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借光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打开了某个泄洪闸，安静的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走廊里的声浪一**涌进教室，夹杂着脚步声、打闹声和对周末的期盼。
黎昕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些，等她走出教室，人流已经稀疏了。教学楼外是浓稠的夜色，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她走到车棚，才发现自行车的前胎瘪了——不知被谁踢歪了气门芯，彻底没气了。
推着车往校门口走，晚风吹在身上，带着点凉意。校门口挤满了等待的家长和车辆，喧嚣得让人心焦。黎昕叹了口气，认命地想着这段路该怎么推回去。
“喂。”
一个声音从身后叫住她。
黎昕回头，看见周衍单肩挂着书包，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似乎刚打完球，运动服外套随意系在腰间，里面是黑色的短袖T恤，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轮廓，像一幅剪影。
他朝她瘪了的前胎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平淡：“车坏了？”
“嗯，气门芯好像掉了。”黎昕点点头，有点窘迫。
周衍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山地车支在一旁，走过来蹲下身。他的手指很修长，沾着一点运动后的薄汗，检查的动作却利落专业。“等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黎昕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自己车筐的杂物袋里翻出一个便携式打气筒和备用气门芯，熟练地开始操作。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睫毛垂下的阴影投在眼睑上，神情专注得不像是在修一辆破自行车，而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周围不断有同学经过，好奇地看他们。黎昕有点手足无措，小声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可以推回去……”
“推回去更远。”周衍打断她，手下不停。金属零件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在这嘈杂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他拧紧最后一道螺丝，试着捏了捏轮胎，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干脆利落。“行了。”
“啊……谢谢你！”黎昕看着重新鼓起来的轮胎，真心实意地道谢，“不然我今晚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周衍没接话，只是跨上了自己的车，脚撑地，停在那里。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夜色中，他的眼神似乎比白天柔和了那么一丝丝。“顺路。”他说，然后率先蹬动了踏板。
黎昕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赶紧跨上车，跟了上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喧嚣的校门口。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晚风拂过耳畔，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周衍骑得不快，刚好让她能跟上。
路过一条河堤时，他突然刹住了车。
黎昕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着他。
周衍望着河对岸连绵的灯光，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点飘忽：“你刚才哼的那首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Scarborough Fair》？”
黎昕眼睛一亮：“你知道？就是这首！我老是记不住完整的词。”
周衍没看她，目光落在漆黑的河面上，倒映着零星的灯火。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用那种低沉干净的嗓音，哼出了下一句歌词。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旋律和他的人一样，清冷中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在晚风里传得很远。
黎昕怔住了。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唱，而且唱得这么好听。那几句歌词，像钥匙，轻轻转动了她心里某把生锈的锁。
周衍哼完那一句，便不再出声，重新蹬起车子。只是那耳根处，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
黎昕看着他前行的背影，嘴角弯了起来。她用力蹬了两下脚踏板，追了上去，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快的声响。
这个夜晚，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她不再是独自一人，在昏黄的路灯下，推着坏掉的车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