子早已垮了。
积年殚精竭虑,半生心神耗损,执念太深,牵挂太重,早已油尽灯枯。
我知我时日无多。
越到尽头,我越惶恐。
我不怕死,不怕霸业空悬,不怕史书褒贬。
我唯独怕,我走之后,无人再护他。
无人再为他挡尽流言,无人再为他独扛骂名,无人再偏执一生、护他一生。
我拼尽一生执念锁住的人,终将随风远去,山水自由,再与我无关。
弥留之际,我摒退所有人,只留他一人在侧。
我问他可还怨我。
他说,不怨了。
那一刻,我半生紧绷的心弦,彻底崩碎。
我囚禁他半生,亏欠他半生,偏执他半生,纠缠他半生。
他竟最后,全数原谅。
我最终,还是放他自由了。
我告诉她,可归陈地,可游山水,可肆意平生。
我终于兑现了年少那句,许他诗酒自由。
可我知道,太晚了。
牢笼是我筑的,枷锁是我加的,执念是我种的,牵绊是我结的。
我困住他半生,也让他困住我余生。
他最后说,早已无处可去。
我听懂了。
原来这场半生相囚,从来不是我一人的偏执。
是我们两两相缠,两两沉沦,两两无解。
世人皆以为我是掌控一切的帝王,是无情的执锁人。
无人知晓,从始至终——
我才是那个被彻底锁住的人。
他困在深宫,困的是身。
我困在执念,困的是命。
我这一生,争储夺权,登基定基,稳大魏江山,安乱世万民。
世人颂我功业,责我私念。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江山非我所求,霸业非我所愿。
我步步登临九五,不是为君临天下。
只是为了——
能有资格留住他。
能以天下为笼,守我一生唯一的月色。
邺下稚约,岁岁无离。
我终究用最惨烈的方式,守住了年少诺言。
我没负岁岁相伴,没负此生牵绊,没负年少深情。
只是终究,负了他的自由,负了邺下春风,负了本该温柔无忧的少年岁月。
我死后,他得自由。
可我知道,他余生岁岁,皆念我。
就像我此生岁岁,皆为他。
铜雀锁辞,锁的是他半生诗骨。
也锁了我,整整一生山河。
若有来生。
我不要帝王权位,不要万里江山,不要千秋功业。
我只求重回邺下西园,做回寻常兄长。
护他风月,予他自由,
岁岁相伴,再不相煎。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