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苏砚日记
第一章初遇(2019年秋-冬)
2019年11月15日阴
今天走进了一家旧书店。
巷子很窄,青石板路,两边是老居民楼。书店的招牌是木质的,被岁月浸得发深,挂在两栋楼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本来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工作。项目太烦了,公司太吵了,甲方太蠢了,我需要一个能让我静下来的角落。
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好像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头发很长,扎着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手指很细,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着,很慢,很认真。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的安静,也许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与世无争的气质,也许只是因为阳光正好,她正好坐在那里。我假装在书架前翻书,其实一直在看她。她好像很怕我。说话声音很小,不敢看我的眼睛,手指一直在卷袖口。像一只受惊的小猫,随时准备跑掉。
我想跟她说,别怕,我不是坏人。但我没说。我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走的时候我说:“书不错,明天我可能还会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好。
我走出书店,风铃又响了一声。巷子里的风很冷,但我的心是热的。很奇怪,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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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20日晴
我又去了那家书店。连续第五天了。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毛衣,很好看。她给我倒了杯热茶,我捧着杯子,看着她在书架间走来走去。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她把书一本一本地从书架上取下来,用干布擦拭,再放回去。每一本都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我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我掐灭了。我不配。我有什么资格想这些?我的身体,我的病,我的未来——不,我没有未来。
但我还是想靠近她。哪怕只是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哪怕只是听她翻书的声音。
她今天多跟我说了几句话。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建筑设计师。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更小了:“那……我们这条街的拆迁,是你们公司负责的吗?”我说是。她没有再问。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书店在拆迁范围内。她想问能不能保住,又不敢问。她怕听到答案。
我想告诉她,我会尽力。但我没说。万一做不到呢?我不想给她希望,再让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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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5日雨
今天下雨了,很大。
我到书店的时候,她正在擦窗户。看见我进来,她放下抹布,给我倒了杯热水。她的手很红,像是被冷水冻的。我想握住她的手,帮她暖一暖。但我没有。我只是说谢谢,然后坐到窗边,打开电脑。
她不知道,我根本没有在工作。我只是想看着她。
她今天煮了大麦茶,满屋子都是香味。我闻着那味道,忽然觉得,活着真好。以前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活着就是活着,没什么好不好的。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活着,是因为还能见到她。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她忽然说:“路上小心。”就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怕打扰我。但我听到了,听得很清楚。我说好。然后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雨后的空气很新鲜,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亮。我站在巷口,回过头,看着书店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她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又在写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跟我说“路上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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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15日晴
今天接了一个电话。公司的,说拆迁方案要重新评估,问我有没有什么建议。
我说有。保留那家书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那家旧书店?有什么好保留的?”我说它有历史价值,有文化价值,是这条街上唯一的老建筑。对方说考虑考虑。我知道他们不会考虑。他们只会算钱。
挂了电话,我在书店门口站了很久。她在里面煮茶,没发现我。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保住这家书店。不是为了什么历史价值、文化价值,是为了她。这是她的家。她只有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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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24日雪
今天是平安夜。下雪了。
我送了她一个风铃,是我用书店里废弃的铜丝和玻璃珠做的。她收到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星星。她说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个圣诞礼物。我的心疼了一下。一个人活了那么多年,居然没有人送过她圣诞礼物。
我想对她好。很想。
但我能给她什么呢?我连明天都不知道。
晚上我们一起吃了饭。她做了几个简单的菜,不好看,但很好吃。她说她不太会做饭,我说没关系,我也不会。她笑了,说那你平时吃什么?我说外卖。她说外卖不健康。我说我知道。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以后你要是胃不舒服,可以随时来找我。我给你做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我说。
吃完饭,她送我到门口。雪还在下,落在她头发上,像星星。她说路上小心。我说好。走了几步,我回过头,她还站在门口,看着我。风铃在她头顶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一刻我想回去。想抱她。想告诉她,我喜欢她。想告诉她,我可能活不了多久。
但我没有。
我只是转过身,走进了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