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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那个夏夜的墙

记得初三那晚吗?

阮宁骑在墙上不敢跳,

你在墙外伸手接她。

路灯的光从你背后打来,

你说:“做了再说,有些规则,说不定生来就是为你而定的,做了错了……再道歉。”

那么肆意不羁,那么理所当然的张扬。

那样的少年,任谁看了,能不喜欢?

晚上十点多,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沈若矜在洗澡。水汽从门缝底下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带着沐浴露的淡淡香气,客厅里,菠萝正趴在自己窝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板。

主卧的门开了,周既白晃出来,身上换了那套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几缕湿发搭在额前。他手里拿着罐冰啤酒,走到沙发边坐下,长腿一伸交叠着,姿态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懒散。

他喝了口酒,目光落在啃玩具的菠萝身上,菠萝察觉到视线,抬起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看向他,耳朵动了动。

周既白朝它勾了勾手指,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威胁:“过来。”

菠萝歪了歪头,没动,继续啃玩具,尾巴扫地的频率都没变。显然,狗粮可以随便吃,但“威胁”……不好使。

周既白挑了挑眉,也不恼。他放下啤酒罐起身,穿着拖鞋走进厨房。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狗罐头走了出来,死贵死贵的进口货,是菠萝最爱吃的牛肉口味,香味瞬间飘散开来。

菠萝的鼻子立刻耸了耸,玩具也不啃了,站起来,尾巴开始加速摇晃,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罐头,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呜呜”声。

周既白拿着罐头,慢悠悠地走回主卧门口,在门槛处停下。他蹲下身,把罐头放在地上,然后用手指点了点罐头,又点了点主卧里面,最后抬手指了指还在哗哗响的浴室方向,他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菠萝看看香喷喷的罐头,又看看主卧,再看看浴室,黑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狗生艰难”的挣扎。但罐头的诱惑实在太大……它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抵不住美食的诱惑,凑过去,几口就把罐头里的肉舔得干干净净,满足地打了个小嗝。然后,它抬起头,看向周既白,尾巴摇得更欢了,仿佛在说“吃完了,然后呢?”

周既白拍了拍它的脑袋,朝浴室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起身拎着空罐头盒走回厨房,扔进垃圾桶,又晃回主卧,门虚掩着留了条缝,菠萝在门口转了两圈,似乎在消化任务。然后,它走到浴室门口,乖乖趴下,开始耐心等待。

大约十分钟后,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沈若矜穿着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用干发帽包着,脸上带着被热气熏出的淡淡红晕,走了出来。

菠萝立刻站起来,凑过去,亲昵地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撒娇的呜咽,还用鼻子轻轻顶了顶她的手,然后转身,朝主卧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黑眼睛里写满了快来呀快来呀。

沈若矜以为它想玩,便跟着它往主卧走:“怎么了菠萝?想玩球吗?”

菠萝走到主卧虚掩的门前,用脑袋顶开门,钻了进去,然后站在门里,回头看她。

沈若矜不疑有他,也跟着走进去:“你……”

话音未落,她愣住了。

主卧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周既白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本航天工程的书,但显然没在看。他穿着深色丝质睡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小片胸膛。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平静。

菠萝见她进来,任务完成,立刻小跑着到墙角自己那个软垫狗窝里,舒舒服服地趴下,下巴搭在前爪上,一副安详模样。

沈若矜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周既白,又看看角落里装睡的菠萝,后知后觉地,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微微睁大眼睛,看向菠萝。菠萝立刻闭上眼睛假装秒睡,只是尾巴尖还忍不住轻轻晃了一下。

周既白放下手里的书,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快过来,她没动,周既白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深。

僵持了几秒,最终沈若矜还是走了过去。她在床沿坐下,背对着他,声音有点闷:“你训的?”

周既白嗯了一声承认得干脆,伸手很自然地把人捞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让她背靠着自己胸膛。他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动作一气呵成。

沈若矜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挣开。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带着他身上清爽好闻的气息,和一种令人安心的重量。

“困...”周既白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带着点倦意,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人圈在怀里。

沈若矜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和身后温暖的体温。她眨了眨眼,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周既白抱着怀里温软的身体,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也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那点得逞的弧度,在黑暗中加深了些。

隔天早上,沈若矜的生物钟准时在六点半把她叫醒。

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先感觉到腰上沉甸甸的,周既白的手臂还横在那里,力道不松不紧,背后是他温热的胸膛,呼吸拂过她后颈的碎发,带着安稳的气息。

明天一早,就又要飞回西北了。那个远离城市喧嚣,只有山风和图纸的板房基地,似乎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在清醒的瞬间,让沈若矜心里某处轻轻空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在被窝里埋了几秒钟,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枕面,然后,她轻轻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开周既白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他的手臂在睡梦中动了动,似乎想重新圈回来,但沈若矜动作很轻,他终究没醒,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睡过的枕头里又沉沉睡去。

沈若矜轻手轻脚下床,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菠萝早就醒了,正趴在它的小窝里,听见动静立刻竖起耳朵,黑亮的眼睛看向她,见她下床,它也立刻站起来,摇着尾巴,无声地跟在她脚边。

一人一狗走出主卧,带上门,楼下很安静,晨光透过厨房的百叶窗,在流理台上切出整齐的光栅。陈姨应该早上来过了,厨房里有新鲜早餐的香气。

沈若矜先给菠萝准备早饭。她走到角落的储物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进口狗粮袋子,又开了一个同样贵得咂舌的罐头,是周既白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据说配方顶级,菠萝特别爱吃。

她把狗粮和罐头拌在一起,放在菠萝专属的碗里。菠萝立刻凑过去,埋头苦干,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睡意,刚洗漱完,用毛巾擦着脸走出来,就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拖拖沓沓,一听就是还没完全清醒。

周既白晃悠着下楼了。他身上那件深色丝质睡袍的腰带完全散了,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长裤和紧实的腰腹线条。胸前的布料也敞开着,一直敞到小腹上方,露出大片胸膛和分明的腹肌,晨光落上去,勾勒出利落的阴影。他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黑发不羁地翘着,眼睛半眯着,脸上是睡眠被打扰的慵懒和烦躁。

他也没整理自己几乎全敞的睡袍,就那么带着一身“老子没睡醒别惹我”的气场,脚步虚浮,目标明确地,直直朝厨房岛台边的沈若矜走过来。

沈若矜正在吃陈姨做的蒸饺,刚夹起一个,听见动静转过头,就看见这么一副衣衫不整走过来的景象,她拿着筷子的手没停,周既白走到她面前停下,微微低头,睡意朦胧的眼睛看着她,又看了看她筷子上夹着的蒸饺,然后很自然地张开嘴。

“啊...。”

沈若矜:“……”

她沉默了两秒,看了看他敞开到几乎走光的睡袍,又看了看他理所当然等待投喂的脸,最终,还是默默地把筷子上那个咬了一小口的蒸饺,递到了他嘴边。

周既白满意地一口吃掉,慢吞吞地咀嚼着,眼睛依旧半眯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咽下去之后,他非但没走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她身上,带着刚睡醒的温热气息,声音含混沙哑:“还要。”

沈若矜没理他,低头又给自己夹了一个,小口吃着。

周既白也不闹,就懒洋洋地靠在她旁边的岛台上,睡袍因为他倚靠的动作,敞得更开了一些。他也不管,就那么侧着头,目光落在她安静进食的侧脸上,看着晨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看着蒸饺的热气氤氲了她清冷的眉眼。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睡袍腰侧那两根散开的带子。

“系上。”他言简意赅,把带子塞进她手里,自己则像个大爷似的靠着不动,等着服务。

沈若矜看了看手里柔软的腰带,又看了看他坦荡线条流畅的腰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放下筷子,转身面对着他。她微微低下头,手指捏着腰带的两端,动作仔细给他系。

周既白垂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和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她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他腰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没动任由她摆弄。

沈若矜系得很认真,打了个不算太漂亮但很结实的结。系好后,她还顺手帮他把敞开的领口拢了拢,勉强遮住胸口,做完这一切,她才退后一步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那份快凉了的蒸饺,耳根却悄悄漫上了一层很淡的红。

周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个端正的结,又抬眼看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情似乎好了点。他也不再讨食,转身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倚在料理台边慢悠悠地喝着,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菠萝已经吃完了自己的豪华早餐,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巴,然后晃悠到沈若矜脚边,脑袋枕在她拖鞋上,惬意地眯起眼。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沈若矜细微的进食声,和周既白偶尔喝水的轻响。

隔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沈若矜就拖着行李箱离开了百花巷。

出租车驶向机场,窗外的城市在晨雾中苏醒,街灯一盏盏熄灭。她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快速倒退,心里很平静。离别对她来说,早已是生活的一部分。

菠萝大概知道她要走,早上一直跟在她脚边,亦步亦趋,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她临走前蹲下身,用力揉了揉它的脑袋,轻声说:“好好看家,等我回来。”

周既白没送她到机场。她出门时,他还靠在主卧门框上,睡眼惺忪,头发微乱,身上的睡袍带子松松垮垮。他只是看着她拖箱子的动作,懒洋洋地说了句:“到了发消息。”

“嗯。”沈若矜应了一声,推门离开。

飞机起飞,舷窗外是北城渐渐缩小的轮廓。几个小时后落地转车,又回到了熟悉带着粗粝沙土气息的西北基地,假期结束了,基地里,气氛和离开前没什么两样,依旧是忙碌。

林深是第一个看到沈若矜回来的,他正抱着一摞图纸从板房里出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看见她,哀嚎一声:“沈工!你可回来了!救命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晴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杯咖啡,闻言优雅地道:“吵什么,就你忙?”她看向沈若矜,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气色还行,看来假期休息得不错?”

“还行。”沈若矜放下行李,接过林深递过来的几份急需签字的文件,一边翻看一边问,“这几天进度怎么样?”

“别提了,”林深哭丧着脸,“可行性研究报告最后一轮修改意见下来了,比我们想的还麻烦。施工步骤和标准工期也正式批了,陈工的意思是,马上开始按标准流程走,前期勘测,材料准备,人员调度……一堆事!”

苏晴抿了口咖啡,补充道:“而且上面催得紧,恨不得明天就开工。陈工这几天压力也大,昨天开协调会开到凌晨。”

沈若矜点点头,没再多问,拿着文件径直走向办公室。陈默果然在里面,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回来了?正好,这些数据你核对一下,下午跟勘探队开会要用。”

“好。”沈若矜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接过陈默递来的U盘。

工作一堆,瞬间将她淹没,林深说得没错,日子确实“没法过了”。但抱怨归抱怨,该干的活一点没少干。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图纸翻动声,低声讨论声几乎没停过。盒饭送来了,几个人就围着图纸边吃边讨论,吃完把饭盒一扔,继续干活。

沈若矜很快就找回了工作状态。她话不多,但效率极高,图纸上的问题往往一眼就能看出关键,数据核对又快又准。陈默偶尔会停下来,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手下流畅的动作,眼底会掠过一丝赞许。

只是偶尔,在深夜核对完最后一组数据,揉着发酸的眼睛起身时,沈若矜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和远处那两座在月光下露出隐约轮廓的巨山,脑海里会闪过百花巷里温暖的灯光,菠萝毛茸茸的脑袋,还有……某人,然后她关掉电脑走回宿舍。明天,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与此同时北城,沈若卿也开学了。初三的课业明显加重,教室里的气氛都比以往紧张了几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西北基地的工作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若矜几乎长在了办公室和工地现场,林深说自己的发际线又往后移了半厘米,苏晴抱怨西北的风沙快把她精致的皮肤吹成砂纸了,陈默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就在这忙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沈若矜的手机,存在感突然变得极强,以前和周既白的联系,大多固定在那几天视频看菠萝。现在,规律被彻底打破,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开始不分时间地响起。

有时是清晨,她刚睁开眼,手机屏幕就亮着:

【图片:一张菠萝四仰八叉睡在它窝里的丑照,毛炸得像个海胆】

【你儿子,梦里都在啃你拖鞋。】

有时是中午,她端着盒饭刚扒两口:

【吃的什么?】

她拍一下手里的盒饭发过去。

【…人吃的?晚上给你订。】

有时是深夜,她揉着发酸的眼睛准备关电脑:【几点睡?】

她回个大概时间,那边隔一会儿,甩过来一张菠萝蹲在门口、眼巴巴望着的照片,配文:

【等妈,不肯睡。】

频率高得让沈若矜有些无所适从。他的消息内容通常很短,没什么实质信息,更像是一种随机的签到和刷存在感。语气也还是那副懒洋洋事不关己的调子。

视频通话的次数也明显多了。不再是固定的周一、周三、周六,有时是晚上**点,她还在办公室核对数据,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接通,屏幕那边通常是周既白半躺在沙发或床上,背景昏暗,只开一盏小灯。他穿着深色家居服,头发微乱,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可能在看文件,或者漫无目的地划着平板,又或者只是单纯地看着屏幕这边的她。

他也不怎么说话,就那样开着视频,仿佛只是需要这么一个背景音,或者一个陪伴。

沈若矜这边通常很忙,视频接通后,她就把手机靠在笔筒或书堆上,镜头对着自己侧脸或者面前的图纸,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能看到屏幕里他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的眼睛。

“吵。”有一次,她正被一组复杂的结构数据卡住,眉头紧锁,视频那边传来他懒洋洋的评价,大概是听到了林深在旁边大呼小叫地抱怨某个供应商不靠谱。

沈若矜从数据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周既白正靠在床头,手里转着那个银色的打火机,盖子开开合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看着她,嘴角带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就这效率,桥建好我孙子都能打酱油了。”

沈若矜没理他,低下头继续算,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更低一些的声音,混着打火机的声响:“抬头。”

她下意识抬头,屏幕里他不知何时凑近了些,一张俊脸几乎占满屏幕,浅色的眸子在镜头下格外清晰。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挑了挑眉:“黑眼圈能当烟熏妆了。沈工,注意形象。”

沈若矜:“……挂了。”

“别,”他立刻说,身体又懒洋洋地靠回去,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忙你的,我看我的。”

然后,视频就这么一直开着,直到沈若矜忙完,发现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动静,他举着手机睡着了。屏幕里只剩他小半边侧脸,和均匀的呼吸声,沈若矜看着屏幕里那张沉睡的脸,看了几秒才轻轻按下了挂断。

而百花巷51号,在女主人再次离开后,陷入了另一场“战争”。

菠萝的抑郁和焦虑,以另一种更富破坏性的方式体现出来,起初只是啃啃沙发腿,叼几只拖鞋藏起来。在发现这些小打小闹无法唤回妈妈后,它的破坏力开始升级。

陈姨某天来打扫,一进门就倒吸一口凉气,客厅角落那个昂贵的皮质懒人沙发,被掏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里面的海绵被扯得满地都是,罪魁祸首正蹲在中央,嘴里还叼着一块海绵,歪着头,黑眼睛里写着“不是我干的你看我干嘛”的无辜。

陈姨赶紧打电话给周既白,周既白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片狼藉。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看着满地的海绵和那个破洞的沙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菠萝察觉到他回来,耳朵动了动,但没像往常一样扑上来,只是蹲在原地,嘴里那块海绵掉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心虚又委屈的细微呜咽。

周既白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菠萝缩了缩脖子,准备迎接“狂风暴雨”,但周既白只是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力道不重。然后,他拿出手机,对着惨案现场和一脸“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菠萝,“咔嚓”拍了几张照片,直接微信发给了沈若矜。

【你家逆子干的。】

沈若矜大概在忙,隔了快半小时才回,只有一个字:【……教训一下。】

周既白看着那个字,扯了扯嘴角,回:【舍不得。】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赔我沙发。】

这次沈若矜回得很快,依旧是言简意赅【?】

周既白盯着那问号看了几秒,低笑出声。他收起手机,没再管那片狼藉,也没“教训”菠萝,只是去厨房给它开了个罐头,然后打了个电话,让人送来个新的沙发,菠萝看着新沙发被搬进来,又看看那个被自己掏空的旧沙发被拖走,似乎明白了什么。它凑到新沙发边嗅了嗅,然后抬起后腿。

“你敢。”周既白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厨房传来。

菠萝的动作僵住,讪讪地放下腿,转头,看到周既白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罐啤酒,正眯着眼看它,眼神里没什么怒气,但带着点“你试试”的警告,菠萝“呜”了一声,耷拉着耳朵,走回自己窝里,趴下,把脸埋进前爪,一副“狗生无趣”的模样。

周既白喝着酒,看着它那副德行,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和沈若矜的对话框,他忽然觉得,儿子拆家,好像也不是全无好处。

隔天下午,周既白的手机震了一下,阮宁发来的消息,简短直接:【晚上有空吗?我明天回港城了。走之前,想见一面。】

周既白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没立刻回,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才回了一个字:【哪。】

阮宁发来一个定位,是城西一家顶层露台餐厅,风景很好,价格也很好看。

【七点。】她又补了一条。

周既白没再回复,把手机扔到一边。

晚上七点,周既白准时推开那家餐厅顶层露台的门。

暮色四合,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粉的霞光,与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交织在一起。露台很大,布置雅致,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只有远处角落里隐约传来低声交谈和餐具碰撞的轻响。

阮宁已经到了。她坐在靠栏杆的一张桌子旁,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侧脸在晚风里显得娴静温婉。桌上已经开了一瓶红酒,两只高脚杯,其中一杯已经斟了小半。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周既白,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来了。”

周既白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姿态是惯常的懒散,靠着椅背,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酒,又移向远处沉入夜色的城市轮廓。

“什么时候的飞机?”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明天下午。”阮宁拿起酒瓶,给他面前的杯子也斟上一些,动作优雅,“这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家里那边……有些安排。”

周既白“嗯”了一声,没多问,也没动那杯酒。

阮宁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她抿了一小口,目光落在周既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又缓缓移开,望向栏杆外。

露台一角,隐蔽的音箱里,流淌出轻柔的旋律。是王蓝茵的《恶作剧》。女声清澈,带着一点淡淡的怅惘,混在晚风里,不太真切,却又字字清晰。

“我找不到很好的原因,去阻挡这一切的亲密。”

“这感觉太奇异,我抱歉不能说明。”

阮宁听着,嘴角勾起一丝很淡的弧度。她没有立刻进入主题,反而说起了别的。

“还记得初中那会儿吗?在附中。”她的声音很轻,“你,我,还有季韩舟。那时候,你是整个年级,不对,是整个学校,最扎眼的那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眼神有些悠远:“长得好看,成绩也好,打球也厉害。明明对谁都爱答不理,一副懒洋洋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可偏偏越是这样,喜欢你的女生就越多。情书,礼物,课桌里永远塞不下的零食和纸条……”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时过境迁的平静:“可你对谁都一样。礼貌,但也疏离。帮人搬个书,指个路,顺手捡个掉在地上的文具……那些在别的男生看来是献殷勤才能做的事,你做得那么自然而然,又那么……点到为止。好像只是出于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跟对方是谁,完全没有关系。”

“我想我已经慢慢喜欢你,因为我拥有爱情的勇气。”

“我任性投入你给的恶作剧,你给的恶作剧。”

音乐缓缓流淌,歌词像注解,落在回忆的缝隙里。

阮宁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酒精让她的脸颊泛起一丝很淡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清晰。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周既白。”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少女的羞涩,也没有怨怼,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时光风干的故事。

“喜欢你的耀眼,喜欢你的疏离,喜欢你那些不经意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好。喜欢到……会偷偷模仿你转笔的姿势,会把你随手丢给我的橡皮擦小心收好,会因为你跟别的女生多说了一句话,就躲在被子里偷偷难过好久。”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周既白脸上。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玻璃杯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晚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颗小小的痣。

“可是周既白,”阮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压抑多年的真实情绪,“我也讨厌你。”

“讨厌你明明什么都懂,却总是装作不懂。”

“讨厌你给所有人的,都是那种刚刚好的距离。”

“讨厌你心里,好像永远有一块地方,谁也进不去。”

“更讨厌……”她吸了一口气,看向远方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身旁的那个人,为什么……从来都不是我。”

“我想我已经慢慢喜欢你,因为我拥有爱情的勇气。”

“我任性投入你给的恶作剧,你给的恶作剧。”

“我却没有天分安静的没那么快。”

“我会学着放弃你,是因为我太爱你。”

副歌的旋律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和决绝的释然,在这空旷的露台上盘旋,阮宁收回目光,看向周既白,眼眶有些发红,但始终没有泪水掉下来。她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却也更加坦然。

“那个回忆里的少年,真的很好。他承载了我整个兵荒马乱的少女时代。所有的雀跃,酸涩,隐秘的欢喜,和求而不得的委屈,都和他有关。”

“可是周既白,”她轻声说,像是在对那个少年告别,也像是在对自己宣告,“那个少年,好像永远留在回忆里了。”

“而我喜欢的,可能也从来不是现在这个,心里装着别人,对我连刚刚好的礼貌都快懒得维持的周既白。”

她终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顿饭,就当是告别吧。”她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从容,“告别那个回忆,也告别……我自己的执念。”

周既白终于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在夜色和远处灯光的映衬下,看不清里面具体的情绪,只有一片沉静漠然的了然,他没说话,也没起身,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阮宁看着他,最后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释然的影子:“保重,周既白。”

说完,她转身,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从容地离开了露台。背影挺直,在晚风里,渐渐融入餐厅内部温暖的光影中,消失不见,音乐还在继续,但已经换了下一首,更轻快的调子,与刚才的气氛格格不入。

周既白依旧坐在原处没动。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碰过的酒,送到唇边,喝了一口。酒液冰凉,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辛辣,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投向栏杆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繁华灯火。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依稀的歌声,是刚才那首《恶作剧》的最后几句,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

“…我才发现你很耀眼,请让我再瞧瞧你的双眼…”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短很淡,没什么温度。然后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起身也离开了露台。

桌上,两杯酒,一杯已空,一杯只浅了一小口,像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和一个早已注定无人回应的告别。

从露台餐厅出来,周既白没回百花巷,夜风带着凉意,他拦了辆车,报出季韩舟公寓的地址,窗外的霓虹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

到了楼下,他直接按密码开门,季韩舟这里的密码他知道,跟自家客厅似的。推门进去,客厅亮着灯,季韩舟正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缓缓旋转。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狐狸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了然的笑意。

季韩舟慢悠悠地开口,下巴朝他身后点了点,“我们既爷这是……刚从‘告别宴’上下来?”

周既白没理他,把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他伸手拿过桌上另一只干净的杯子,自顾自地倒了小半杯季韩舟的酒,仰头喝了一口。烈酒灼喉,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季韩舟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也不阻止,只是晃着自己手里的酒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阮宁走了?”他问。

“嗯。”周既白放下酒杯,身体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长腿交叠,姿态是熟悉的懒散,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者说,是被往事触及后的短暂放空。

季韩舟点点头,没再追问细节。有些事,点到即止,彼此心知肚明。他抿了口酒,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像是也被勾起了某些久远的思绪。

安静了一会儿,季韩舟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缓,带着点回忆的微澜:

“说起来,我前两天整理旧物,翻到一张老照片。应该是初三那会儿,学校后墙那棵老槐树下,你,我,阮宁。照片都褪色了,但还能看见你那会儿的样子。”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周既白,眼神里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审视和淡淡的感慨。

“初三,有段时间,老陈私下搞违规补课,专挑晚自习。去的人不多,但名单上有我们仨的名字。那天晚上,补课铃都响了,我们三个却溜了,翻墙出去的,记得吗?”

周既白撩起眼皮看向他没说话,但眼神表明他还记得。

季韩舟笑了笑,继续道:“阮宁那会儿胆小,一边爬墙一边还回头看,怕被抓,怕记过。你倒好,先一步跳下去,在墙外头,就着路灯的光,朝还骑在墙头的阮宁伸手。”

他的声音放缓,像是陷入了那个遥远的夏夜。

“阮宁把手递给你,你拉着她跳下来。她站稳后,还小声说‘我们这样不好吧,万一被发现了……’”

季韩舟模仿着当年阮宁那带着点不安和软糯的语调,随即眼神落回周既白脸上,那双狐狸眼里映着此刻的灯光,也映着旧时的剪影。

“然后你,我记得很清楚,拍了拍手上蹭的灰,路灯的光正好从你侧后方打过来,把你那时候还很单薄却已经初现挺拔轮廓的身影拉得老长。你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像是没看她,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黑漆漆的操场,说...”

季韩舟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仿佛在复刻那个少年当时漫不经心却又石破天惊的语气:

“‘做了再说。有些规则,说不定生来就是为你而定的。做了错了……再道歉。’”

客厅里一时寂静,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季韩舟看着周既白,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男人,眼神疏淡的周既白,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昏暗路灯下,说着如此嚣张如此不羁话语的少年。

“你知道吗,既白,”季韩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纯粹的怀念,“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挑衅,也不是狂妄。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让人觉得,世界或许就该是这样运转的,规则或许真的可以踩在脚下,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喝了口酒,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对往昔的追忆,也有对岁月流逝的了然。

“那么亮的眼睛,那么无所顾忌的笑,那么……理所当然的张扬和桀骜。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那样的少年,”季韩舟最后总结,目光深深,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任谁看了,能不喜欢?”

周既白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在玻璃杯壁上缓缓摩挲。听到最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短甚至带着点自嘲的弧度。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混着灼热滑入喉咙,带来一种矛盾的刺激感。

放下杯子,他重新靠回沙发闭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

时光的潮水仿佛在这一刻褪去,露出记忆沙滩上那些早已模糊的贝壳。那个夏夜的风,墙头摇晃的月光,女孩不安的眼神,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世界可以任自己涂抹修改嚣张又明亮的自己。

都过去了,留下的,是此刻杯中烈酒的余味,窗外城市的永恒喧嚣,和眼前老友了然于心的沉默。

“少废话。”周既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被酒精浸润后的低沉,也带着一丝不愿深谈的懒怠,“酒没了,再开一瓶。”

季韩舟看着他,没再继续那个关于“喜欢”的话题,只是笑了笑,顺从地起身,去酒柜拿了另一瓶酒。

有些回忆,适合下酒。有些少年,只适合留在当年,而他们,早已在时光的洪流中,长成了另一番模样。

几天后,季韩舟接到了沪市老宅打来的电话。

不是他那个总是风风火火、热衷于用各种“名媛宴”和“商业联姻”轰炸他的母亲,而是管家陈伯,语气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恭谨克制:“少爷,老爷子请您这两天务必回老宅一趟,说是有要紧事商议。”

季韩舟握着手机,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北城灰蒙蒙的天空,嘴角那抹狐狸似的弧度淡了些。老爷子亲自开口,那这“要紧事”,恐怕就真不是小事了,他应下,订了最近一班飞沪市的航班。

沪市,季家老宅掩映在梧桐树荫深处,是那种旧式里弄深处、闹中取静的老派花园洋房,青砖灰瓦。

季韩舟推门进去时,客厅里光线有些暗。他爷爷季老爷子正坐在那张老红木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闭目养神。他母亲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杯茶,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却又碍于老爷子在场,只是矜持地朝他点了点头,空气里有种旧书和岁月气息的味道。

“爷爷,妈。”季韩舟换上拖鞋,走过去,姿态从容,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

季老爷子睁开眼,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没什么波澜,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季韩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但姿态放松。陈伯很快端上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这次叫你回来,”季老爷子开口,声音有些苍老,但中气很足,“是说说你以后的事。”

他顿了顿,手里的核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也老大不小了,在外面玩了这么多年,心也该收收了。季家的产业,总不能一直让你父亲一个人扛着,你那些叔叔伯伯家的孩子,也都慢慢上手了。”

季韩舟安静地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平静,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温热的杯壁。

“我的意思,”季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锐利,“你先回来,把东区那几块不算太核心的产业接过去,练练手。酒店、物流,还有新投的那个文创园区,都归你管。”

季韩舟心里明镜似的。东区那几块,说好听是“练手”,说直白点,就是试金石。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那以后在家族里的话语权,恐怕就更有限了。老爷子这是在给他划道,也是在给他机会。

他放下茶杯,迎上老爷子的目光,笑容深了些,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坦然:“爷爷安排得周到,我听您的。是该回来替家里分分忧了。”

季老爷子看着他爽快应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季母放下茶杯,轻轻咳了一声,看向季老爷子,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待。

季老爷子像是才想起来,又或者,这才是今天谈话真正的重点。他重新看向季韩舟,那双苍老却精明的眼睛,似乎能穿透他温和从容的表象,看到更深的地方。

“产业的事,就这么定了。”季老爷子缓缓道,话锋却是一转,“不过,韩舟,有件事,我得先说在前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的核桃停了,目光如炬:

“你既然决定回来接手家业,那就得有个接手的样子。心思,得放在正事上。”

“我知道你在北城那边,有些……自己的交往。”季老爷子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年轻人,谈个恋爱,我们做长辈的,不干涉。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季韩舟。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更不是凭你一时喜好就能定的。季家的媳妇,未来的当家主母,担子不轻,眼光、能力、家世、心性,一样都不能差。”

季韩舟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指尖微微收拢。

“你先把东区那几摊子事,给我打理出个样子来。做出成绩,站稳脚跟,证明你有能力担得起更重的担子,也有足够的眼光和判断力,去为自己,为季家,挑选真正合适的伴侣。”

季老爷子靠回椅背,重新开始盘那对核桃,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像最后的通牒:

“有了成绩,你才有资格,跟我谈婚姻。”

客厅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核桃摩擦的“沙沙”声,和老式座钟缓慢的滴答声,季母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儿子,又看看老爷子,欲言又止。

季韩舟沉默了几秒,他慢慢抬起眼,看着爷爷那双眼睛,又看了看母亲眼中复杂的担忧和期盼。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深,更从容,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他的了然和玩味。

“爷爷的意思,我明白了。”他开口,声音温和,不疾不徐,“先立业,再成家。合情合理。”

他站起身,朝季老爷子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东区的事,我会尽快熟悉,做出成绩,不让您失望。”

“至于其他的,”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老爷子审视的视线,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等有了成绩,我们再慢慢谈。”

他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承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抗拒,只是用一种挑不出错的态度,接下了这个带着条件的“王冠”,也接下了这场无声的较量。

季老爷子看着他,许久,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挥了挥手:“去吧。具体事情,陈伯会跟你交接。”

“是,爷爷。妈,我先去安顿。”季韩舟礼貌地告辞,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气氛凝重的客厅。

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只是在他走出老宅大门,坐上等候的轿车时,他才微微松了松领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狐狸眼里,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拿出手机解锁,壁纸是某次偷拍姜纾在阳光下微微侧头的侧影。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他最终没有拨出电话,只是很轻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屏幕上那张笑脸,然后他收起手机,对司机报出一个酒店的名字。

隔天夜里十一点多,悦京府的电梯安静上行,季韩舟从沪市直接飞了回来,没回自己那儿,而是按下了姜纾家的楼层。指纹锁发出轻微的“嘀”声,门开了。

玄关只留了一盏感应夜灯,光线昏暗。屋里很安静,客厅方向有电视屏幕变换的光影,声音调得很低,几乎听不见,他换了鞋,放下手里的小型行李箱走向客厅。

姜纾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侧躺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米白色的薄羊绒毯,毯子下露出浅藕色的真丝睡裙裙摆。长发散在靠垫上,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挺翘的鼻尖和微微抿着的唇。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她睡得很沉,连他走近都没有察觉。一只手搭在毯子外,指尖松松地蜷着。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水晶杯,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外文画册。

季韩舟在沙发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客厅里弥漫着她清淡而矜贵的香水尾调。

他弯下腰,动作很轻,先小心地抽走了她手下压着的薄毯一角,然后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稳稳地将人抱了起来。

姜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下眉,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脑袋往他肩窝里蹭了蹭,似乎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她比看起来要轻,真丝睡裙的料子柔软冰凉,贴着他的手臂。

季韩舟抱着她,脚步平稳地走向主卧。主卧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小的阅读灯亮着,是她给他留的,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极其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又拉过蓬松的羽绒被,仔细地给她盖好,掖了掖被角。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昏黄的灯光勾勒着她沉睡的侧脸,平日里那些灵动的小表情,此刻都归于一片恬静。只有微微上翘的嘴角,还隐约保留着一点她特有的弧度。

季韩舟看了她很久,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耳边仿佛又响起老宅里,祖父那句沉甸甸的声音“有了成绩,你才有资格,跟我谈婚姻”。

谈婚姻,和谁?怎么谈?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睡的脸,心里那些在沪市复杂的思绪,此刻在寂静的深夜里,缓缓翻涌起来。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给她什么,更知道,季家那道门槛,不会低。

但他必须跨过去,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夜色更深。季韩舟终于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拂开她脸颊上一缕散乱的长发,然后他倾身,一个同样轻柔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停留片刻离开,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了卧室自带的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是刻意调低了的细流。他冲了个很快的热水澡,洗去一身风尘和疲惫,出来时,只在腰间松松地系了条浴巾,头发还半湿着,发梢滴着水。

他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身旁,姜纾似乎感知到了熟悉的热源和气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他这边翻了个身,手臂很自然地搭了过来,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他浴巾的一角,额头也轻轻抵住了他的肩膀。

季韩舟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动,只是侧过头,在黑暗中,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夜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睡颜。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和自己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耳边是她均匀轻浅的呼吸,他伸出手回握住了她搭在他腰间的手。

日子像上了发条,滴答滴答地往前走,谁也没停。

季韩舟彻底忙了起来,沪市东区那几摊子产业,听着是“练手”,真接过来才知道里头千头万绪。酒店要翻新管理团队,物流线路要优化成本,新投的文创园区更是从定位到招商都得重新捋。发给姜纾的微信,从以前天南地北的闲聊,慢慢变成了“今晚回去晚,别等”“方案已发你邮箱,空了帮我看眼”这类简短交代。他在用行动,默默丈量着“资格”的距离。

周既白在航天航空研究所那边的项目似乎也进入了关键阶段。百花巷经常一连几天不见他人影,菠萝又被托付给了陈姨。偶尔深更半夜,他房间的灯才亮起,带着一身研究所里的冷冽气息。

微信上找沈若矜,时间也越来越不固定,有时是凌晨两三点,一张菠萝四仰八叉的睡姿,配文“你儿子又胖了”;有时是沈若矜那边深夜,他突然弹个视频,也不说话,就看着屏幕里她伏案工作的侧影,看几分钟,丢下一句“早点睡”,就挂了。沈若矜问过两次项目是不是很紧,他只回“还行,死不了人”,依旧那副懒散又欠揍的调调。

姜纾的出差行程也排上了。这次是去南边几个城市看展和谈合作,行李箱已经立在玄关。晚上和季韩舟吃饭时,会随口聊几句行业动向,或者把白天看到的有趣企划案分享给他。

沈若卿彻底陷入了初三的题海。课桌上的试卷越摞越高,黑板旁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

而西北的基地,则是另一番如火如荼的景象。

可行性研究报告通过后,项目正式进入施工准备阶段。荒原上,大型设备开始进场,轰鸣声打破了千年的寂静。临时板房区又扩建了一片,住进了更多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沈若矜几乎窝在了工地上,每天灰头土脸,回到宿舍常常累得话都不想说,食堂成了信息交汇和短暂喘息的地方。不锈钢餐盘,大锅菜和长条桌。

“沈工!这边!”林深眼尖,老远看见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沈若矜,使劲挥手。他看起来又瘦了点,正跟对面的苏晴争论某个施工节点的技术方案,筷子在空气里比划。

沈若矜走过去坐下。苏晴撩了下被安全帽压塌的刘海,优雅地扒拉着餐盘里看不出原貌的菜,叹了口气:“这厨子是不是把卖盐的打死了?”

林深立刻接茬:“有的吃就不错了苏大小姐!您知道今天钻探组那边反馈的岩层数据多离谱吗?我跟陈工核对了一上午,头都快炸了!”

沈若矜安静地吃着,偶尔在林深激动地阐述观点时,简短地插一句关键数据,或者在苏晴吐槽后勤时,平静地补一句“明天新采购的劳保用品到”。饭吃得很快,话题也永远围绕着工程。一碗汤还没喝完,陈默端着盘子也过来了,几句话又把话题引向了下午的协调会。

一顿饭十几分钟,高效地交换了信息,解决了两个小问题,敲定了下午的分工。然后各自收拾餐盘,匆匆离开食堂,重新汇入各自忙碌的轨道。基地很大,有时候几天都碰不上面。

只有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坚硬的板床上,手机屏幕的微光才会成为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微信群“西延大桥攻坚队(5)”偶尔会跳出消息。

林深发一张被风吹得面目全非的自拍,背景是漫天黄沙,配文:“看!朕为你打下的沙尘暴!”

苏晴回一个优雅翻白眼的表情包。

陈默:【明天沙尘天气,户外作业注意安全。】

周野:【收到。】

沈若矜看着,嘴角会弯一下然后打字:【林工,防风镜戴好。】

林深秒回:【得令!还是沈工疼我!】

苏晴:【马屁精。】

临近十一月中旬,西北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天还只是干冷的风刀子似的刮脸,隔天清晨推开门,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雪下得不大,但很密,空气清冽刺骨,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的感觉。

几人裹着最厚的羽绒服,外面还套着统一配发的军大衣,戴着加绒的雷锋帽,一个个裹得像球,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图纸要用塑料膜仔细包好,露在外面的手很快就冻得麻木,笔都拿不稳。说话时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了白霜。

“这鬼天气……”林深缩着脖子,声音闷在厚厚的围巾里,对着冻得发红的双手呵气,“我感觉我的鼻子都要结冰了!”

苏晴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隔着围巾有些模糊:“少废话,赶紧把B区的测量点确认了,陈工催第三遍了。”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把图纸又往怀里掖了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朝前方的测量桩走去。脚上的工装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是这片寂静雪原上唯一的节奏。

进度没因为大雪停下,反而更紧张了。低温对设备运行都是考验,每一个环节都要盯得更紧。一天下来,骨头缝都透着寒气。

晚上快七点,天早就黑透了。几人拖着快冻僵的身体回到食堂,其实就是个更大些加了暖气的板房。里面人声嘈杂,混合着饭菜和湿漉漉棉衣的味道。依旧是千篇一律的盒饭,今天因为下雪,后勤特意加了道飘着几片菜叶的蛋花汤,算是“改善伙食”。

林深搓着手,端起那碗寡淡的汤喝了一大口,长长地舒了口气:“活过来了……我感觉我上半身刚解冻。”

苏晴小口吃着已经有点凉了的米饭,眉头微蹙,显然对伙食不甚满意,但也没抱怨。陈默和周野安静地吃着,偶尔低声交换一句工作上的事。沈若矜低头扒着饭,脑子里还在过下午几个施工参数。

就在这时,食堂的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厚厚的藏蓝色旧棉袄,头上戴着顶同样陈旧的狗皮帽子,帽檐和肩头都落满了雪。他手里拎着几个鼓鼓囊囊印着红色喜庆花纹的旧式保温袋,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朝里面张望着。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沈若矜他们这一桌上,眼睛亮了一下。

是上次那个晕倒在山路上的老人,老人脸上皱纹比上次见到时舒展了些,但皮肤依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黝黑粗糙。他咧开嘴,笑了笑,拎着保温袋走了过来。

“沈工!林工!苏工!陈工!……还有这位小同志!”老人挨个叫过来,竟然都记得,只是周野他大概不知道名字,用“小同志”代替了。他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和热情,瞬间吸引了附近几桌人的目光。

“大爷?您怎么来了?”林深第一个站起来,惊讶地问,“这大雪天的,路多难走啊!”

老人赵福民,把手里沉甸甸的保温袋放在他们桌上,搓了搓冻得通红布满老茧的手,憨厚地笑道:“没啥没啥!家里包了饺子,猪肉玉米馅的,想着你们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干活,吃口热乎的!就……就送来了!”

他说着打开保温袋,里面是好几层摞着的铝制饭盒,一打开,热气混着猪肉和玉米的浓郁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把食堂里大锅菜的味道都压了下去。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挤挤挨挨地躺在饭盒里,还冒着诱人的热气。

“这……这怎么好意思!”苏晴也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谢和一丝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赵福民摆摆手,脸上是纯粹的欢喜,“上回要不是你们,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咋样呢!后来劳动局的人来了,老板乖乖把拖欠的工资结了,还赔了点儿,我心里头,一直记着你们的好呢!”

陈默也站了起来,温和地说:“大爷,那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快坐下,一起吃点儿?”

“我吃过了,吃过了!”赵福民坚持,但拗不过几人的热情,还是在旁边加了个凳子坐下。林深已经手脚麻利地拿来几副干净的碗筷,给老人也盛了一碗蛋花汤。

饺子还烫着,一口咬下去,汁水丰沛,猪肉的香和玉米的清甜混合得恰到好处,面皮也劲道。在这寒冷疲惫的雪夜,这一口家常味道的饺子,简直比山珍海味还让人熨帖。

“唔!好吃!”林深塞了满嘴,含糊不清地称赞,“赵大爷,您这手艺绝了!”

赵福民看着他们吃得香,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大爷,还没正式问您贵姓呢?”苏晴吃得比较斯文,但显然也很受用,问道。

“免贵姓赵,赵钱孙李的赵。”赵福民挺了挺腰板,“大名赵福民。我爹给取的。”

“赵福民……”林深念了一遍,点点头,“这名字好啊,有福气,庇佑万民的感觉。”

赵福民听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他端起那碗蛋花汤,没喝,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碗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桌上几张年轻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朴实和郑重:

“是,赵福民,是我的名。”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又转回来,眼神里有种坦然的亮光:“可‘造福民’,打从这名字落在我头上那天起,也就成了我的命。”

桌上安静了一瞬。只有筷子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喧闹老人这话说得平淡,没有豪言壮语,在这个以攻克自然天堑为己任的工地上,“造福民”三个字,似乎有了更具体的分量。

沈若矜捏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她看着老人沟壑纵横却神情平和的脸,又想起那两座等待被跨越的大山。

“您父亲……”陈默轻声问。

“我爹啊,”赵福民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语气里带着骄傲,“当兵的。那会儿打仗去的,回来少了条胳膊。他总说,命是捡回来的,活着,就得对得起这捡回来的命,能干啥就干啥,别给国家添负担,能帮人就帮把手。”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我这名字,就是他盼着的。盼我有福,也盼我能……哪怕一点点,让周围的人也好过点儿。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会砌个墙,和个水泥。但我觉得,我爹给我这名字,没取错。靠力气吃饭,不亏心,遇到难处了有人帮,这就算有福。能让我那工地上的老哥们按时拿到工钱,让家里的娃有学上,这……也算‘造’了点‘福’吧?”

他说得质朴,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历经苦难后依然保持的、对“福”与“责任”最朴素的理解,却让在座的几个年轻人,心头都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这顿雪夜的饺子,吃得格外慢,也格外静。

后来,老人又跟他们聊了会儿家常,说自家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师范,说今年山里的收成,说对那座正在筹建的大桥的期盼,“等桥通了,俺们出山就方便多了,娃们上学,老人们看病,都好啊!”

走的时候,几人要送他,被他坚决拦下了。“雪大,路滑,你们忙你们的!”他把狗皮帽子往下按了按,拎起空了的保温袋,身影很快消失在食堂门口的风雪中。

桌上,还剩几个没吃完的饺子,已经凉了,但香气似乎还在,林深摸了摸后脑勺,难得有些沉默。苏晴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神悠远。陈默端起已经凉透的汤,喝了一口。周野默默地收拾着碗筷。

沈若矜坐在那里,看着饭盒里最后一个胖乎乎的饺子。

赵福民,造福民,名字是期许,也是烙印在骨血里的使命,就像他们此刻脚下的土地,手中的图纸,和远方那座必须建成的桥。或许,在某个更朴素的意义上,他们和那位老人,做的是一样的事,用各自的方式,对抗风雪,跨越天堑,去“造”一份“福”,给这片土地上,那些需要路,需要桥,需要一点点温暖和希望的人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沈若矜回过神来,拿出来看,是周既白发来的,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下雪了,你儿子在院里撒欢,摔了个狗吃屎。视频】

下面附着一个几秒钟的视频。点开,是百花巷的院子,积了薄薄一层雪。菠萝像个黑白相间的毛团炮弹,在雪地里疯跑,然后脚下一滑,真的脸朝下摔进雪堆里,只剩个屁股和拼命摇晃的尾巴露在外面。

沈若矜看着,眉眼柔和下来,然后她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了几个字:【嗯,注意保暖。】

......

周末下午,百花巷51号。

周既白从航天航空研究所回来,带着一身金属的冷冽气味。他随手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菠萝趴在自己的窝边,听到动静,耳朵动了一下,抬起脑袋看了一眼,随即又恹恹地垂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有气无力地扫了一下地板,连“汪”一声都省了。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妈妈不在,狗生无趣的忧郁。

周既白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往后一靠,长腿伸直搭在地毯上。他侧过头,看着那只没精打采的蠢狗,眯了眯眼,这几天,沈若矜在西北忙得脚不沾地,微信回得越来越慢,视频时背景里永远是嘈杂的工地和堆成山的图纸。菠萝见不到妈,拆家的**都没了,整天这副德行。

他啧了一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找到沈若卿的微信,直接拨了语音通话,那边响了几声才接起来,传来沈若卿软糯带着点疑惑的声音:“喂?周哥哥?”

“在哪儿?”周既白开门见山,声音带着点刚结束工作的懒散沙哑。

“在……在家写作业呢。”沈若卿小声回答。

“出来。”周既白说,“定位发你,一小时后,商场门口见。”

“啊?现在吗?”沈若卿显然没反应过来,“去商场……做什么?”

“买东西。”周既白言简意赅,“你姐让我看着你点,天冷了,该添衣服了。”

沈若卿在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想姐姐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但她很乖,没多问,只是说:“哦……好,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了电话,周既白站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战斗澡,换了身衣服。依旧是简单的黑色冲锋衣和长裤,但洗去了研究所的尘埃,头发还带着湿气,整个人显得清爽了些,那股子疏懒劲儿却一点没少。

一小时后,北城一家大型高档商场门口,周末下午,人流如织。沈若卿穿着校服厚外套,站在指定的门口,小脸被寒风吹得有点红,正踮着脚张望。看见周既白从停车场方向走过来,她眼睛亮了一下,小跑着迎上去。

“周哥哥!”

周既白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穿着略显宽大的校服,里面是普通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乖乖的。

“走吧。”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然后转身,双手插在口袋里,径直朝商场里走去。步子迈得不大,但速度不慢,沈若卿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周哥哥,我们去哪儿啊?真的不用买衣服,我有穿的……”沈若卿跟在他旁边,小声说。

周既白头也没回:“你姐说的。”

沈若卿:“……哦。”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周哥哥这么说,好像又很有道理。

周既白对商场显然不陌生,但他对女装区似乎也有种奇特的熟门熟路。他没看那些花里胡哨的少女品牌,直接进了一家以剪裁和面料著称,设计简约大方的轻奢店。导购小姐热情地迎上来,目光在周既白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他身后乖软的沈若卿。

“给妹妹看看,冬天穿的,舒服,好看。”周既白言简意赅,自己则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在一张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丝绒沙发上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

导购立刻会意,笑容满面地带着沈若卿去挑衣服。沈若卿看着琳琅满目的衣服,虽然妈妈经常带她出来,但是跟周哥哥出来逛街,她还是第一次,不免有些拘谨,她小声对导购说:“姐姐,不用太贵的,暖和就行……”

导购笑着安抚她,拿了几件设计简洁,颜色柔和的羊绒衫,厚实的大衣和保暖的裤装给她试,沈若卿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周既白就坐在外面等着,拿出手机随意划着,偶尔抬眼看一下试衣间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试衣间的帘子拉开一条缝,沈若卿探出半个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周哥哥,这件……可以吗?”

她身上是一件浅燕麦色的羊绒连衣裙,剪裁合身,衬得她肤色更白,气质温婉。料子一看就很好。

周既白撩起眼皮,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还行,穿着。”

“……哦。”沈若卿只好缩回去。

又试了几件,每一件出来,沈若卿都要问一句“怎么样”或者“这个颜色是不是不太适合我”。周既白每次都只给最简单的评价“行”、“可以”、“换一件”,或者干脆点一下下巴示意“就这件”,然后就让导购记下尺码。

最后,沙发旁边已经堆了好几件被选中的衣服,从羊绒衫、大衣、羽绒服到保暖裤、围巾帽子,甚至还有两双看起来就很舒服的雪地靴。

“周哥哥,真的够了,太多了,我穿不完的……”沈若卿看着那一堆,有点着急。

周既白终于放下手机,看向她,目光平静:“女孩子,穿舒服点,漂亮点,应该的。”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你姐顾不上,我替她看着。”

沈若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周既白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周哥哥。”

周既白“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那堆衣服前,目光扫过。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导购。

“再拿些。”他说。

导购愣了一下:“先生,是还需要给妹妹看别的款式吗?”

“不是。”周既白纠正,他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另一个。大概……这么高。”

他的手抬到大概自己下巴再往上一点的位置。他身高大概188,这个高度,差不多是169左右。

导购立刻明白了:“是给另一位女士选吗?请问她的尺码是?”

周既白沉默了两秒,他脑子里闪过沈若矜的样子。总是穿着简单的毛衣,工装裤,或者冲锋衣。颜色也大多是黑白灰。裙子?好像……真没见过。唯一一次穿得有点不一样,是在莫斯科打枪那次,一件白色背心,利落是利落,但也不是裙子。

虽然现在是冬天,他目光落在导购身上,似乎在估算,然后,他伸出手,五指张开,隔空对着自己的腰侧,很慢不太确定虚虚圈了一下。圈完后,他自己都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似乎在怀疑这个估算。

“腰,”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有点干,“大概……这么细。”那个虚握的手势,圈出的范围,小得惊人。

导购看着他的手势,又看看他拧着的眉,差点没忍住笑,但职业素养让她维持着完美的微笑:“好的先生,我明白了。是气质比较清冷,身材偏瘦,个子高挑的女士,对吧?我们这里有一些剪裁非常利落,适合职场和日常,质感很好的冬装,还有……”她顿了顿,试探着问,“需要看看春夏季的款式吗?我们可以提前预定。”

周既白点了点头:“都看看。”

于是,新一轮的挑选开始了。这次,周既白比给沈若卿挑时,显得慎重了些。他不再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而是会走到衣架前,目光扫过那些衣服。偶尔会伸手,捏一下料子,感受厚度和触感。看到设计过于繁复或者颜色过于鲜艳的,他会直接移开视线。

“这件,”他指着一件烟灰色的长款羊绒大衣,剪裁极为简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拿她的尺码。”

“这件衬衫,白色,料子要那种……”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不容易皱的。”

“裤子,黑色的,要垂感好,别太紧。”

他挑得很仔细,但速度不慢,眼光精准。导购跟在他旁边,飞快地记下他点的每一件,沈若卿则乖乖坐在沙发上,看着周哥哥一件件地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周哥哥给她挑衣服时,虽然也大方,但更像是完成一项“照顾妹妹”的任务。可现在给姐姐挑,每一个细节,他好像都在心里仔细想过。

他甚至指着一件挂在玻璃橱窗里的,剪裁极为优雅的黑色丝绒长裙,问导购:“这个,有日常能穿的款式吗?稍微……简单点的。”

导购微笑着解释那件是礼服系列,并推荐了同品牌几条设计简约的针织连衣裙和半身裙。

周既白听完,没立刻表态,目光在那几条裙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先记下,再看看外套。”

最后,给沈若矜挑的那一堆,甚至比给沈若卿的还要多。从厚实的大衣,羽绒服,到轻薄的风衣,裙子,针织开衫,从衬衫,毛衣到裤子,半身裙,甚至还有两件看起来就软乎乎的羊绒家居服。颜色依旧以黑白灰,驼色,浅燕麦色为主,但质感和剪裁,无一不是上乘。

“周哥哥,姐姐她……平时不太穿裙子的。”沈若卿看着那几条被选中款式各异的裙子,忍不住小声提醒。

“嗯。”周既白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几条裙子上,语气平淡,“万一她想穿呢。”

沈若卿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结账的时候,数额惊人。导购报出价格时,沈若卿倒吸了一口凉气,周既白却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递给导购,动作随意得像在买杯咖啡。

“周哥哥,这太贵了,姐姐知道会……”沈若卿急得想去拉他袖子,也没说完。

“她知道。”周既白淡淡道,但语气并不严厉,“我付。”

导购很快办好了手续,询问是否需要送货上门。周既白报了百花巷的地址,又指了指给沈若卿的那一堆:“这些,送到这个地址。”他报了沈若卿家的地址。

沈若卿还想说什么,周既白已经拎起沙发上自己的外套,对她说:“走了,送你回去。”

走出商场,天已经擦黑,华灯初上。周既白开车送沈若卿回家。路上,沈若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好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在快到小区门口时,她鼓起勇气,小声说:“周哥哥,今天……谢谢你。但是真的让你破费了,姐姐那些衣服……”

“没事。”周既白目视前方,单手扶着方向盘,侧脸在街灯下显得有些模糊,“给你姐的,她穿着合适就行。”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带着点只有自己能听见恶劣的玩味:

“免得某些人,一年到头,穿得跟要去工地扛水泥似的。”

沈若卿没太听清:“啊?”

“没什么。”周既白踩下刹车,车子平稳地停在沈若卿家小区门口,“到了,回去早点写作业。”

“嗯!周哥哥再见!路上小心!”沈若卿下了车,隔着车窗朝他挥手。

周既白点了点头,等她走进小区大门,才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商场那个巨大的logo渐渐远去。他想起导购打包时,小心翼翼叠放的那些柔软衣物,和他凭着记忆和感觉,比划出的那个纤细的腰围。

他啧了一声,也不知道,尺码估得准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