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周朝送来的,烫金花笺,上头写着"为闻将军洗尘",落款一串名字——周朝、柳丰、杜若楠、孟诗,末了添了一句"恭请五殿下赏光"。
辛迟看了片刻,把帖子合上搁在案头。
这种旧友相聚的场合,他去了是给所有人添堵。可他想起周朝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想起柳丰那张没把门的嘴,想起杜若楠会给他留一碟点心,想起孟诗翻墙时摔断的簪子——那些都是他少年时仅剩的算得上美好的回忆。
"去。"他说。
宴席设在醉仙楼,辛迟的醉仙楼,锦书安排了三楼最好的位置。
三楼临街的雅间,推开窗能看见整条长街的灯火。辛迟来得晚,到的时候院里已经热闹起来。柳丰的声音最大,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那小子被他爹追着打了三条街,裤子都跑掉了,哈哈哈哈!"
辛迟踏进雅间的门,笑声忽然顿了一下。
几个人都站起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辛迟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的袍子,衬得身量修长,像一竿新竹立在满室烛火里。他生了一张极清冷的脸,可眼尾天生上挑,带一点不自知的艳色,此刻被烛火一映,便在那层冷淡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五殿下!"柳丰第一个冲过来,笑嘻嘻地拱手,动作夸张得像唱戏,"臣柳丰,给殿下请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辛迟看了他一眼:"起来,别演了。"
柳丰嘻嘻哈哈地直起身,一米八几的个头,生得浓眉大眼,一身宝蓝色锦袍,从头到脚写着"纨绔"两个大字。他是长公主的嫡子,太后最疼的外孙,全京城的勋贵多多少少都跟他沾亲带故,从小到大横着走,谁的账都不买。
周朝迎上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穿一身白色便服,面容端正温和,嘴角永远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礼部主事,正六品,官职不大,胜在人脉广口碑好。"五殿下近来可好?"辛迟点点头:"周大人客气。"
杜若楠步子不快不慢,手里还攥着一卷没合上的书。一身书生打扮,眉眼舒朗,有一种不属于深闺的开阔气度。她微微颔首,像男子一样拱了拱手。
辛迟知道她的脾气——父亲是工部侍郎,家中长女,从小跟着父亲看图纸算工料,对琴棋书画没兴趣,对桥梁水渠如数家珍。二十岁不嫁人,父亲也不催,由着她折腾。"杜姐姐。"辛迟难得主动叫了一声。
杜若楠笑了一下,把书塞进袖子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
孟诗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把短剑,活脱脱一个行走江湖的侠客模样。她十七岁,是几个人里最小的,父亲是西平侯,家里五个哥哥就她一个女儿,从小当儿子养,养出了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
"辛迟哥哥!"她蹦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来了!我给你带了我从江南带回来的桂花酒,比京城的好喝一百倍!"
辛迟还没来得及回答,柳丰已经嚷嚷起来:"凭什么就给他带?我们呢?"
孟诗翻了个白眼:"你又不喝酒,你喝花酒。"
辛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间雅间里的笑声和他平时在朝堂上听到的不一样——朝堂上的笑是软的,滑的,带着钩子的,这里的笑是脆的,亮的,不加掩饰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笑声了。
他走进雅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闻临征坐在左侧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盏茶,不知已经等了多久。今日没穿官服,换了一件玄色的直裰,布料柔软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烛火从侧面落下来,将他眉骨的阴影拉长,剑眉入鬓,目若朗星。
他的目光与辛迟的撞在一起。
一瞬,辛迟移开了,闻临征也移开了。
"都坐下说话。"周朝打着圆场,把辛迟引到闻临征旁边的位置。桌案是长条形的,闻临征是主角坐在左首第一,辛迟是皇子按理该坐主位,但他说"今日没有什么皇子,只有故友",周朝便把他安排在闻临征旁边。
辛迟坐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身侧那人微微僵了一下。他自己也是。两个人的手臂隔着衣料,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柳丰倒是一点没察觉气氛不对,大大咧咧往中间一坐拍了拍桌子:"上菜上菜!我都饿死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酒也满上,几杯下肚,雅间里的气氛活泛起来。
"闻将军,说说边关的事呗。"柳丰托着腮一脸好奇,"听说你在北境杀敌三百,是真的假的?"
闻临征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不低:"三百是总数。大仗三场,小仗十四场,杀敌多少是底下人统计的,我没数过。"
"那你受伤了吗?"孟诗插嘴。
闻临征顿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辛迟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小伤,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柳丰瞪大眼睛,"我可听说了,你有一回被流矢射中肩膀,箭头差一寸就扎进心肺,你还说小伤?"
闻临征端起酒杯淡淡地说:"战场上,活着就是小伤。"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杜若楠轻声问:"听说北境的冬天能冻死人,是真的吗?"
闻临征点头:"最冷的时候吐口唾沫落地就结冰。夜里站岗,两个时辰换一班,换下来的人手脚都是黑的,要用雪搓很久才能恢复知觉。有一年寒潮冻死了三十多个新兵。"
孟诗倒吸一口凉气。辛迟垂着眼,手指在酒杯上慢慢摩挲,听着闻临征说这些,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握着酒杯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别说我了。"闻临征转向杜若楠,"杜小姐这两年去了哪些地方?"
杜若楠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卷书,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水利图,"去年去了江南看太湖周边的水利,前年去了蜀中,鬼斧神工,现在都没完全弄明白它的分水原理。"
"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不怕危险?"柳丰问。
杜若楠瞥他一眼:"我带着四个护卫,沿途住驿站,比你在京城逛青楼安全多了。"
柳丰被噎得直翻白眼,众人又是一阵笑。
孟诗跟着接话:"就是!我前阵子还去了趟边城呢,骑着马在草原上跑了一圈,那叫一个痛快!"
"你爹知道吗?"周朝问。
孟诗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不知道。知道了腿给我打断。"
柳丰笑完又想起来什么,压低声音凑近桌子中央:"你们知道吗?今年的会试,四皇子化名考了第三,这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周朝点头神色严肃了几分:"何止听说。我们礼部这两天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孟诗好奇。柳丰一拍大腿:"我听说主考官周明远是太子妃的门生,这里头有没有猫腻不好说。赌坊里都在传,那个……钱茂才花了八千两买了个功名。还有几个举子也是花钱买的,只是没他那么张扬。"
"八千两?"孟诗瞪大眼睛,"我一年零花才二百两!"
柳丰嗤笑:"八千两算什么?他的文章狗屁不通,我都能看出来是抄的。他花了八千两买了篇程文,背熟了带进考场,考了第八名。"
闻临征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在边疆三年,刀光剑影里滚过来的,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听过,但没想到科举这种抡才大典也能被腐蚀到这个地步,八千两买个功名,那寒窗苦读的学子算什么?
辛迟垂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茶盏的掩护,用余光扫了闻临征一眼——那个人还是老样子,心里想什么脸上藏不住,在边疆学了杀敌的本事,却没学会藏起自己的喜怒。
周朝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我在礼部经手的文书里发现,有几份考卷编号被人提前标记过。这是'递条子'的手法——考生考前向考官送关节字眼,入场后将字眼写入文中,考官看到暗号便取中。"
几个人都凑近了些。
"会试之前,副考官赵谦跟主考官周明远大吵了一架。赵谦要秉公阅卷把有问题的卷子都挑出来,周明远说了一句'水至清则无鱼'。"
"水至清则无鱼?"柳丰重复了一遍,嗤笑一声,"这不就是明目张胆地包庇吗?"
周朝竖起食指在唇边:"小声。赵谦现在被调去管国子监杂务了,明升暗降。周明远是太子妃的人,谁敢动他?"
雅间里的气氛沉了几分。柳丰端起酒杯大大咧咧地说:"行了行了,这些破事说了也没用。来,喝酒!今儿给闻将军接风,别提那些糟心的。"
酒过三巡,柳丰喝高了开始翻旧账。
"你们还记得吗?小时候临征和启衡,那叫一个形影不离!"他舌头都大了,拍着桌子说,"有一年冬天,启衡在冷宫里饿得不行,临征偷偷送吃的,被老国公打了板子,屁股肿了三天不能坐——"
"柳丰。"闻临征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柳丰愣了一下,看清闻临征的脸色讪讪闭了嘴。
辛迟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那些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十二岁那年,淑妃在后宫的勾心斗角中自缢,他和辛婉被赶到冷宫偏殿。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辛婉陪着他,两个人分一碗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
有一天夜里他被冻醒,缩在墙角发抖,窗棂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轻的。他打开窗,看见闻临征的脸——少年脸上带着一路跑来的汗,怀里揣着油纸包,打开来是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快吃,别让人看见。"闻临征把包子塞进他手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包炭和一瓶伤药,"炭烧的时候省着点,药是治冻疮的。"
后来辛迟才知道那些东西是闻临征从自己份例里省出来的。肉包子是他自己的晚饭,炭是他从府里库房偷的,药是用攒了半年的月钱买的。
老国公发现之后打了闻临征二十板子,罚跪了三个时辰。第二天闻临征一瘸一拐又来了,辛迟掀开他的衣服,看见背上纵横交错的淤青,红的紫的触目惊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疼不疼?"
闻临征趴在榻上扭过头来看他,笑了一下:"不疼。有我在,不会让你饿着。"
十四岁,两人坐在崇文馆屋顶上。闻临征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辛迟没说话,只是把肩膀靠过去,两个少年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十五岁,辛迟给贵妃身边的宫女下了毒,不久后宫女反水,盛宠一时的顺贵妃数九寒天跪在宫门前祈求冷漠离心的皇帝看自己一眼,他站在辛迟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辛迟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像淬过冰:"我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离我远点。"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一直到今天。
雅间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可辛迟听不太清了。
他想起年前那个春天,大军入城那天他站在醉仙楼最高的窗口。闻临征骑在银甲白马上从长街尽头走来,身后旌旗蔽日鼓乐喧天,百姓夹道欢呼,瓜果鲜花不要钱似地往队伍里扔。
那是十九岁的闻临征,剑眉星目,英姿勃发,春风得意马蹄轻疾。他从万人海海中穿过去,不知道最高的那座楼上,有一个人远远望着他,从日头当空望到暮色四合。
辛迟的手指把窗框抠出了印子,后来墨七上来找他,他只说了一个字:"走。"
雅间里的宴席散得差不多了。
柳丰喝得烂醉被小厮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我没醉再来一杯"。杜若楠和孟诗结伴离开约好改日去城外骑马。周朝送客送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雅间里剩下的两个人。
他转身走回辛迟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压低了声音:"殿下,我在礼部经手的文书里查到——周明远在阅卷前一夜,去过杨崇文府上。杨崇文是太子妃的胞弟。"
辛迟收好信,点了点头。周朝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下楼去了。
雅间里只剩下辛迟和闻临征。
烛火摇曳,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闻临征坐在原位,辛迟已经站了起来。闻临征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想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你的膝盖还疼不疼",想问"那天在二皇子府你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可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闻临征坐在原地,攥着酒杯的手慢慢收紧。
"启衡。"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像是含了很久终于舍得化开的一个字。
辛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雅间门口,没有回头。
"我的字叫晏行。"闻临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辛迟停了一息,只有一息。
他踏出门去,月白的靴子踩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马车停在楼下,离烟趴在车辕上打瞌睡,墨七靠在车边等他。"殿下。"墨七的声音很低。辛迟点了点头,弯腰上了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闻临征站在醉仙楼门口,看着那辆马车驶入夜色。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只酒杯,杯中的酒早已凉透了。夜风吹过,他忽然觉得有点冷。明明才三月。
柳丰不知什么时候又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醉醺醺地冲他喊:"你跟五殿下到底怎么回事?当年你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闻临征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事过去了。"
柳丰还想再问,被按回了车厢里,马车辘辘驶远。
闻临征独自站在醉仙楼门前,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说那些事过去了,可他心里知道——过不去。他刚才叫了他的字,把连柳丰都不知道的自己的字给了他,可那个人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马车里,辛迟靠着车壁慢慢闭上眼睛。袖中的信笺被他攥得很紧,边角已经起了皱。他想起闻临征最后那两个字——晏行,灯火长街,行人晏晏,多好的字,好到让他心口发酸。
夜风穿过长街,有人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而在城北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二皇子辛明正在灯下看一封密报。密报上抄录了吴明那首讽刺诗。辛明的嘴角慢慢上扬,他放下密报对幕僚说:"出钱请人抄录这首诗四处张贴,再把钱茂才那八千两的事也捅出去——让全京城都知道,太子妃的弟弟在卖功名。"
幕僚躬身应是,退出去了。
辛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烛火上。
礼部侍郎冯衡也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半个月前周明远写给他的,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会试之事还望关照一二,事成之后另有重谢"。冯衡的手指在纸上摩挲了很久。他想烧掉,手已经碰到了烛台又缩回来。他把它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对管家说:"把周大人送来的那对玉瓶,明天一早送去当铺。当票烧了,不要留任何痕迹。"
灯花噼啪一响,满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