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告别(2020年7月-2021年2月)
2020年7月20日晴
今天复诊。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她很高兴,说我就说你没事。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我在医生的办公室里看到了另一份报告。肿瘤标志物比上次高了。医生说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复发的征兆,需要继续观察。我知道不是炎症。我知道是复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
从医院出来,她说去吃好吃的庆祝一下。我说好。她选了一家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她吃得很开心,我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她说你怎么吃这么少?我说不饿。她说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她总是这样。不问。不是不好奇,是不敢问。怕听到答案,怕听到她不想听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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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8月10日雨
又开始咳了。半夜咳醒,咳到喘不过气。她醒了,给我倒水,拍我的背。我说没事,呛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水递给我。
我知道她不信。她每次都不信。但她从来不拆穿我。她只是默默地照顾我,默默地对我好,默默地陪着我。
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我在骗她,知道我快死了,知道我们没多少时间了。但她不说。她假装不知道,我假装没事。我们就这样互相骗着,互相瞒着,互相爱着。
多可笑。多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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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5日晴
今天在公司晕倒了。同事送我去医院,医生说需要马上住院。我说不行,我还有事。医生说有什么事比命重要?
我没有回答。我在想她。她在等我回去。她煮了粥,等我一起吃晚饭。如果我住院了,她怎么办?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书店,对着那锅没人喝的粥。
我打电话给她,说今晚加班,不回去吃了。她说好,那你注意身体。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对不起。我在心里说。对不起,我又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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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1日阴
复发确诊了。医生说需要化疗。我说好。
从医院出来,我在车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阴了,像要下雨。我看着灰蒙蒙的天,想着怎么告诉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说。能瞒一天是一天。她那么开心,我不能让她难过。
回到书店,她在收银台后面看书。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笑了。“回来了?今天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我做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我说好。
她不知道,我已经吃不下红烧肉了。胃越来越差,吃什么都吐。但我还是会吃。她做的,我都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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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20日雨
今天头发掉了。一大把,堵在浴室的排水口。我看着那些头发,愣了很久。然后我把它们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排水口清理干净。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躺下的时候,她摸着我的头发说,你的头发好像少了。我说是吗?可能是换季。她说哦,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我知道她在哭。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以为我看不见。
我没有戳穿她。我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她不动了,肩膀也不抖了。
对不起。我在心里说。对不起,让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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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24日雪
又是平安夜。去年今天,我送了她风铃。今年今天,我送不了她了。我已经走不动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雪很大,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
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我的手很凉。她把我的手贴在她脸上,用她的体温温暖我。
“苏砚,”她说,“下雪了。”
“嗯。”我说,“真好看。”
“明年我们还一起看雪。”她说。
我没有说话。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她也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坐着,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风铃偶尔响一声。
风铃是她挂的。她说风铃响了,就是我在想你。现在风铃在响,我在想她。她也在想我。我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个平安夜了。但我们都不说。说了,就真的结束了。不说,还能假装还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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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1日晴
新的一年了。她问我有什么新年愿望。我说希望你好好活着。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说你别哭,新年不许哭。她拼命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我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她的脸很烫,泪很烫。我的手指冰凉,触到她的皮肤,她缩了一下。
“冷吗?”她问。
“不冷。”我说。
她握住我的手,放在她手心里暖着。她的手很暖,像冬天的火炉。我看着她低着头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的鼻梁,看着她的嘴唇。
“晚晚,”我说。
“嗯?”
“我爱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也爱你。”她说,“苏砚,我也爱你。”
我笑了。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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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15日阴
今天是最后一天。
我知道。她也知道。但她不说,我也不说。我们就这样躺着,她握着我的手,我看着她。窗外的天阴了,像要下雨。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晚晚,”我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完这段路。”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你别说了。”她哽咽着说,“你休息一会儿。”
“让我说完,”我说,“我怕来不及了。”
她拼命摇头。“不会的,你不会走的。”
我笑了。“会的,”我说,“快了。”
她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她的眼泪很烫,滴在我的皮肤上。
“苏砚,”她哭着说,“你别走。求你了,别走。”
我没有说话。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窗外的风铃还在响。一声一声的,清脆的,像在说什么。
“晚晚,”我说,“你听,风铃在响。”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嗯,”她说,“听到了。”
“风铃响了,就是我在想你。”我说,“以后风铃响了,就是我在想你。”
她哭着点头。“我知道了。我记住了。”
我笑了。“那就好。”
她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风铃还在响。一声一声的,清脆的,像在唱一首歌。
一首关于相遇、相爱和告别的歌。
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我闭上眼睛。她的眼泪滴在我脸上,温热的。我想说别哭了,但嘴不听使唤。我想抬手擦她的眼泪,但手抬不起来。
我只能听着风铃。一声一声的,清脆的,像在说——
别怕,我在。
别怕,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