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相知（2020年1月-6月）
2020年1月1日晴
新的一年了。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新年。医生说，如果治疗效果好的话，可能还能撑一年。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听起来很多，其实很少。少到我连“以后”都不敢说。
但我还是说了。
今天她问我：“你相信永远吗？”我愣了一下。她说她想和我有一个永远。她的眼睛很亮，像装着星星。我看着她，说不出“不相信”这三个字。我说信。我想和你有一个永远。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窗外的烟花在绽放，鞭炮声很响。她靠在我肩上，说以后的每一年都要一起过。我说好。
那一刻我忘了自己的病，忘了时间，忘了倒计时。我只记得她的手很暖，她的笑很好看，她靠在我肩上的重量很轻，像一片羽毛。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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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10日阴
今天去医院拿了检查报告。肺部那个结节长大了。医生说建议做穿刺活检，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我说好。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阴了，风很大。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灰蒙蒙的天，想了很多。想如果结果是恶性怎么办，想如果治不好怎么办，想她怎么办。想到最后，发现只有一个答案——瞒着她。
不能让她知道。不能让她担心。不能让她在同情中陪着我。
她那么好，值得更好的。不是我这种连明天都不知道的人。
回到书店的时候，她在整理书架。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笑着说：“回来了？今天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我做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我说好。
她不知道，我已经吃不下红烧肉了。胃越来越差，吃什么都吐。但我还是会吃。她做的，我都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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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15日雨
活检结果出来了。恶性。
肺癌，早期。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五年生存率90%以上。我知道他在安慰我。90%？那是骗人的。癌症这种东西，治好了也会复发，复发了就没救了。但我没告诉他我不信。我只是点点头，说好，做手术。
我要活着。多活一天，就能多陪她一天。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告诉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说。等她发现的时候再说吧。能瞒一天是一天。
回到书店，她在收银台后面睡着了。手边摊着一本书，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我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对不起。我在心里说。对不起，我要瞒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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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14日晴
今天是情人节。我没有说。她也没有说。我们就这样待了一整天，像平常一样。她煮茶，我看书。她整理书架，我画图。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一起看月亮。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风铃响了，她忽然叫住我。“苏砚。”我回过头。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说好。
转过身的时候，我的眼眶红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也想对她说。但我不能。我没有资格说那种话。
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资格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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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10日晴
今天手术。
她陪我一起来的。一路上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说别紧张，她说不紧张，但手还在抖。
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我想跟她说别怕，但麻药已经上来了，嘴不听使唤。
我最后看到的，是她站在那里的样子。瘦瘦的，小小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对不起。我在心里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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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2日晴
出院了。
她来接我，带了一束花，白色的百合，我喜欢的。她说庆祝你康复。我说好。
回到书店，王奶奶在门口等着。老人家炖了鸡汤，说给我补身体。书店的常客们也来了，带水果，带牛奶，带各种补品。大家围着我，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想，如果你们知道我还会复发，还会说“康复”吗？
但我没说出来。我只是笑。笑给她们看，笑给她看。
她那么高兴，我不能扫她的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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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20日晴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说。
我问为什么。她脸红了，说因为数字好听。520，我爱你。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她说你肯定在笑我。我说没有。
其实我在笑自己。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有人跟我说520。不是真的说，是数字的谐音，拐弯抹角的。但她说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也想对她说。但我还是不敢。
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资格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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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15日晴
今天去了海边。她一直想去，我一直没带她去。现在我终于带她去了。
海很美。蓝的，一望无际。她站在沙滩上，看着海，眼睛亮亮的。我从身后拍了她一张照片，她不知道。后来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她问我为什么用这张，我说好看。她笑了，说你嘴越来越甜了。我说跟你学的。她笑得更厉害了。
傍晚的时候，我们在海边看日落。太阳慢慢沉入海平线，把整个天空染成了金红色。她靠在我肩上，说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来海边好不好？我说好。
她知道我在撒谎。我也知道我在撒谎。但我们都假装不知道。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深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