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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陆姁老实待在宫中与沈嬷嬷学着礼仪,终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有宫人来向她问些东西,或是量体裁衣,随着来往的人愈发频繁起来,陆姁估摸着,她的婚事应该就近了。

外头鸟雀啾鸣着,时不时有一丛一丛的脚步声悄然而匆忙地经过又走远,陆姁稍微一走神,沈嬷嬷的戒尺便啪的抽到了小腿上:“公主,方才讲过,揖下后,应当先下左膝。”

陆姁吃痛,眉梢轻轻动了动,重心从右膝换至左膝,温驯地跪伏下去。

陆姁此前若要问什么,沈嬷嬷鲜少回答,若问的多了,沈嬷嬷日夜板着面孔,虽面上看不出来,戒尺打的总会重一些,陆姁便知道了,沈嬷嬷不喜她多问多言,怕是上头的人吩咐过不许多言,她便少说话,如此,两人相处竟日益和谐起来。

沈嬷嬷见陆姁这般乖顺的模样,紧蹙的眉头也松了些许:“这是四拜大礼,明日公主大婚,要在宫中向圣上和太后娘娘行此礼,万万不可出错。”

明日竟便是她的婚仪?

陆姁心中一惊,眼睫轻颤,随即不动声色起身,又揖了下去,轻声问道:“沈嬷嬷,不知明日是个什么章程?”

沈嬷嬷道:“明日自有人接应着公主。”

陆姁望向沈嬷嬷,眼神与平日一般清澈见底:“嬷嬷,若是明日不知章程,慌乱中若是做错什么,我实在忧心……”说着眼底便露出些许担忧。

沈嬷嬷把陆姁的话听了进去,心中接着一动。

太后命她来教导看管公主,若是公主明日出了什么差错,她只怕也难逃其咎,太后只是命她不许对公主说些外边的事情,既然这婚仪明日公主要亲自走一趟,那今日说一说应也无妨。

“明日公主在宫中对圣上和太后行四拜大礼,聆听圣上的训诫,驸马爷会在皇城外迎亲……届时公主便跟着驸马爷一同便是!”

见沈嬷嬷十分警戒,再不愿多说半分,陆姁不再强求,只听闻明日要见到父皇,心下便已安定许多,唇边扬起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缓缓跪伏下去。

自从赐婚以来,她一直闭门不出,至今还未见过父皇,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形势。听沈嬷嬷所言,应当还算一切安好。

正说着,外间突然传来惊鸿和照影的通传声。

“李夫人求见。”

陆姁刚站起身来,便听到脚步声从外间传来。一个穿着暗绿褙子的妇人走了进来,几乎要将惊鸿和照影甩在身后,妇人见到陆姁,两眼一放光,脚步更快了些,面上笑盈盈道:“姁姁,竟出落的这么漂亮了!”

沈嬷嬷看着李夫人言辞无状的样子,猛地皱起眉头,扬声道:“奴婢参见长公主。”

陆姁闻言惊讶看向李夫人。李夫人面相看着朴实无华,与父皇并不大像,此时眼睛正转得极快,似是在打量着四周。

长公主?她竟是父皇的姐妹吗?

陆姁一下感到面前初次见面的妇人有些亲切起来,任由她拉过自己的手,捂在手中。

秋意渐浓,天气渐渐凉起来了,李夫人的手心竟是汗津津的,陆姁有些不舒服,却也没挣脱,任由她握着,柔声道:“不知李夫人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李夫人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介绍,忙道,“我是圣上钦点的送嫁人。”说着便放开陆姁的手,扬手让跟着一起进来的宫女上前来,“姁姁的嫁衣做好了,我带来了,快试试。”

陆姁移步到内间,在宫女们的帮助下换上嫁衣,嫁衣纷繁复杂,是极好的料子,绣工也是极为精致——陆姁能认得出,这是宫中绣房顶尖的手艺,更不要提其中穿着金丝与珠玉,她平日里很少舍得这样穿戴。

这样精致的嫁衣穿上身,颇有些分量,陆姁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慢挪步走出。

宫女为李夫人奉上了热茶,李夫人也不急着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感受到沈嬷嬷的视线扎在她身上,面上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有一口没一口喝着自己的茶,心中却有些忿忿。

不是说这皇城中最是重礼仪,却也没几人知道好好尊称她一声长公主,这贱婢还敢吊着眼不停地瞪她!

若是她亲兄弟被太后选上当了皇帝,她必定早就进了这皇城中,成了正经尊荣的长公主,怎的就是他陆瑾选上了呢,如今到了这皇城中享尽荣华富贵,也不知提携提携他们这些宗室旁支。

听到陆姁出来的动静,李夫人连忙收起眼中的嫉恨怨怼,端出一脸亲热的模样,却一下让陆姁闪的面上一片空白,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表情。

天菩萨,这是什么神仙妃子下凡呦!

嫁衣瑰丽繁琐,却仍能见胸脯饱满,腰细的像是一掐就断,再瞧瞧那小脸,白嫩的跟豆腐似的,素面朝天也是唇红齿白,本是纯真并着妩媚气质,叫嫁衣一衬,妩媚更甚,又显得那丝纯更为勾人。她这般年纪的妇人心里清楚的很,男人最是爱这种劲。

不过长得倒是不太像陆瑾,可能是像她早逝的娘。

李夫人一下晃过神来,嘴上连忙说起吉祥话:“姁姁这般漂亮,定能和驸马爷百年好合!”

陆姁心中一动,看了李夫人一眼,咬咬唇,垂下眼来,有些羞涩道:“还不知,驸马对我可会怜惜……”

李夫人见那贝齿轻咬在软嫩的红唇上,又是心痒,心中又是嫉妒的直冒泡。

那驸马爷她方才在宫门外瞧见一眼,一表人才,丰神俊朗,听说又是个高官,更何况,那聘礼呦,备了不知道多少抬,一直延伸到她看都看不清的地方!

陆姁怎么就嫁得这样好,想起她自家女儿的婚事,李夫人更是酸的没边了,嘴上仍说着:“自然是极好的。”

陆姁似是安心了许多,唇边勾起两个小梨涡来:“那便太好了!我听闻前朝有位公主出降,驸马行为不检,在公主生病时和侍婢通奸,还纵容侍婢恶语冲撞公主,竟使得公主三十岁便重病辞世了。”说着说着不由蹙眉失落起来。

李夫人倒是不曾听此前朝秘闻,心中咂摸回味着,突然想起在宫门外听到的碎语闲谈,瞥了陆姁一眼,心中不由幸灾乐祸起来,耷拉的眉眼一下支棱起来,眼里冒出精光来。

陆姁眼波一转,一下看出了李夫人的异样,轻声试探道:“李夫人可是知道些什么?”

陆姁不问还好,一问,李夫人心中压抑的嫉妒一下有了出口,哪里还忍得住,她冲陆姁招了招手,神神秘秘凑到陆姁耳旁,小声道:“听说,驸马爷有位青梅竹马,生的国色天香,两家早有默契。这回圣上赐婚,温家不敢抗旨,可那位,据说已在府中住下了。姁姁也放宽心些,男人么,都是要……”

李夫人说着说着,心中愈发笃定自信起来,方才听女官说,明日婚仪,那位击退了北戎的裴将军也要出席观礼,公主出降关他什么事,这不是政治联姻是什么?

“公主!”沈嬷嬷的嘴抿成了一条线,打断道,“……时候不早了,您的礼仪还需要赶紧练着。”

李夫人连忙起身,嘴上连连告辞。

陆姁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猛地一沉。

一夜无眠。

被宫女唤起,起身梳妆打扮,陆姁静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任由宫女们摆弄着,描眉,勾唇,换上那身喜服,待到宫女们为她戴上凤冠,脖子猛地一重,才回过神来。

镜中的她变的艳丽不可方物,好像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陆姁心情一时有些难言。哪个少女不爱美?但她一贯低调行事,第一次盛装打扮,竟是出嫁之日。

想到此处陆姁又有些迷茫,温庭兰若是已有心爱之人,他奉旨成婚,定是对她另有所图,图她什么呢?她能给得了他吗?

温庭兰,温庭兰……

陆姁视线逡巡着,看到嫁妆,心里又有了一些安全感——她昨晚将自己攒的银钱藏了进去,若是有朝一日,有什么变故……她就悄悄逃跑好了!跑到深山老林里去,就算是藏到尼姑庵里做姑子也不是不行。

陆姁被自己的想法逗的轻轻勾唇笑了笑。

——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成——”

太监扯着嗓子传唱中,陆姁按部就班行了四拜大礼,听了训话。

公主出嫁仪仗隆重而缓慢地行走在皇城中。陆姁悄悄掀起一角盖头,从金轿的锦缎缝隙中窥探着皇宫的模样。

红墙碧瓦,美轮美奂,又庄严肃穆,可惜她偏居一隅,熟悉的只有她的栖霞殿,今日才算见得了全貌。

这是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是她的家,虽她如履薄冰,但如今离开去奔赴新的未知前程,却也十分不舍。

外头的声音渐渐有些嘈杂起来,不知走了多久,轿子停了下来,轻轻落到了地上。

在一些琐碎的轻声细语的交谈声中,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嘎嘎”声,是禽类的叫声。

是大雁?

陆姁有些惊讶地瞪大眼。雁礼是前朝的礼仪,如今就算是贵族婚仪,不太讲究的人家也不会行雁礼了,温庭兰竟备了雁礼吗?

陆姁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比她想象的更郑重,不管初衷如何,至少他给了她体面。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掀开金轿的车帘,探到她面前,一道温润干净的声音在前边道:“公主,臣来接您回家。”声音似是十分平静,其中却隐有一丝热忱之意。

陆姁试探地将手递了过去,立刻被温热的指尖握住。

动作间,她突然感到人群中有一道视线,极有存在感地锁定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