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普通的一天
苏砚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窗外天光大亮,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愣了几秒钟,然后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九点半。
她睡过头了。
这不像她。她从来不会睡过头。她是一个被生物钟精确控制的人,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醒来,比闹钟还准。但今天,她睡了整整十个半小时,醒来的时候,身体里有一种久违的、陌生的轻盈感。
没有咳嗽。没有胸口的闷痛。没有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坐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清新,带着窗外梧桐叶的味道,带着远处巷口早点铺的油烟味,带着阳光晒在棉被上的暖香。她的肺像被洗过一样,每一口呼吸都畅通无阻,轻松得像从来没有生过病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做完手术已经五年了。五年里,她每天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没有复发的迹象。一开始她不信,每次复查都提心吊胆,怕听到坏消息。后来复查了一次又一次,结果都是好的,她才慢慢放下心来。
现在她几乎忘了自己曾经得过癌症。
她起床,洗漱,下楼。书店已经开门了,林晚在收银台后面整理新到的旧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侧脸很好看。
“醒了?”林晚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不知道。”苏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可能最近太累了。”
“你就是太累了。”林晚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跟你说别接那么多项目,你不听。”
“钱还是要赚的。”苏砚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感受着茶水的温度。
“钱够用就行了。”林晚说,“你又不买名牌,不买车,不买房,要那么多钱干嘛?”
苏砚看着她,笑了。“给你花。”
林晚的脸微微发红。“谁要你给。”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窗外阳光很好,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茶水沸腾的咕嘟声。风铃在门口轻轻摇晃,偶尔响一声,清脆的。
这就是她们的日子。平淡,安稳,像两条缓缓流淌的河,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没有倒计时,没有提心吊胆,没有深夜的咳嗽和止痛药。只有阳光,只有书,只有风铃,只有彼此。
“晚晚,”苏砚忽然说。
“嗯?”
“今天天气真好。”
林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嗯,”她说,“真好。”
“我们出去走走吧。”苏砚说,“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林晚愣了一下。“去哪儿?”
“随便。”苏砚说,“去海边,去山上,去哪个没去过的小镇。都行。”
林晚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今天怎么了?”她问,“怪怪的。”
苏砚笑了。“没怎么,”她说,“就是想跟你一起出去走走。”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她说,“等周末,我们关门两天,去海边。”
“好。”苏砚说。
---
中午的时候,王奶奶来了。
老人家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小林,给你炖了鸡汤,趁热喝。”她把保温桶放在收银台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喘了好一会儿。
“王奶奶,您腿不好就别老往这儿跑了。”林晚给她倒了杯热水,“我过去看您就行了。”
“你过去看我还得关门。”王奶奶摆摆手,“我一个老太太,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走走对身体好。”
王奶奶今年八十三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腿不好,走路要拄拐杖。她是这条巷子里住得最久的老人,看着这条巷子从热闹变得冷清,看着邻居们一家一家地搬走。但她没搬,她说这是她的家,死也要死在这里。
“苏丫头,”王奶奶看着苏砚,“你脸色好多了。最近不咳了吧?”
“不咳了。”苏砚说,“好多了。”
“那就好。”王奶奶点点头,“你们两个好好的,奶奶就放心了。”
苏砚和林晚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下午,苏砚在二楼画图,林晚在楼下整理书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架上,落在收银台上,落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安稳,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苏砚画完一张图,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树绿了,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风铃在门口轻轻响着,声音清脆又温柔。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悲伤,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庆幸。
庆幸自己活下来了。
庆幸自己还能看到这些——阳光,梧桐树,风铃,还有楼下那个在整理书架的人。
她走下楼,站在楼梯口,看着林晚的背影。林晚正踮着脚尖,往书架最上层放书。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晚晚。”她叫她。
林晚回过头。“怎么了?”
苏砚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把脸贴在她的背上。林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苏砚说,“就是想抱抱你。”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她们就这样站着,在阳光里,在书架旁,在安静的午后。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像在笑。
傍晚的时候,苏念打来电话。她是苏砚的远房表妹,苏砚父母去世后,她在苏砚舅舅家住过几年,和苏砚关系很好。后来苏砚考大学走了,她们联系就少了。但苏念一直惦记着她,每年过年都会打电话来问好。
“姐,”苏念在电话那头说,“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苏砚说,“你呢?”
“也好。”苏念说,“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怀孕了。”苏念的声音里带着笑,“三个月了。”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恭喜你。”
“谢谢姐。”苏念说,“姐,你说,孩子叫什么好?”
苏砚想了想。“如果是女孩,叫苏晚吧。”
“苏晚?”苏念念了一遍,“好听。有什么含义吗?”
苏砚看了一眼林晚。林晚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低着头,没注意她在打电话。
“没有。”苏砚说,“就是觉得好听。”
“好。”苏念说,“那就叫苏晚。姐,谢谢你。”
挂了电话,苏砚走到收银台前,在林晚对面坐下。林晚抬起头,看着她。
“谁的电话?”
“苏念。”苏砚说,“她怀孕了。”
林晚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太好了。”
“嗯。”苏砚点点头,“她让我给孩子起名字。我说如果是女孩,叫苏晚。”
林晚愣了一下。“苏晚?”
“嗯。”苏砚看着她,“苏砚的林晚。”
林晚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算账,但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半天,什么也没算出来。
苏砚看着她的样子,笑了。
窗外,太阳慢慢西沉,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书店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照在书架上,照在收银台上,照在两个相视而笑的人身上。
这就是普通的一天。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生离死别,没有倒计时。只有阳光,只有书,只有风铃,只有彼此。
但苏砚知道,这样的普通,是她用命换来的。
每一天,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