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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待到一路行至温府,宾客已齐聚满堂。

陆姁被李夫人搀着,缓缓跨过门槛,踏入正厅。红盖头遮住了大半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猩红的地毯,和两旁影影绰绰的靴尖与裙摆。

那道视线又来了。

陆姁下意识想循着方向去看,可盖头挡着,什么也看不见。陆姁浑身不自在,心中慌乱之下,脚下一步没踏稳,脚踝一扭,歪向一旁,竟险些跌倒。

“公主当心!”

温庭兰关切的声音响在耳畔,大掌随即拦向陆姁的后腰,稳稳托住她,帮她稳住了身形。

陆姁小声道了谢,惊出一身冷汗,心跳还是很快——她差点丢了丑,更何况,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男子揽住了腰,虽说温庭兰即将成为她名义上也是事实上的……丈夫,可男子与女子截然不同的触碰还是令她无所适从。

宾客发出善意的低笑,有人打趣道:“新娘子紧张,温大人可得扶好了。”

温庭兰的手没有放开,反倒更靠近了些,凑到陆姁耳旁轻声说:“别怕。”

陆姁的脸都有些烫起来,心中不由庆幸,还好有盖头挡着,却突然听到堂前有个苍老的女声道:“火盆没跨好,怕是不吉利罢。”

宾客们的谈笑声一下静了静,陆姁也一怔,随即想起,先前听沈嬷嬷给她讲过,温家有位八十几岁的老祖宗,是温庭兰的曾祖母,想必就是这位了,不想竟然在温庭兰的婚仪上当众发难。

温庭兰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但还未等他开口说话,一旁却先传来一道低沉醇厚的声线,“老夫人多虑了。这桩婚事,天作地合,八字相旺,乃是上吉。”那声音似是漫不经心,又似暗含玄机,“裴某备了几分薄礼,也向温大人与公主讨个喜气。”

话音刚落,不过片刻便有几个脚步声上前来,放了样东西在地上,听着十分沉重的样子,随即陆姁便听到宾客们纷纷稀奇称赞声。

陆姁便有几分好奇,但奈何盖头挡着实在是看不到,只听着宾客们的动静,猜测应当是个好东西,毕竟高朋满座,无一眼界浅薄。

温老夫人没再接话,宾客们都纷纷打起圆场来,气氛又恢复了先前的喜庆热闹。

陆姁又感到了那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陆姁悄悄转头,向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双玄纹云锻锦靴。

这就是方才自称裴某的人,陆姁想着方才的事,脑子一转,几乎立刻明白过来——这应当就是操控她婚事的人了。

她的来去、她的终身,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步棋。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就能这样随意的、高高在上的替她定了乾坤。

陆姁咬了咬唇,轻轻闭上眼,牵着红绸随温庭兰一同拜倒下去,掩下眼底那丝委屈和不敢宣之于口的恨意,又归于悲哀。

——

待到礼仪完毕,陆姁已是精疲力尽,被侍女们带到后院,头重脚轻地坐下,累的话都说不出。

侍女们十分安静,一言不发,手脚麻利,替陆姁沐浴更衣,复又盖上盖头,安顿好陆姁,便向陆姁告辞。陆姁实在是疲惫,她一直身子不大好,今日顶着凤冠,四处走动,累了一天,到了末尾时已是动一下便气喘吁吁,只觉身子都不大听使唤了,听到侍女的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便由她们退下了。

屋内漆黑一团,有几分寂静的清冷。

连盏烛火都未点,若是稍后温庭兰回来,不知他能不能看得清路……

陆姁昏昏沉沉想着,但也没想多少,屋内寂静又黑暗,实在是太好睡,陆姁靠坐在床边,很快便被困意席卷,进入酣然沉梦中。

此时温老太太的松涛苑中却并不平静。

李云丹攥着帕子,伏在温老太太膝上,哭的眼眶泛红:“老祖宗,表哥已经拜了堂,成了亲……云丹该如何是好呢?”

温老太太端坐太师椅上,一手拨动佛珠,一手亲昵抚着李云丹的发顶:“不必心急。”

李云丹抬眸急切道:“老祖宗,您一直让云丹不要心急!可是,可是……云丹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表哥夫妻恩爱?”

温老太太手中佛珠一顿,转眼看着她,声音低下去:“你只消知道,这桩婚事成不了。”

李云丹听温老太太语气冷硬起来,咬了咬唇,不敢再说话,眼中却暗暗划过一丝不甘和怨怼。

见李云丹满面愁容,哭的梨花带雨的模样,温老太太声音又软下去:“云丹,该是你的,自是你的。”

辛夷走进来时,侍女们敛声屏气,静若无物,只听见李云丹的抽泣声,辛夷附到温老太太身旁轻声道:“老夫人,已经办妥了。”

温老太太点点头,满意闭上眼:“去前边,喊上庭兰。”

前院还热闹着。

一片觥筹交错,裴樾见温庭兰端着酒杯找来,脸上泛着酒意的薄红,眼底都亮着的、藏不住的笑。

“裴将军,多谢,这杯敬您。”温庭兰举杯,声音都要比平日快意几分,“若不是将军,只怕不会有今日。”

“温大人得偿所愿娶得如花美眷,这是大喜事。”裴樾淡淡举杯碰了一下,颔首道,“不过……温大人记得正事就好。”

温庭兰一怔,随即点头道:“自然。”

裴樾颔首,两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复又推杯换盏一番,便各自散去了。

裴樾由下人引路至客房,穿过几条曲折的游廊,两旁翠竹疏落,竹影映在白墙上,又转过假山,一池浅水,几株老树,廊下挂着的木刻楹联,字迹端正温厚。

下人将裴樾带到门口,便告辞退下。

裴樾信步踏入院中,推开房门,室内一片昏暗,裴樾久经沙场刻在骨子里的警戒却令他立刻意识到房内有人。

他屏住呼吸,压低的眉眼中迅速透露出危险之意。

陆姁在睡梦中突然感到几分隐约的不安,她焦躁着挣动眼皮,猛地惊醒过来。

眼前还是被盖头遮着,屋内依旧是一片漆黑。

陆姁这才想起,她今日已经成婚了……可紧接着便冒出一身冷汗,毛骨悚然地几乎尖叫出声。

眼前竟有一双玄纹云锻锦靴!屋里竟有人,没点灯,没出声,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细弱的脖颈就被一只大掌猛地扼住,她被掼到床上后,身体立刻被狠狠压制住,令她几近无法呼吸,脸瞬间感到绷胀起来。

裴樾几乎是掐上去的瞬间就意识到了面前到底是何人——今晚在这温府里,戴着红盖头的,只能是公主陆姁。

他这才意识到方才被自己忽视的轻柔和缓的呼吸声,和似有似无、若隐若现,细细探去又疑心不过是错觉的,女儿家的幽香。

陆姁吃力抬起手来用力想要推开那只扼住她咽喉的手,却只感到那只手坚硬如铁不可摧,只以为自己要命绝于此,眼里不由渗出泪水来。

那只手却陡然放开了。

陆姁感觉自己方才仿佛要直接被掼死或者掐死过去,贪婪的呼吸空气却又在瞬间呛咳起来,死亡的恐惧还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却突然听方才差点掐死她的那人在耳畔问道:“公主为何在此?”

这个声音?陆姁一愣,注意力才从方才的濒死和疼痛中回转过来,她细细回想一番,突然便想起来——

是那个自称“裴某”之人的声音!

是他!

陆姁眸中陡然升起惊惧和怒意,突然拼命推搡挣扎起来,抬起手来狠狠向他面庞挥去。

裴樾抬手“啪”的握住陆姁的手腕,声音低了些,多了几分压迫感,“公主这是做什么?”

感受到他依然压制着她,力道极重,被摆弄被操纵身不由己的委屈、差点被这人杀死的恐惧和身体距离防线被入侵的屈辱一并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陆姁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努力平复却仍旧发颤的细声道:“这话应当我问你才是。”

他安排她成亲是要做什么?他半夜到她婚房来做什么?此时压在她身上又是要做什么?若是贪图她的身子,何必绕这么大一圈一并羞辱她的人格!

裴樾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像是下人穿行的声音,听着有些来者不善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男声在门外呵道:“裴将军正在里面休息呢,你们脚步放轻些!这么些人来,是要做什么?”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女人压低的说话声:“……说了,就是这间……公主……贼人闯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