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声隙
体育课的躁动被晚自习的预备铃声勉强压回教室。窗外的天色是那种被揉碎的橘红，渐渐沉淀成墨蓝。头顶的日光灯管“啪”地一声亮起，将整个高二（3）班照得通明，也将每个人赶回了各自的座位。
周衍不喜欢晚自习。倒不是怕学习，而是讨厌这种被迫聚集在一起、呼吸相闻的拥挤感。空气里浮动的粉尘、翻书的声响、甚至邻座过于急促的呼吸，都会在他高度集中的精神世界里被放大，变成一种无孔不入的干扰。
他摊开物理试卷，试图用复杂的力学模型构筑一道隔音墙。
黎昕也很安静，但她的安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适应。她拿出错题本，正对着下午那道英语题反复演算，笔尖沙沙作响。
教室里渐渐响起窸窣的背书声。前排的丁语封开始小声哼唱一首时下流行的歌，调子跑得没边。周衍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那是他耐心即将告罄的征兆。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旋律，从身侧传来。
不是丁语封那种外放的跑调，而是压着嗓子的、带着气音的哼唱。是黎昕。
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做题做到顺畅处，会不自觉地跟着脑海里循环的旋律点头，嘴唇微动，泄出几个零碎的音符。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民谣，调子很慢，像月光下的潮汐。
周衍构建的“隔音墙”出现了裂痕。
他猛地转头看向她。
黎昕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题海里，指尖点着桌面，打着无声的节拍。
周衍的眉头真正地蹙了起来。他不是反感这歌声，恰恰相反，这旋律莫名地耳熟，像一根细小的钩子，勾着他记忆深处某片模糊的迷雾。更重要的是，这细微的声音，竟然奇异地盖过了教室里的其他嘈杂，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不再是一种干扰，反而……让周围那些令人烦躁的背景音，奇妙地退散了。
他不再试图屏蔽，只是停下了笔，侧耳听着。
那哼唱断断续续，偶尔停顿，像是忘了词，然后又重新接上。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干净，像羽毛搔刮着寂静的空气。
黎昕终于做完一题，长舒一口气，一转头，正对上周衍深邃难辨的目光。她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舌头：“……怎、怎么了？”
周衍看着她，眼神里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你吵到我了”，也没说“别唱了”。他只是问了一个看似完全无关的问题，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
“这首歌……你从哪里听的？”
黎昕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啊，这个啊，我爸以前常放，我就记住了。是不是很老土？”
周衍没回答。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或许也是这样一个晚自习，或许是在某个同样嘈杂的课间，他也曾听到过这同样的调子，在某个他早已遗忘的角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试卷，上面的受力分析图依然清晰。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没有再筑墙。
教室后方，丁语封还在荒腔走板地唱着另一首歌。周衍却觉得，耳边只剩下黎昕方才那几小节，像海浪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温润贝壳。
他抬起手，不是捂住耳朵，而是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正因一段复苏的记忆，泛起细微的、陌生的酥麻感。
黎昕见他不再追问，也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扬。她好像……有点知道怎么和这位高冷的同桌相处了。
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起时，周衍破天荒地没有第一个起身离开。他等黎昕收拾好书包，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下次……要是想不起词了，可以问我。”
说完，不等她反应，他便拎着包，消失在了涌向门口的人潮里。只留下黎昕一个人站在原地，眨了眨眼，觉得这位“高冷”同桌，好像比想象中要复杂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