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掉落的头发
化疗的第三天,苏砚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早晨醒来的时候,枕头上落了一层细细碎碎的短发,灰黑色的,贴在白色的枕套上,触目惊心。林晚站在床边,看着那些头发,手在发抖。她不敢让苏砚看见,趁她去卫生间的间隙,飞快地把枕套换了下来。
可是瞒不住。
苏砚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指间夹着几根掉落的头发。她低头看了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头发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露出大片的苍白。
林晚站在她身后,心揪成一团。
“丑不丑?”苏砚问,声音很轻。
林晚摇头:“不丑。”
苏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林晚。林晚的眼睛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拼命忍着不哭。
“骗人。”苏砚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明明就很丑。”
林晚从身后抱住她,把脸贴在她的背上。苏砚的背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翅膀。
“不丑。”她闷闷地说,“一点都不丑。”
苏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晚晚,”她说,“帮我剃了吧。”
林晚愣住了。
“剃了?”她抬起头,看着苏砚的侧脸。
“嗯。”苏砚点点头,“反正迟早要掉光的。剃了干净。”
林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拼命忍着,可是眼泪不听话,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不想让苏砚看见,把脸埋在她的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苏砚感觉到背后的湿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别哭。”她说,“头发而已,还会长的。”
林晚知道不会长了。化疗不结束,头发就不会长。而化疗什么时候结束,谁也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结束。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她哽咽着说,“我帮你剃。”
她去找护士借了推子。回来的时候,苏砚已经坐在床上了,背挺得直直的,像个等待行刑的人。林晚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推子。
“别怕。”苏砚说,“不疼的。”
林晚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按下开关。推子发出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她轻轻地把推子贴在苏砚的头顶,慢慢地推过去。
一缕头发掉了下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第四缕。
头发一缕一缕地掉,像秋天的落叶,无声无息。林晚的手一直在抖,但她推得很慢,很轻,生怕弄疼苏砚。苏砚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推子的嗡嗡声,和林晚压抑的抽泣声。
头发剃完了。苏砚的头光光的,露出青白的头皮。她的头很小,很圆,像一个瓷娃娃。林晚站在她面前,看着那颗光光的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苏砚睁开眼睛,看见她哭了,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丑不丑?”她问。
林晚摇头:“不丑。”
苏砚笑了:“你又骗人。”
“没骗你。”林晚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真的不丑。你什么样子都好看。”
苏砚看着她,眼眶红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又摸了摸林晚的头发。
“晚晚,”她说,“你的头发真好看。”
林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扑进苏砚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苏砚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别哭了。”她轻声说,“再哭就不好看了。”
林晚抬起头,看着她。苏砚在笑,那个笑容虚弱却温柔,像春天最后的一缕风。
“苏砚,”她哽咽着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不是因为头发,不是因为脸,是因为你是你。”
苏砚的眼眶红了。
“傻姑娘。”她轻声说。
那天下午,周敏来了。她推开病房的门,看见苏砚光着头坐在床上,愣住了。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苏砚的手。
“好看。”她说,“比有头发的时候还好看。”
苏砚笑了:“你也骗人。”
“没骗你。”周敏说,“真的好看。”
苏砚看着她,看着这个认识多年的朋友,眼泪无声地滑落。
“谢谢你。”她轻声说。
周敏摇摇头:“谢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苏砚说,“谢谢你没有忘记我。”
周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俯身抱住苏砚,哭得像个孩子。
“傻瓜。”她哽咽着说,“我怎么会忘记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一辈子都是。”
那天晚上,周敏走后,林晚帮苏砚戴上帽子。浅灰色的毛线帽,软软的,暖暖的,是林晚前几天特意去买的。苏砚摸了摸帽子,笑了。
“暖和吗?”林晚问。
“暖和。”苏砚点点头,“很暖和。”
林晚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苏砚,”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你光头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休哥。”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咳嗽起来。林晚赶紧给她拍背,喂她喝水。
“你才一休哥。”苏砚笑着说,“你像小丸子。”
“我才不像小丸子。”林晚说,“我像花轮。”
苏砚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林晚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苏砚伸出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又哭又笑。”她说,“小狗撒尿。”
林晚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苏砚,”她闷闷地说,“你要一直笑。我喜欢看你笑。”
苏砚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她说,“一直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如水。苏砚靠在林晚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晚晚,”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很讨厌自己光头的样子。”
“现在呢?”
“现在不讨厌了。”苏砚说,“因为你说好看。”
林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本来就好看。”她哽咽着说,“你什么样子都好看。”
苏砚笑了,轻轻握住她的手。
窗外,月光如水。这个夜晚,她们相拥而坐,什么话也不说。但彼此的心意,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