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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晚秋时分,京城前些日子下了几场雨,一层一层凉了下来。

陆姁跪在金砖上,膝盖早已经没了知觉。殿外嘈杂的哭喊一声高过一声,呼喊说着些什么要命、以死明志之类的话,仿佛要把这宫殿的屋顶掀翻。她不敢动,太后还没让她起来。

太后在紫檀椅上坐的端正,手中拿着一盏泛着热气的茶杯,保养得宜,虽已上了些年纪,依旧雍容华贵,华光满面,面色淡淡,不显情绪,许是常年吃斋念佛,修成了菩萨一般慈眉善目的模样。一旁的永熙帝紧皱着眉头,满面严肃凝重。

就在上月,北戎突然进犯雍朝边境,竟攻破了朔州,一举打到了腹地广平,两方如今便在广平僵持着。

陆姁知道的事情并不算太多,偶尔打听到的只言片语只足够拼凑出些许现状。听闻北戎领兵的是二王子哈丹巴特,如今哈丹巴特正在皇城中,他扬言此番要将雍朝的公主娶回北戎去,公主一日不出嫁,便多攻下一城。

前朝为了此事,这几日已经吵的天翻地覆。毕竟,陆姁是永熙帝唯一的子女,怎可随意出嫁甚至于嫁到北戎。他们便想寻个美貌女子来,只是哈丹巴特消息灵通,并不好糊弄。近来,听闻首辅并一众朝官谏言,让永熙帝认下素有“小洛神”美名的京城第一美人太常卿之女为公主,让其代陆姁出嫁,如此便能打发了哈丹巴特。

至于太常卿,自是不愿。如今正在殿外闹着要寻死的便是太常卿周秉正。

陆姁听着殿外的动静,心中直打鼓。她绝不愿无辜女子代自己受难,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嫁去北戎。若她了无牵挂,她绝不畏惧,可是如今父皇四面楚歌处境艰难,她必须要想办法帮自己和父亲寻个出路。如今唯有求得太后心软,哪怕是几分犹豫,才能等待转机。

太后慢声道:“不知圣上如今是什么想法?”

永熙帝打量着太后神色,沉吟半晌,说道:“和亲,也并非定要姁姁去……”

太后闻言,便笑了笑,正欲开口说什么,殿外突然传来太常卿的嘶声呼喊。

“圣上,微臣与夫人就只得这一个孩子!令仪自小在京城长大,是万万不可去北戎啊。这是要她的命,也是要臣的命!”随即便是众人手忙脚乱的吵嚷和沉闷的撞击声。

陆姁闻声,惊惶向外看去。众人的身影围作一团,什么也看不到。

一名内侍慌忙跑进来:“不好了,太后娘娘,圣上,周大人撞墙了,磕坏了脑袋,人瞧着有些不大好了!”

太常卿为了爱女竟当真能闹到这般地步!

陆姁心中一惊,随即便沉了下去。

若太常卿真因她而死,周令仪真因她远嫁北戎,她该如何是好?

陆姁咬咬唇,无助地向永熙帝看去,却见永熙帝脸色有些灰败地转开头去:“朕出去看看。”便也匆匆出去了。

香炉中的袅袅青烟晃了晃,又恢复平静。

太后似是终于有些不耐,不轻不重地将手中的茶杯搁在小几上,“啪”的一声,有些要笑不笑的模样:“哀家这里何时如此吵闹过?”

候在一旁的大宫女琼枝敛声屏气上前来,撤下茶杯,又为太后换上温度烧的刚刚好的手炉。

陆姁心知太后这是要发难了,悄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北戎二王子哈丹巴特如今就在皇城中。姁姁还未曾见过吧?”太后斜倚在软榻上,金甲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手炉,视线轻轻落到陆姁脸上,慢条斯理道,“北戎如今既然有意和亲退兵,那便比再打下去伤了国本要好。”

“朝臣们谏议让太常卿之女代你,可太常卿如今以死相逼,生死未卜……况且——叫臣子的孩子替公主受过?这话传出去,往后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哀家知道你是好孩子,素来懂事体贴。你父皇疼你,哀家也疼你。可这江山是陆家的江山,你身为公主,享了百姓的供奉,到了该出力的时候,总不能躲在别人后头。”

陆姁只觉得太后的话仿佛有份量,字字句句像块巨石一样往她身上压,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

太后说的兴许没错。可她若是和亲北戎,还不知能活多久,父皇又该怎么办?

陆姁心中想着太后的话,嘴唇嗫嚅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求太后开恩饶过她,或许是同意她对大雍的责任义不容辞,或许只是想哭又哭不出来,陆姁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身躯不由越伏越低。

事到如今,若她不去和亲,还能怎么办?

大殿的金砖仿若寒铁,陆姁跪在地上,早已冻得手脚麻木,此时却觉得心更冷,冷透了,微弱的火苗也熄灭了。

一直侯在殿外的瑶草突然轻声疾步走进来,到太后身旁轻声秉道:“温大人在外有紧急要事求见。”

太后面上露出些许意外,看了眼陆姁,对瑶草吩咐道:“将公主送回去。”

陆姁被瑶草带着内侍从地上扶了起来,踉跄着起身,失魂落魄走出殿外,转身间,看到琼枝正瞧着她,目光里有同情也有惋惜。

天光正亮,阳光从红墙碧瓦中洒下,亮的有些刺眼,血迹已叫宫女内侍们擦洗干净,唯有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被阳光一烘,闷的令人作呕。

庭院中正站着一人,身着绯色常服,端正清雅,君子如兰。

是温庭兰,上期科举的状元郎,陆姁曾在宫宴上见过他。

“温大人,太后娘娘宣见。”内侍笑颜逐开迎着温庭兰,弓着腰将他往里请。

温庭兰不想在这里会见到陆姁,眼神亮了亮,又瞧见陆姁神思不属的模样,似是猜到了什么,只多看了陆姁一眼便收回目光,衣摆一掀,疾步跟着内侍进了大殿。

——

距离那日去求太后,已过去几日。说来实在是奇怪,陆姁本以为很快便会接到和亲的旨意,却不想这几日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未曾有,悬而未决,反而更令人心里发虚,探不着底。

陆姁沐过浴,突然想起什么,湿着头发披散在身后便翻箱倒柜翻找起来,找出一个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些碎金子。

陆姁盘腿坐在床上,边点边数,合了合数,心里稍稍安定下来。

“公主怎的头发都不擦干便数起钱来了。公主身子不好,现在天凉了,当心又病了。”惊鸿瞧见陆姁的动作,不明所以,拿起帕子轻轻替陆姁擦拭头发,奇怪道,“近来公主有什么用钱的地方?”

陆姁抿唇笑了笑,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这几日虽是吃不好睡不好,但也冷静下来,也看开了。

本来她也做不得主,无非就是嫁去北戎,只要北戎一日不打算撕毁盟约,那她一日便是安全的。且她为了大雍安定前去和亲,父皇的处境兴许也会好上一些。

她这些年省吃俭用,从宫中历年的岁俸和太后偶尔的赏赐中攒下不少钱,若是有朝一日出了什么岔子,手中有些银钱,总归有条退路。

只是这些都不必告诉惊鸿她们,她如今身若浮萍朝不保夕,她们知道的越少越安全,等她离了皇城,她们去别的宫中或外放都好。

外间突然传来传唤的声音——是圣旨到了!

陆姁在惊鸿的帮助下匆忙穿上外衣,跪地听完圣旨,一时间有些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竟然不是和亲,而是赐婚。将她赐婚于礼部侍郎温庭兰。

温庭兰?陆姁想起那位如芝如兰的状元郎,还有些没缓过神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的婚事这样被当做筹码,由他们传来递去,衡量置换,半点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温庭兰许出了什么,又希望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但是于她而言,兴许比去北戎好一些?

陆姁深感无力,垂下眼,在心中叹了口气。

随圣旨一并而来的还有一位教习嬷嬷,沈嬷嬷。

谢过并送走了传旨太监,陆姁便听到沈嬷嬷尖锐的声音直往她脑袋里钻:“公主即便是在寝宫,也断不可这般没有规矩。”

沈嬷嬷眼神不住地上下瞟着陆姁。

身姿仿佛弱柳扶风,偏偏该凹的地方凹,该凸的地方凸,肉就是那样会长,摆出一副妍丽妩媚的模样,令她一个嬷嬷都有些眼热。

哼,不知礼仪,简直是丢天家的脸。

陆姁心中有些无奈,她知道这位沈嬷嬷,最是严苛讲规矩之人,脸上仍带着几分笑意,好声好气道:“嬷嬷说的是。”便扭头吩咐惊鸿将匣子收起来,床铺收拾整齐。

沈嬷嬷板着脸,眼睛盯在陆姁身上,见陆姁这般好脾气,倒是不好说什么,口中像是把“规矩”两个字咽了下去:“即日起便由老奴来教公主礼仪。”

恰逢陆姁抬起头来,沈嬷嬷刚好跟陆姁对上视线,那眸光潋滟,简直比这殿中无处不在的绝顶珠宝美玉还要光彩夺目。

沈嬷嬷转开视线,依然有些目眩,好一个绝世美人!

身为太后娘娘身边人,她见过众多贵女,即便是那“小洛神”周令仪,比起这位公主,也不过是空有美名的凡夫俗子。

只可惜,命不好,生在如今的天家,容貌太盛,也不知是福是祸。

毕竟皇帝并不是太后亲生,这公主自然也不是太后的亲孙女,这在宫中不是个秘密。

先皇英年崩殂,彼时后宫中还未有一人诞下子嗣,太后在宗族中,选中了陆瑾——当时不过是左清道率府率的闲差,领点俸禄,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因得了太后青眼,一跃成了如今的天子。

陆姁感受到沈嬷嬷的不断打量,却只当不知道,任由她打量,将坐姿摆的端端正正,自然道:“嬷嬷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问问,外面是不是不打仗了?”

沈嬷嬷道:“公主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灵通,是猜的。”陆姁笑了笑,眉眼弯弯,浑身都透着些纯真,“大雍突然不必和亲了,那必然是有别的法子应付北戎。谁有这么大本事,要帮朝廷打北戎吗?”

沈嬷嬷看着陆姁的娇憨模样,真就像家中尚未出阁的小孙女一般,心中有些软了软,声音却依旧冷硬,皱眉道:“老奴哪里知道这些。”

——

靖远。

已是深夜,经略使宅院的房门被人一脚猛的踹开。

靖远经略使赵崇高被从美妾的床上拖出来,衣冠不整,面无血色,只见堂中横七竖八躺着一地尸首,地砖都叫血沁了进去,早已吓破了胆,色厉内荏呵道:“是何人,何人在此放肆!”

堂中烛火摇了几摇。

一人踏着满地血色,从人墙中缓缓踱步而来,披风随步伐慢慢晃起又悠悠落下,身躯挺阔,臂膀坚实,极具压迫感,月色下,深邃的眉眼看不清半分神色,只有纤薄的唇角挂着一丝尽足礼节的笑意:“哦?赵大人不认识我?”

赵崇高认出了来者。

怎么可能不认识?他亲眼见着裴樾蛰伏在靖远,十年时间,让他从泥沼滚爬长成至如今——盘踞在靖远的睡虎。

赵崇高见裴樾慢慢抽出刀来,在手中擦拭着,额头渐渐渗出喊来,嘴唇几番抽搐:“裴、裴将军,这是何意?有话好说……”

裴樾专心致志地擦刀,未再说话,倒是他身旁的黑皮少年压制不住,出声怒道:“三年时间,七次山匪流寇作乱,靖远百姓被烧杀劫掠,苦不堪言,为何你无所为动,甚至上表不言?上个月,朝廷拨给靖远的军械‘失踪’。追查下去,这批军械却到了句陈人手中。你还有什么话讲!”

赵崇高无奈至极:“裴将军,这、这,我也是替人办事,若您执意,我再想办法替您搜罗一批军械可好?何必这么大的火气……”

他是真的不解,当初世家们瞧不上裴樾,可如今大雍唯有依靠裴樾去打北戎,眼见裴樾等到了好时候,成了朝廷眼下唯一的仰仗、救命的稻草,乘上东风便可扶摇直上、位极人臣,未来光辉荣耀不可限量,何必突然与他较上劲来。

“所以裴某来了。”裴樾终于看向他,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死物,“赵大人的府上有不少好东西,裴某眼红已久。”

赵崇高见裴樾的神色,心知今日必不得善终,吓的瘫软在地,一时间涕泪横流,目眦欲裂:“你裴樾不过就是朝廷的一条狗,当初灰溜溜从京城被赶出来,如今又要眼巴巴回去,你若杀了我,你如何跟——”

噗嗤一声,血溅三尺,赵崇高的头颅高高飞起,又摔落在地,一双眼仍不甘地瞪着。

黑皮少年用力几下甩干刀的血,满脸嫌恶:“这厮说什么屁话,真是死不足惜,可惜脏了我的刀!”

一行人按着裴樾的指示,迅速散开,在府中四处搜罗起来。

夜色浓稠,裴樾站在廊下,看向京城的方向,晚风将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从今以后,靖远不会再有经略使,只有“代领军政”的裴樾——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将军,温庭兰的密信。”顾安从暗处走出,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信。

裴樾拆开,目光在信纸上扫过,极快地看完,面无表情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凑近信纸一角。

火舌舔上,纸张迅速蜷缩、发黑,灰烬落在他指间。

顾安低声问道:“将军助温庭兰如愿娶了公主,是否会影响……?”

“一枚棋子而已,放对地方就行。”

“传令下去。”裴樾把最后一点火星捻灭,声音听不出情绪,“明日拔营,前往京城。”

他已经等了十年,也该轮到他开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