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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春风得意

会试放榜日,贡院外头天不亮就挤满了人。

三月京城的早晨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可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举子浑然不觉,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盯着那面还蒙着红绸的榜单。有人面色如常,有人嘴唇发白,有人把拳头攥得咯咯响,更有人一夜未眠,眼下青黑一片,却连个哈欠都不敢打。

十年寒窗,成败就在这一张纸上。

辛迟站在贡院斜对面的酒楼上,临窗而坐,手里捏着一盏温好的黄酒。

从这个位置看下去,贡院门口的人潮一览无余。那些举子的脸——紧张的、期待的、恐惧的、自得的——像一面面镜子,映出这个世道最真实的模样。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暗纹的袍子,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了极细的云纹,衬得那副面容愈发清冷。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梢微挑,眼尾上扬,带一点天生的艳色,偏偏嘴唇薄而淡,不笑的时候像覆了一层霜。

他坐在这里半盏茶的工夫,底下的人换了三拨,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面红绸上,安静得像一尊玉像。

时辰到,鼓响三通。红绸被揭开——

人群骤然骚动起来。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当场晕倒,有人状若疯癫地大笑。

辛迟的目光扫过榜单前三名。

第一名,张孝谦,江南才子早有盛名。

第二名,赵昀,河南举子意料之中。

第三名——林逸之,

……

辛迟的嘴角微微上扬,有意思。

楼下的人潮可不知道这些,他们围在榜单前,对着那个陌生的名字指指点点。

“林逸之是谁?哪个书院的?”

“没听说过啊,会试第三?这名字从来没在文会上出现过。”

“会不会是搞错了?”

……

人群中,一个瘦削的青年死死盯着榜单,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紫红色。他的手在发抖——没有他的名字。

吴明,湖广举子,出身寒门,自幼丧父,寡母织布供他读书。乡试第一,会试之前所有人都说他必中。可榜单上翻来覆去看了十遍,没有。吴明两个字,不在这张纸上。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不可能,我的文章绝不会落第……”

旁边一个锦衣青年听见了,嗤笑一声,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生得白白胖胖,穿着一身蜀锦袍子,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从头到脚都写着“有钱”两个字。

钱茂才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懒洋洋的:“落第了就落第了,嚷嚷什么?考场上见真章,技不如人就回去再读几年书,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吴明猛地转头,认出了他——钱茂才,富商子弟,文章狗屁不通,考前谁都没想到他能中。可他的名字此刻就挂在榜单上,第八名,赫然在目。

“你——”吴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钱茂才笑得得意洋洋,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哗”地展开,扇面上四个大字——春风得意。

“吴兄啊,有句话叫‘认命’。”他把“认命”两个字咬得很重,“这世上啊,有的人靠才学,有的人靠——”他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钱袋,笑容暧昧,“反正,只要有钱,没有办不成的事。”

说完哈哈大笑,带着几个跟班扬长而去。

吴明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指节泛白,他从袖中摸出那张落榜文书,看着上面冷冰冰的“不取”二字,忽然猛地把文书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呸!”旁边有人啐了一口,“没出息,考不上撕文书算什么本事?”

吴明红着眼,转身挤出了人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客栈的。一路上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弹冠相庆约着去喝酒,有人抱头痛哭互相搀扶着说“来年再战”,有人已经收拾好行李面无表情地走向城门。

客栈大堂里,吴明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酒,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灌。

他想起寡母那双手——织布织到骨节变形,指尖全是裂口。她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临行前把攒了半辈子的碎银子缝进他的衣襟里,说“明儿,娘等你考中了回来”。他拿什么回去?

隔壁桌忽然一阵骚动,吴明抬起眼,看见几个人围着一个面色蜡黄的青年,那人捂着胸口喘得很厉害。

对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话还没出口,一口血就喷了出来,溅在桌布上触目惊心。

气急攻心,吴明懂这种感觉。对方他也认识,浙西才子王景,文章写得极好,考前被各大书院争相邀请讲学,人人都说他至少前三。可榜单上没有他。

王景被人扶回房间,吴明也跟了上去。

房间里王景的友人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给他擦嘴,低声说了句什么,吴明没听清,但他看见那个友人的脸色很凝重。吴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那个友人压低了声音说:“听说……钱茂才的卷子,根本不是他自己写的。”

吴明的脚步钉在地上。“你说什么?”

友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犹豫了一下把门关上了。

“吴兄,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别往外传。”友人压低声音,“我听说……考前一个月有人花了八千两银子在金陵书坊买了一篇提前写好的程文,背熟了带进考场。钱茂才考的那篇,跟那篇程文一字不差。”

吴明的瞳孔猛地一缩。八千两。买一个会试第八名。“你怎么知道的?”

“我同乡在书坊做伙计,亲眼看见的。这种事又不是头一回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我这种寒门子弟,拿什么跟人家比?”

吴明没有再说话。他想起钱茂才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想起那句“只要有钱没有办不成的事”。原来不是吹牛,是真的。原来他十年苦读,比不上人家八千两银子。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正是午朝。太监念完会试录取名单,念到第三名“林逸之”时,殿中有人低声议论——没听过这个名字,哪儿来的?

四皇子辛启出列,跪在金殿之上,叩首。

“父皇,儿臣有罪。”

满殿哗然。辛启抬起头,面色平静,声音不高不低:“林逸之,是儿臣的化名。儿臣不敢以皇子身份自居,恐考官徇私,故隐去姓名,以平民举子身份应试。欺瞒父皇,儿臣罪该万死。”

殿中安静了整整三息。

皇帝笑了。那笑声洪亮而畅快,带着一种“我儿子争气”的骄傲,在大殿中回荡。群臣面面相觑,随即反应快的已经跪下去高呼“陛下圣明”“四殿下德才兼备”了。

“好好好!”皇帝连说了三个好字,从龙椅上站起来,目光落在辛启身上,“不以皇子自居,凭真才实学取士,堪为天下读书人表率!这才是朕的好儿子!”

辛迟站在最末尾,垂着眼,嘴角微微上扬。

皇帝当场下旨:四皇子辛启破格入翰林院,授翰林修撰。

翰林修撰,从六品。一个皇子做从六品的官,看似降了身份,可谁都知道——进了翰林院就是天子近臣,未来的内阁预备。

太子辛桓第一个上前道贺,笑容温润:“四弟真才实学,愚兄佩服。”

二皇子辛明也笑着走过来,拍了拍辛启的肩膀:“四弟不声不响的,倒是一鸣惊人了。”

三皇子辛煜微微颔首说了句“恭喜”便退到一旁,他一向淡泊,不怎么掺和兄弟们的事。

辛启一一回礼,平静的脸色压不住春风得意。

闻临征站在武将列,银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最末位的辛迟身上——那人正微垂着头,睫毛低敛,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还挂着。闻临征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心里一紧:那个弧度他见过。十五岁那年,辛迟决定对贵妃身边的人下手时,也是这个表情,不声不响,不动声色,可刀刃已经出了鞘。

散朝后,辛迟去了四皇子府,辛启在花厅摆好了酒,两碟小菜一壶温酒,没有第三个人。

“坐。”辛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辛迟坐下端起酒杯,兄弟二人对饮一杯,都没说话。辛启比辛迟大两岁,生得清瘦儒雅,眉眼温和,说话总慢悠悠的,像个文人多过像皇子,他从小就不爱争抢,别的皇子拉帮结派,他只埋头读书。人人都说四皇子淡泊名利,有文人风骨。

“本想过几年再说的。”辛启放下酒杯,苦笑了一下。

辛迟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你考了第三,瞒不住。”

辛启看着他:“阿迟,你近来在查什么?”

辛迟抬眼与他对视一瞬,随即移开:“查该查的。”

辛启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阿迟,”他忽然叫了他的小名,“你变了。”

辛迟的酒杯停在唇边。“从前你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从前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辛迟沉默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声音很平:“人都会变。你安心入翰林,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辛启没有追问。他只是又给辛迟倒了一杯酒,像小时候一样推到他面前。“不管怎么变,你都是我弟弟。”

辛迟看着那杯酒没有端起来。他想起很多年前,母妃还活着的时候辛启来过他的宫殿,手里捧着一碟点心说“五弟这个好吃你尝尝”。他尝了,是甜的。母妃在旁边看着笑得很温柔。后来母妃死了,那些人说她是罪妃不许任何人祭拜,辛启偷偷去了,在坟前放了一束花。

这些事辛迟都记得,可记得又怎样?

他端起那杯酒喝了下去:“翰林院是个好地方,好好待着。”

辛启点了点头,两人又喝了几杯,说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天气,府里的花草,最近读的书。

辛迟告辞时辛启送到门口。“阿迟。”辛迟回过头,月光下辛启站在门槛内,影子被拉得很长,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辛迟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长街,辛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他在想辛启说的“你变了”——是的,他变了。从母妃被赐死那天起他就变了,学会了笑,学会了说好听的话,学会在所有人面前演戏。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等一个出鞘的机会。

可今天辛启的“一鸣惊人”让他看到了一条新的路。不是刀的路,是棋的路。一盘更大的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四皇子化名高中的事,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添油加醋把辛启塑造成了一个不慕荣利、求真务实的贤王形象。

可另一股声音也在悄悄蔓延——

“你说四皇子考第三,到底是凭真才实学还是考官看在皇子身份上给了面子?”

“不好说啊……主考官周明远那可是太子妃的门生,这里头有没有猫腻谁知道呢?”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

那些话像种子一样落进土里,迟早要生根发芽。

当夜,吴明在客栈油灯下重读自己落榜的文章,越读越愤懑。他铺开纸提笔写了一首讽刺诗——

“贡院门前千卷开,朱衣不点有才来。孔方先定登科路,羞煞寒窗十载材。”

刘文远看到后大惊:“你不要命了!”

吴明说:“那就让它传出去。”

这首诗当夜被人抄录,次日便传遍京城茶馆。同时有人在贡院墙上贴了对联,上联“左邱明有眼无珠”,下联“赵子龙一身是胆”,横批“白花花的银子”——“左”暗指主考官周明远,“赵”暗指副考官赵谦,讽刺一个装瞎、一个装胆。

礼部郑主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桌上放着那首诗,妻子问他怎么了,他攥着拳头:“我……但我不能说……说了没命,不说也没命。”

妻子哭着说那就躲出去。郑主事摇头:“躲到哪里去?”他看了一眼书案上全家人的画像,又把它们扣了下去。

城北另一间客栈里,老儒生李景文在灯下反复看榜文上那些名字——他认识其中三个人,都是富商子弟,平日不学无术。他一向坚信科举公平,考了几十年,今夜却也产生了怀疑。

五皇子府,深夜。辛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今日会试的完整榜单。锦书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城中的动静,哪些人在议论四皇子,哪些人在质疑,哪些人在暗中串联。

辛迟听完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周明远。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三个圈层层叠叠,像一张网。

“殿下,”锦书小心翼翼地问,“四殿下的事我们要不要——”

“不要,”辛迟放下笔,声音淡淡的,“什么都不要做。让他们传。”

锦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躬身退下。

辛迟靠在椅背上看着烛火跳动的光,那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点小小的火种,不知什么时候会烧成一场大火。

离开四皇子府时,马车在巷口停了一下。辛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条窄巷——多年前闻临征就是从这个巷口跑来给他送炭的,那时候也是个冬天,他刚被罚禁足,炭火被克扣了大半,屋子里冷得像冰窖。闻临征翻墙进来,怀里揣着一包炭,眉毛上挂着霜,笑着说“阿迟我给你带了好东西”。那笑容明晃晃的,像冬天的太阳。

后来呢?后来他把他推开了。

辛迟放下车帘。“回府。”他说。马车驶入夜色中。他闭上眼,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攥在掌心——药早用完了,瓶子他留下了,瓷瓶被捂得温热。

窗外夜风穿过巷口,像有人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