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一颗一颗喂她车厘子。
她张嘴去咬,他手腕轻轻一偏,她的唇落在了他的唇上。
温热还带着车厘子的清甜。
她愣住了。
他含着那颗车厘子,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她的下唇,然后退开一点。
“这颗比较甜。”他说。
她耳尖红了,菠萝挤进两人中间冲他叫。
他弹了弹它的脑门,说:“没你的份。”
周一晚上,快十点了,西北基地的板房里,沈若矜刚和勘探队开完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到宿舍。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周既白,是半小时前发的视频。
言简意赅,是他一贯的风格,沈若矜看了眼时间,不算太晚。她走到床边坐下,回了条:【现在?】
几乎是秒回:【嗯。】
视频请求很快弹了出来。沈若矜接通,屏幕亮起,先是一阵晃动,然后画面稳定下来,出现的是周既白那张没什么表情,在客厅暖黄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的脸。他好像刚洗过澡,头发半干,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敞着,人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忙完了?”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结束一天工作的微哑,还有一贯事不关己的懒散。
“嗯。”沈若矜应了一声,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他敞开的领口和小片胸膛,又很快移开,落在屏幕角落,“菠萝呢?”
话音刚落,屏幕那边传来一阵爪子扒拉地板的“哒哒”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黑白大脑袋,从屏幕下方挤了进来,鼻子几乎怼到摄像头上,湿漉漉的黑眼睛瞪得老大,隔着屏幕看着沈若矜。
“汪!”菠萝响亮地叫了一声,尾巴在屏幕边缘疯狂摆动,快摇出残影。它显然认出了屏幕里的人是谁,激动得整个身体都在往手机上拱。
“啧,起开。”周既白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伸手想把菠萝扒拉开。
但菠萝这次异常执着,不仅没被扒开,反而得寸进尺,两只前爪都搭到了周既白拿着手机的小臂上,整颗毛茸茸的脑袋完全挡住了摄像头,屏幕里顿时只剩下一片晃动黑白相间的毛发。
沈若矜看着突然被狗脸占据的屏幕,愣了一下,随即唇角上扬着明显的弧度。
“汪!呜...汪!”菠萝对着屏幕叫,还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喉咙里发出委屈又想念的呜咽,仿佛在控诉妈妈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
周既白尝试了几下,没把这兴奋过头的家伙弄开,干脆放弃了。屏幕依旧被菠萝的大脑袋挡得严严实实,只能听见周既白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从毛茸茸的“屏障”后传来:
“看见没,你家这逆子。”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告状似的调子,开始一条条数落:
“上周三,厨房垃圾桶,新换的垃圾袋,被它扯出来,叼了一客厅,包括你上个月扔的那块用过的毛巾,它当宝贝似的藏窝里了,陈姨收拾的时候差点没背过气去。”
沈若矜:“……”
屏幕那边的狗脸似乎听懂了,蹭屏幕的动作停了一下,耳朵往后撇了撇。
“上周五,”周既白继续,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你看你养的好儿子”的嘲讽,“你上次视频说觉得还不错的那个新沙发,靠垫,左边那个,被它掏了个洞,里面的羽绒飞了半个客厅,跟下雪似的。我让人来换,它蹲旁边看完全程,最后在新沙发上撒了泡尿,标记领地,陈姨说的。”
沈若矜:“………”
她看着屏幕里那张无辜的狗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还有昨天,”周既白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头疼,但更多的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你上次给它买的那堆进口罐头,它大概吃腻了,绝食一天。然后晚上,把我放在鞋柜上刚拆封的一盒雪茄,拖到院子里,啃了。一根没剩,全成了碎渣。”
沈若矜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它没事吧?”
“能有啥事?”周既白嗤笑一声,“活蹦乱跳,晚上还多吃了半碗狗粮。就是你儿子这品味,挺独特,专挑贵的造。”
菠萝似乎听出是在说它,不满地“呜”了一声,又开始用脑袋拱手机,这次力道更大,屏幕晃得厉害。
周既白大概被它拱烦了,声音提高了点,带着警告:“周菠萝,你再挡着,明天罐头减半。”
菠萝的动作顿住了,耳朵彻底耷拉下来,黑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能这样”的控诉,但还是不甘不愿地,把脑袋从镜头前挪开了一点,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边湿漉漉的黑鼻子,依旧紧紧挨着手机,确保自己在画面里。
屏幕终于重新清晰,露出周既白半张脸。他垂着眼,看着还赖在他手臂上不肯走的菠萝,又抬起眼,看向屏幕里的沈若矜。灯光下,他眼底有一丝对“逆子”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汇报日常的淡然。
“就这些,”他总结,语气随意,“你儿子这几天的光辉事迹。”
沈若矜看着屏幕里,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和那只几乎要贴到他下巴的狗耳朵。一个一脸“我懒得管了”,一个满脸“妈妈你看他”,画面居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周既白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在菠萝凑得太近的鼻尖上弹了一下,“命苦。”
菠萝“嗷”地缩回头,不满地瞪他,但爪子还扒着他胳膊,沈若矜看着他们互动,没说话。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她问:“雪茄……贵吗?”
周既白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口道:“还行,季韩舟那儿顺的,不心疼。”
沈若矜“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她其实不太会处理这种“饲养员汇报宠物罪状”的场面,尤其罪魁祸首还在屏幕那边,用湿漉漉,无比依赖的眼神看着她。
“你那边,”周既白换了个话题,目光似乎透过屏幕,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还顺利?”
“嗯,就是忙。”沈若矜简单带过。
“嗯。”周既白也没多问,只是看着屏幕里的她。看了几秒,他忽然伸手,把赖在他手臂上又开始蠢蠢欲动想蹭镜头的菠萝,整个捞过来,按在自己腿上,一只手虚虚地圈着它的脖子,不让它乱动。
菠萝被控制住,不甘心地扭了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但最终还是老实地趴在他腿上,只是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的沈若矜。
“行了,看也看过了。”周既白对着屏幕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倦意,“早点睡。你儿子我管着,拆不了天。”
沈若矜看着被按在他腿上,一脸“生无可恋”却又忍不住偷瞄她的菠萝,又看看周既白没什么表情的脸,点了点头。
“……嗯。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周既白说完,手指一点,屏幕暗了下去。
百花巷的客厅里,菠萝感觉到钳制松开,立刻从他腿上跳下去,跑到刚才手机摆放的位置,用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仿佛妈妈的气味还留在那里。
周既白靠在沙发上没动,目光落在空了的手机屏幕上。几秒后,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找到沈若矜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什么都没发,只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往楼上走。菠萝见状,立刻放弃寻找不存在的“妈妈气味”,摇着尾巴跟了上去,亦步亦趋。
这几天,沈若矜几乎泡在了工地上,施工准备和临建全面铺开,原本空旷的荒原变得一片繁忙。大型机械轰鸣,临时板房区又搭起一片,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在各自岗位上忙碌,对讲机里的指令声混成一片。
沈若矜跟着陈默,在一大片刚刚完成初步平整的场地上查看。她手里拿着图纸和记录本,时不时停下来,对照着现场情况和图纸做标记,或者跟旁边的技术员交代几句。
“沈工,这边!”远处有人喊她,是负责桩基开挖的一个小组长,好像遇到了什么问题。
沈若矜对陈默点了下头,朝那边走去。这边是开挖区域边缘,已经挖下去几米深,沟壁用钢板做了临时支护,但下面地形复杂,有些地方还在做加固。
她沿着开挖区边缘走,目光扫过沟底作业的工人和设备。突然,她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个身影晃了一下。
是负责测量放线的小朱。小伙子二十出头,是老朱的徒弟,干活认真,但经验不多。他正拿着全站仪,在一个靠近开挖边缘、土质看起来有点松软的地方架设仪器,脚下踩着的几块垫板似乎不太稳。
“小朱,那边土松,当心点。”沈若矜提高声音提醒了一句。
小朱抬起头,看见是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事沈工,我测完这个点就……”话没说完,他脚下那块垫板忽然一滑!
“啊!”小朱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手里的全站仪脱手飞了出去,他惊叫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而后面就是那几米深的开挖沟!
旁边几个工人也看见了,一片惊呼,沈若矜脑子一空,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她离得最近,几步冲到沟边,在千钧一发之际,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小朱在空中乱挥的一只手腕。
“抓紧!”沈若矜感觉自己的手被向下一扯,巨大的下坠力让她半边身体都探了出去,膝盖重重磕在沟边坚硬粗糙的石头上,钻心地疼。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旁边一根临时焊接的金属栏杆,才没被一起带下去。
小朱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沈若矜一只手抓着。他脸色惨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抬头看着沈若矜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脸,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沈工!松手!你快松手!这栏杆不结实!你会掉下来的!”
沈若矜没说话,或者说,根本说不出话。她咬紧了牙,手臂因为承受着远超自己体重的力量而颤抖,指尖扣着小朱的手腕,骨节都泛了白。那根金属栏杆被她抓得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沈若矜!”苏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罕见的惊慌。她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况,正拼命朝这边跑过来,平底鞋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踉跄了一下,她也顾不上,边跑边朝周围大喊:“来人!快来人帮忙!”
附近的几个工人也反应过来了,扔下手里的工具就往这边冲,就在苏晴和最近的两个工人快要冲到跟前。
“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那根临时焊接的细金属栏杆,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拉力,从焊接根部断了,沈若矜只觉得手上一空,巨大的惯性让她整个人被小朱下坠的重量向前一带,抓着栏杆的手瞬间脱力,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
“沈工!!!”
“若矜!!!”
“小朱!!!”
苏晴和小朱几乎同时发出喊声,在周围工人惊骇的目光中,在苏晴伸到一半却只抓住一片虚空的手前,沈若矜的身影,随着断裂的栏杆和惊叫的小朱,一起坠了下去。
“砰!”“嘭!”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一前一后,从开挖沟底部传来,混着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响。
“快!救人!”
“下绳子!快!”
现场瞬间乱成一团。工人们有的去找绳子,有的直接就要往下跳,苏晴冲到沟边,往下一看,脸“唰”地一下全白了,沈若矜和小朱都躺在沟底,一动不动。小朱在靠外一点的位置,沈若矜则摔在了离他不远,堆放了一些碎石和泥土的地方,身下一滩暗红色正在快速洇开。
“若矜!你醒醒!沈若矜!”苏晴的声音都变了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很快急救人员赶到,用担架和绳索,小心翼翼地将两人从沟底吊了上来。小朱摔下去时被沈若矜缓冲了一下,又有安全帽,看起来主要是惊吓和擦伤,但沈若矜情况明显严重得多,额头、脸颊都有擦伤,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臂,,鲜血浸透了工装的袖子。她双目紧闭,对周围的呼喊和晃动毫无反应。
救护车闪着刺眼的灯,呼啸着将两人送往最近的县医院,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灯光惨白,照在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上。
陈默、苏晴、林深、周野,还有闻讯赶来的刘总工和其他几个项目部的负责人,都聚在抢救室外,焦急地等待着。林深急得在原地转圈,苏晴靠在墙上,脸色依旧苍白,陈默眉头紧锁,不停地看表。
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是唐总,主管这个片区的上级领导,有权,老唐。他平时不怎么到一线,但一出面,通常没好事。
老唐径直走到抢救室门口,目光扫过走廊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陈默和刘总工脸上。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憋着一股滔天怒火赶来的。
“怎么回事?!”老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啊?!我才离开几天?!就给我捅这么大篓子!”
没人敢吭声。
老唐往前踏了一步:“陈默!你这个组长怎么当的?!安全规范是贴在墙上看的吗?!啊?!沈若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顿了顿,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后怕,声音都有些发抖,猛地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别说你们!老子这个位子也他妈坐到头了!”
他眼睛通红,瞪着眼前这群灰头土脸的下属,又像是透过他们,看到了更让他恐惧的后果:
“沈若矜是谁?!啊?!你们知不知道她是谁?!”
“那是部里挂了号,被上面点名要重点培养的青年专家!是秦老教授捧在手心里疼的关门弟子!宝贝疙瘩!”
“她要是折在我这儿,折在你们这群人手里……”
老唐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却更冷更沉:“别说这桥还建不建得成,咱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卷铺盖滚蛋!都他妈别想在这行混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老唐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嗡鸣。
老唐吼完,像是耗尽了力气,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然后,他用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对身后跟着的秘书吩咐:
“去,给最好的医院打电话,联系最好的骨科和脑科专家,立刻,马上!”
“还有,通知安保,把现场给我封了!彻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给我查清楚!”
“在沈若矜醒过来,脱离危险之前……”
他缓缓转过身,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过了许久,抢救室门口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被突然打开的门打破,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一边摘口罩,一边用带着当地口音的普通话,尽量清晰地宣布。
“病人醒了,意识清楚。做了全面检查,万幸,戴了安全帽,头部没有明显创伤,颅脑CT也没发现出血或骨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里瞬间亮起希望又屏住呼吸的众人,语气也轻松了些:“主要伤势是左臂尺桡骨骨折,已经做了复位固定。另外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拉伤,需要静养。但真的……非常幸运,从那个高度摔下来,又有硬物撞击,这个结果已经是奇迹了。”
有人长长舒气,有人瘫软地靠向墙壁,林深更是直接蹲了下去,双手捂住了脸,老唐脸上铁青的颜色终于褪去了一些,他往前一步,声音还有点发紧,但已不是刚才那种濒临爆发的状态。
“医生,确定脑子没事?真的没伤到?”
“从目前检查结果看,没有。”医生肯定地回答,“但高处坠落伤,尤其是头部有过撞击,我们建议再留院密切观察几天。另外,病人现在很虚弱,麻药也刚过,需要休息,家属可以进去看看,但别太多人,别太吵。”
“好,好,谢谢医生!辛苦了!”老唐连连点头,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去一大半。他转身,对陈默和刘总工挥了挥手,脸色依旧严肃,但语气已经缓和:“听见了?万幸!但这事故必须给我查到底!现在,让那丫头好好休息!”
苏晴第一个推开病房的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病房里光线柔和,沈若矜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吊在胸前。
额头和脸颊贴着纱布,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虽然有些失焦和疲惫,但确实是睁着的,清凌凌地望着天花板。
“若矜……”苏晴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沈若矜缓缓转动,看向门口,在几人脸上慢慢扫过,眼神有些茫然,又像是耗尽了力气。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点气音。
“别说话,好好休息。”苏晴连忙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吓死我们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林深也凑到床边,眼圈红红的:“沈工,你可千万要快点好起来,咱们桥还没建呢……”
沈若矜看着他们,很轻很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理解现状,又像是累得无法思考。
陈默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沈若矜虚弱的样子,眉头紧锁,但眼底的担忧终于化开了一些。他低声对苏晴说:“让她休息,我们出去。”
苏晴点点头,又不放心地看了沈若矜几眼,才跟着众人退出了病房。走廊里,老唐又低声交代了陈默几句,才带着人风风火火地离开,显然是去处理事故后续了。
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间,苏晴才仿佛彻底卸下强撑的力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拿出手机。她手指有些发抖,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了那个没有存名字,但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周既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事不关己的懒散,但似乎比平时更低沉些:“喂?”
“周女士,”苏晴开口,声音还带着没压下去的后怕和哽咽,“若矜出事了。在工地,从开挖沟摔下去了,刚抢救过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既白的声音传来,没什么情绪起伏,甚至听不出惊讶,只是比刚才更沉:“地址。”
苏晴飞快地报出了县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
“知道了。”周既白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多,一架从北城飞来的航班降落在距离县城最近的机场。不到一小时,一辆黑色越野车带着一路风尘,粗暴地驶入县医院停车场。
车门打开,周既白下来。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小半边下巴,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在昏暗的停车场灯光下,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他脚步很快,但步伐很稳,径直走进住院部大楼,按电梯上楼。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苏晴几人还在走廊的长椅上守着,看见他出现,都愣了一下。周既白没看他们,目光直接落在沈若矜病房紧闭的门上。
“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医生说没伤到头,左臂骨折,多处软组织伤,要静养。”苏晴快速说道,“麻药过了,醒了一会儿,但很虚弱,又睡了。”
周既白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伸手拧开了病房门把手走了进去,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夜灯。沈若矜闭着眼,似乎睡着了。脸色依旧苍白,额头和脸颊的纱布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打着石膏的左臂被小心地安置在身侧。
周既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开大灯,也没有碰她,只是就那样坐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就这样坐了快一个小时。直到床上的人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眸子,此刻因为虚弱和疼痛,显得有些涣散和迷茫。她有些费力地,看向坐在床边的人影。
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然后眨了眨,周既白身体绷紧了一瞬,沈若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很努力地在辨认,在回忆。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了盖在身上的白色被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点极其干哑,听不清的气音:“……你谁?”
周既白坐在那里,没动。昏暗的光线里,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锁在她写满陌生和困惑的脸上。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苏晴不一会进来,站在床边,看看闭目养神的沈若矜,又看看旁边椅子上,自那句“你是谁”之后,就再没说过话的周既白。
她犹豫了一下,俯身凑近沈若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和难以置信:“若矜……你真不记得了?他是周既白,周女士啊。”
沈若矜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有些空茫,越过苏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很慢摇了摇头。
苏晴的心沉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周既白,周既白依旧坐在那里,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蜷缩了一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又很快松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
苏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沈若矜写满疲惫的脸,和旁边那个气压低得吓人的男人,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她轻轻叹了口气,替沈若矜掖好被角,低声道。
“那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我们先出去。”
沈若矜又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苏晴和其他人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陈默和林深投来询问的目光,苏晴只是摇了摇头,脸色复杂。
从那天起,沈若矜在医院住了整整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周既白几乎没离开过医院。他处理了所有工作上的急事,远程安排好了百花巷和菠萝,然后就把自己“钉”在了这间县级医院的病房里。
他没再问沈若矜“记不记得”这种问题,他只是照顾她,事无巨细,沈若矜左手打着石膏,生活诸多不便。吃饭时,他会把病床的小桌板支好,打开从外面餐厅订的清淡饭菜,筷子或勺子递到她能轻松用右手拿到的位置。她低头慢慢吃,他就坐在旁边,有时看手机处理事务,有时只是看着窗外,等她吃完,再沉默地收拾干净。
需要洗漱时,他会提前调好水温,把毛巾牙刷摆好,然后退到卫生间门外,背对着门,安静地等着。里面传来细微的水声,他就等。
夜里,他就在旁边那张家属陪护的折叠椅上休息。椅子很硬,根本睡不好,但他似乎不在乎。沈若矜夜里因为手臂疼痛或是做噩梦惊醒时,总能第一时间看到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望过来的视线。他不说话,只是起身,倒一杯温水,或者按铃叫护士。等她重新平静下来,他才又坐回去。
医生来查房,询问病情,他会站在一旁,听得比谁都认真,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语气平淡,却直指要害。护士来换药,他会默默让开,但目光始终落在那些伤口和固定器上,眉头微微蹙着。
沈若矜大多数时间很安静,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看着窗外发呆。对周既白的照顾,她不拒绝,也不主动要求,只是被动地接受,眼神里始终带着那种让苏晴看了心头发慌的礼貌茫然。偶尔,周既白靠近她,帮她调整背后的枕头,或者手指不经意碰到她没受伤的右手手腕时,她会极其轻微地僵一下,或者蜷缩一下手指。
周既白能察觉到这些细微的抗拒。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作会更轻,更克制,做完该做的事,就退回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两人之间,交流少得可怜。必要的话,都是最简单的词汇。
“喝水吗?”
“……嗯。”
“烫。”
“小心。”
“谢谢。”
周三晚上,快十一点了,沈若矜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她这几天精神好了些,但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
周既白轻轻带上门,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零星的灯火,夜风带着寒意从窗缝钻进来。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光在指间明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他其实很累,身心俱疲的那种累,但尼古丁只能缓解表层的紧绷,心底深处那一片冰冷的空洞,怎么也填不满。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季韩舟,按下接听,那边立刻传来季韩舟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嘈杂,但很快就安静下来,像是他走到了安静处。季韩舟的声音依旧带着点惯常的懒调,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藏不住的急切。
“喂?头牌,你死哪儿去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姜纾都快把我问烦了。你家陈姨说你出门了,没回百花巷,研究所那边也说你这几天没去。玩消失?”
周既白没立刻回答,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在眼前升腾,模糊了窗外的夜色。隔着病房那扇门,里面躺着一个把他忘得干干净净的人。
电话那头,季韩舟等了几秒,没听到回答,语气稍微正经了些:“出什么事了?”
周既白把烟从唇边拿开,指尖无意识地弹了弹烟灰。他看着那点火星坠落,然后用一种平静到麻木,甚至带着点自嘲的声音,回答了季韩舟的问题。
“没死。” 他先给了结论,然后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哑,荡进寂静的走廊和电话那头。
“她忘了我。”
电话里瞬间安静了,连季韩舟那边细微的背景音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电流的微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季韩舟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不再是调侃,也不再是随意,带着一种沉下去的严肃和难以置信:
“……谁?沈若矜?怎么回事?什么叫……忘了你?”
周既白没解释,只是很轻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短得几乎看不见,更像是一个肌肉无意识的抽搐。他又吸了一口烟,这一次,烟雾似乎呛到了,他几不可察地咳了一声,声音更哑:
“工地出事,摔了,伤到头。醒了,就忘了。” 他省略了所有的细节,只给出结果。
季韩舟在那头沉默着,显然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他能想象周既白此刻的状态,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落的空茫和痛。
“……医生怎么说?”季韩舟问,声音也沉了下来。
“观察。后遗症。可能恢复,可能……” 周既白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又弹了下烟灰,看着长长的烟灰断裂,掉落,“就这样。”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持续了更久,最终,季韩舟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透过听筒传来,沉甸甸的:“地址发我。需要什么,说话。”
“不用。”周既白拒绝得干脆,“看着呢。”
他知道季韩舟那边也一堆事,刚接手家业,焦头烂额。
季韩舟也没坚持,只是说:“行。有事打电话,随时。”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带着兄弟间才懂的力道,“既白,撑着点。”
周既白“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他把还剩一小截的烟按灭在窗台的边沿,留下一个黑色的印子。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惨白的灯光,看了很久。
过了半晌,他才直起身,走回病房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看着里面病床上那个沉睡的轮廓,看了许久,他才拧开门把手,动作极轻地走了进去,重新在那张坚硬的陪护椅上坐下,把自己融入病房的黑暗与寂静里,窗外,夜色正浓。
出院后,沈若矜几乎没怎么休息,就直接回到了工地,医生建议至少静养一个月,但她只在家属那一栏签了字,签的是“周既白”的名字,字迹是他力透纸背的潦草,然后就把医嘱扔在了一边。左臂还吊着,脸上擦伤结了暗红色的痂,脸色也还没完全恢复,但人已经出现在了施工现场的临时板房里,对着图纸,或者慢慢走在需要巡查的区域,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周既白自然也跟来了西北。他把航天所那边紧急的事务远程处理了,能推的会议都推了,实在推不掉的,就在酒店的房间里开着视频参加,声音压得很低。其余时间,他就在工地附近。
沈若矜明确表示过不需要他跟着,一次,在她要去一个相对陡峭的边坡查看时,周既白很自然地就跟在了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沈若矜停下脚步,转过身,受伤的左手还吊着,只能用右手微微挡了一下,眉头轻蹙,看着他,声音平静但带着疏离:
“周先生,这里施工现场,有安全规范。您不是项目人员,跟着我,不方便,也不安全。”
她叫他“周先生”。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眼神里是真的困惑和一点被打扰的困扰。
周既白站在她面前,冲锋衣的领子立着,遮住小半边下颌。他垂眼看着她,目光在她还带着病容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笑容很短,没什么温度。
“行。”他没多说什么,很干脆地往旁边让开一步,双手插回口袋,一副“你请便”的懒散样子。
沈若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自那以后,周既白没再试图紧跟着她。但他也没走远,他有时就坐在工地边缘一辆废弃的工程车驾驶室里,车窗摇下一条缝,目光淡淡地掠过远处那个穿着宽大工装,左臂吊着在人群和机械中缓慢移动的身影。有时会站在地势稍高一点的土坡上,靠着树干,指尖夹着烟,也不抽,就那么看着。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在一个“我管不着你,但你也甩不掉我”的微妙界限上。
林深有一次抱着一摞图纸路过,看见周既白独自靠在一处背风的混凝土预制件后面,身影在漫天风沙里显得有些孤峭。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周哥,”林深挠了挠头,试图安慰,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别扭,“那个……沈工她,可能就是暂时想不起来,医生说这种情况,也有可能慢慢恢复的……你别太……”
周既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既没有林深预想中的烦躁或阴郁,也没有被安慰的松动,只是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听见了,又转回头,继续看向沈若矜所在的方向。
林深被他这一个“嗯”堵得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补充:“沈工就是工作狂,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等她好点了,说不定……”
“知道。”周既白打断他,语气不重,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一种结束话题的意味。
林深噎了一下,只好抱着图纸讪讪地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周既白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周天晚上,难得收工早一点。食堂里人比平时多些,气氛也稍微松弛。依旧是简陋的长条桌和塑料凳,大锅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沈若矜他们还有周野,几个人坐在一桌。周既白也在,他没跟他们挤,自己端着餐盘坐在了斜后方另一张空桌旁,背对着他们,独自吃着,背影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苏晴正小声跟沈若矜说着明天材料进场的事,林深在跟陈默抱怨某个供应商交货延迟。沈若矜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用还能动的右手,小口吃着饭。
食堂师傅推着保温餐车过来添菜,今天有道洋葱炒肉,味道挺冲。苏晴舀了一勺,沈若矜看了一眼,没动那菜,添菜的师傅走到周既白旁边那桌,问他要不要加点洋葱炒肉。周既白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这边,沈若矜刚好吃完自己餐盘里的米饭,她放下勺子,很自然地站起身,端着空餐盘朝回收处走去。路过保温餐车和打菜窗口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瞬间,她伸出右手,从旁边一摞干净的备用餐盘里拿了一个。然后侧过身,用那只还不太利索的右手,有些费力但流畅地,拿过大勺,从旁边“蒜蓉西兰花”的菜盆里,舀了满满一勺,扣进新拿的餐盘里,又盛了冒尖的饭。
接着,她端着这个分量十足的餐盘,转过身没有半分犹豫,径直走向斜后方走向周既白坐着的那张桌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在放下餐盘时,她还下意识地用指尖,将餐盘往周既白的手边,轻轻推了推,一个便于他取用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突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僵住,周既白在她拿起干净餐盘的那一刻,就已经停下了筷子。他背对着她,但似乎能感觉到她的靠近。他没有回头,只是垂着眼,看着面前自己吃到一半,混着不少洋葱的饭菜。
直到那个没有洋葱的餐盘被轻轻放在他手边,直到那细微的推动传来,周既白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然后在沈若矜动作僵住,把手收回去的瞬间,周既白忽然低下了头。
他低下了头,额头几乎要抵在自己握着筷子的手背上,肩膀轻微地耸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低短促的笑声,那笑声很短,像是终于等到猎物的猎人,发现了最关键的破绽,忽然被一个微小到可爱的意外拨动。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甚至眼眶都没有红。只是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里面翻涌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光芒。他嘴角勾起,带着十足玩味和恶劣趣味的弧度,目光如炬,笔直地射向僵在他身侧表情空白的沈若矜。
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气声说了一句,语气是熟悉的懒散,却字字清晰:“行啊,沈若矜。”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收紧的手指和微微放大的瞳孔上扫过,笑容更深,也更危险。
“装的,”他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补完了后半句,带着一种“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的笃定和戏谑,“还挺像样。”
沈若矜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她看着周既白那双浅色的眸子,看着他嘴角那抹“你完了”的恶劣笑意,表明还是那副清冷冷的样子,耳根已经染上狐疑的红,她想后退,想解释,想否认,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既白没再逼她。他好整以暇地收回目光,拿起筷子,泰然自若地,开始吃她刚才端过来那份没有洋葱的饭菜。
沈若矜在原地僵硬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回了自己那桌,全程没敢再看周既白一眼。坐下后,她低着头往嘴里扒着米饭。
苏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若矜,你怎么了?耳朵这么红?”
“……没事,有点热。”沈若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斜后方,周既白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他站起身,端起两个空餐盘走向回收处。经过沈若矜那桌时,他脚步甚至都没停一下,仿佛她只是个陌生人,但他嘴角那抹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晚上,沈若矜磨蹭到很晚才回宿舍。她心乱如麻,白天食堂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周既白那个眼神,那句话,她知道,完了,演砸了。
她轻轻推开宿舍门,里面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她以为周既白在隔壁房间,自从她“失忆”后,他就自动搬去了隔壁,把这间留给了她。
她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然后,她听见床上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她浑身一僵,抬头看去,周既白没在隔壁,他正躺在她的床上。
他只穿着那套深灰色的家居裤,上身是黑色的短袖T恤,勾勒出流畅的肩臂线条。他没盖被子,就那么随意地躺在床的外侧,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床头夜灯暖黄的光晕笼着他半边身子,在冷硬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沈若矜知道,他没睡,她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几秒后,周既白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他侧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她,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具有穿透力。他没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意思再明显不过,沈若矜的指尖陷进了门板的纹路里。她看着床上那个人,看着他理所当然的姿态,和那双在夜色里静静等着她的眼睛。
装失忆的戏码,在白天食堂那一刻,已经彻底破产。现在,他是来验收成果,还是来宣示主权?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今晚,她躲不掉了。
在原地僵持了许久,沈若矜终于松开了抠着门板的手指。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她没脱外套,甚至连鞋都没完全脱好,只是胡乱地蹬掉,就掀开被子,迅速躺到了床的最里侧背对着他,把自己蜷缩起来,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中间和他隔了足足一个人的距离。
她甚至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体温和存在感。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过了一会儿,沈若矜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周既白没有靠过来,只是翻了个身也变成了侧躺,面向她的背影。
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腰间,沈若矜身体一颤,全身肌肉瞬间绷紧,那只手没动,只是那样放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清晰地传递过来。
接着,他的身体靠近了些,胸膛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后颈的碎发。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从她颈下穿过,让她枕着他的手臂,形成了一个从背后完全环抱的姿势。
他将她整个人圈进了自己的怀抱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很轻地蹭了蹭,然后,他发出一声满足般的叹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
“装挺像啊,睡觉。”说完,他就再没了动静,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悠长。
沈若矜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背后是他沉稳的心跳,腰间是他温热的手掌,全身都被他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笼罩。她睁着眼睛,看着眼前冰冷粗糙的墙壁,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久到她的身体都开始发麻,久到背后那人的呼吸声已经彻底平稳。
她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往后靠进了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很轻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一月中旬,沈若矜手上的石膏终于拆了。
骨头长得挺好,医生检查后说可以正常活动,只是暂时别太用力。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又慢慢转了转手腕,虽然还有点僵硬和无力感,但那种被束缚的感觉消失了。
周既白在她拆石膏前一天就回了北城。航天所那边有个阶段评审要他到场,临走前,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她几眼,也没说什么叮嘱的话,只撂下一句“自己注意”,就拖着那个不大的行李箱走了,背影依旧挺拔懒散。
他一走,沈若矜立刻觉得空气都顺畅了不少。但偶尔深夜在宿舍对着图纸,或者白天在工地被风吹得眯起眼时,会不自觉地用余光扫一下某个方向,那是以前他常待的土坡,或者那辆废弃工程车的驾驶室。现在那里空了,她收回视线,继续工作。
年假要等到二月初。项目进入冬季施工期,虽然天气寒冷,但为了赶在汛期前完成基础部分,节奏一点没慢下来。大家依旧忙得团团转,林深说做梦都在打混凝土,苏晴抱怨西北的冬天把她保养了半年的皮肤又打回原形。沈若矜也重新投入了高强度的工作,只是左手还不能提重物,很多事需要别人搭把手。
日子在忙碌和风沙中,一天天滑到一月底。放假通知终于下来,春节假期连着年假,能休小半个月。
二月初,沈若矜拖着行李登上回北城的飞机,舷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轮廓越来越清晰,降落时有点颠簸。她取了行李,打车回百花巷。路上有点堵,到家时已是傍晚。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桂花树叶子掉光了,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她房间的窗户透出一点光,大概是陈姨知道她今天回来,提前开的。
她心里莫名松了一下,他没在,随后换了鞋,把行李箱放在玄关,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朝楼上自己房间走去。走得很轻,木质楼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推开房门,里面只开了盏床头阅读灯,光线昏暗。她的房间陈姨应该定期打扫过,很整洁,空气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反手关上门,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坐下。
坐了几秒,她想起身去拿换洗衣服,刚站起来,身后衣柜侧面那片被灯光和门板投下的的阴影里,忽然伸出一只手,速度极快,力道极大,扣住了她的手腕,往后一拽。
沈若矜短促唉了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背靠在冰凉的墙那边,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高大滚烫的身体压了上来,将她困在墙面和他胸膛之间。
浓烈熟悉的男性气息混着一点风尘仆仆的味道,将她笼罩,沈若矜蹙起眉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这死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这。
周既白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身上还穿着外出的黑色大衣,带着室外的寒气,但里面只套了件深色的短袖,露出锁骨。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小半边眼睛。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此刻在昏黄的光线下,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紧紧锁着她。
他呼吸有些重,胸膛微微起伏,热气喷在她脸上,她想说话,想推开他,但手腕被他扣着压在头顶的墙上,另一只手也被他另一只手轻易制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周……”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周既白根本没给她说完的机会,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掠夺她的呼吸和气息,他的唇滚烫,在她那里厮磨几番。
沈若矜完全懵了。她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大脑因为缺氧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急促的心跳,和箍在她腰间的手臂。
她开始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扭动,某人力气太大,渐渐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也软了下来,只能依靠他手臂的力量和背后的墙壁勉强支撑,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昏过去的时候,周既白终于放开了她的唇。
但他没有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喷在她的鼻尖和脸颊上。两人唇间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他垂着眼,看着她被吻得泛着水光的唇,看着她因为缺氧和迷离涣散的眸子。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眼底变成一种得逞后的餍足,他又低头,在她红肿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然后,才缓缓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沈若矜腿一软,差点滑下去,被他一把捞住腰,带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发抖,脑子里还是乱的,嘴唇又麻又痛,耳朵里嗡嗡作响。
周既白抱着她,手臂依旧环得很紧,下巴搁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过了好一会儿,等她呼吸稍微平复一些,他带着事后方知的懒散声音,在她头顶说:
“还装么?”
他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恶劣的愉悦。然后,他松开她一点,低头看着她依旧有些失神的脸,伸手,用拇指指腹擦了一下她湿漉漉的眼角,不知道是刚才憋出来的生理泪水,还是别的。
“下楼。”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漫不经心,仿佛刚才那个把她按在墙上往死里亲的人不是他。
他牵起她的手,这次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用多大力气,只是握得很牢,拉着她走出了房间,走下楼梯。
沈若矜像个提线木偶,被他牵着,脚步还有些虚浮。直到在沙发上坐下,手里被塞了个温热的杯子,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杯子里是温水。她下意识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发痛的喉咙,带来一点舒缓。
周既白已经打开了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正在播无聊广告的频道,声音开得不大。他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就坐在她旁边,距离不远不近,姿态是万年不变的懒散。他拿起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换着台,侧脸在电视变换的光影下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餍足的弧度。
沈若矜捧着水杯,坐在那里,看着电视屏幕上跳跃的画面,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嘴唇还在隐隐作痛,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刚才箍紧的力道,腰间被他手臂勒过的地方也在发烫。
心跳得依旧很快,乱七八糟。
她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既白。
他正看着电视,侧脸线条清晰冷硬,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格外显眼。仿佛察觉她的视线,他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瞥了她一眼。
沈若矜若无其事收回目光,低下头,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电视里,广告结束,开始播一部老掉牙的都市爱情剧,男女主角正在雨中争吵,周既白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像是嘲讽剧情的老套。
菠萝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跳到沙发上,在沈若矜脚边找了个位置,舒舒服服地趴下,脑袋枕着她的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矫情的对白,和两人一狗,安静而各怀心思的呼吸。
晚上洗完澡,沈若矜换了睡衣靠在主卧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正回着苏晴发来的消息,问她安全到家没,又发了几张今天聚餐的照片。
周既白从浴室出来,身上带着湿润的水汽,只穿了条宽松的家居裤,头发擦得半干。他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动作很自然。
沈若矜指尖在屏幕上打字的速度慢了一点,但没抬头也没说话。
周既白靠在她旁边的枕头上,也没急着睡,就那么半躺着,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她手机屏幕上,又或者只是看着她的侧脸。床头灯暖黄的光线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刚洗过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有些湿漉漉的,散发着和他身上一样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看了一会儿,他的手像是无意识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轻轻搭在了她睡衣的腰侧。布料是柔软的棉质,很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下,那截腰肢纤细柔软的弧度,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睡衣,在她腰侧最细的那段,轻轻摩挲着。动作很慢,带着点试探,又像是纯粹觉得手感好。
沈若矜打字的手指顿住了,内心觉得这人怎么这样不要脸,但她没躲开,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周既白察觉到她的僵硬,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只是摩挲的力道似乎更轻了些,像是在把玩什么稀罕的物件,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亲昵。
摩挲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脖颈上。睡衣的领口有些宽松,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颈子,在暖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几缕微湿的发丝贴在上面。
他眸色深了些,身体微微倾过去,低头凑近,温热的呼吸,骤然拂过她颈侧敏感的肌肤,沈若矜的呼吸瞬间屏住,手指收紧攥住了手机。
然后,一个微凉湿润的触感,落在了她颈侧,带着点力度和热意,不轻不重的碰触,甚至用唇轻轻吮起一小片肌肤,碾磨了一下,留下一点细微的刺痛感。
“嗯……”沈若矜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脖子也下意识地往旁边偏,想躲开。
周既白却没松口,反而顺着她躲闪的方向,又在她颈侧另一处,同样不轻不重地、留下一个带着湿意的痕迹。然后,是第三个,落在靠近锁骨的位置,每一个“标记”都停留得不算久,但足够清晰,足够留下短时间内难以消退的印记。他像是在确认领地,又像是在报复她这两个月来的“失忆”和疏离。
沈若矜被他弄得又痒又麻,还有点细微的疼,耳根迅速红透了,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她想推开他,但手抬到一半,又像是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是徒劳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周既白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那几处新鲜出炉格外显眼的红痕,似乎还算满意。他又低头,在最后一个痕迹上,用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
沈若矜一颤,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这人压根没脸吧?
“睡觉。”周既白像是完成了什么每日任务,懒洋洋地宣布,然后收回手,身体滑进被子里,躺平闭上了眼睛。
沈若矜僵在那里,颈侧被他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好半天没动,直到身边传来周既白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她抬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脖子上的某个痕迹,有点刺痛,又带着点陌生的麻,她最后看了一眼旁边似乎已经睡着的男人,关掉了床头灯,也滑进了被子里,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就在身边,体温,颈侧的痕迹还在隐隐发热,过了很久,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隔天早上,沈若矜是被窗外隐约的鸟叫声和腰间的手臂弄醒的。
她睁开眼,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周既白还睡着,但不知什么时候又把她捞进了怀里,手臂横在她腰间,下巴抵着她发顶,睡得很沉。她颈侧那些痕迹,在晨光下无所遁形,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坐起身。长发睡了一夜,有些凌乱地披散着。
周既白在她动的时候就醒了,只是没睁眼,听见她下床的动静,他才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看着她穿着睡衣的背影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沈若矜拿起梳子,开始梳理头发。她的头发又长又密,发质很好,只是刚睡醒有些打结。
周既白靠在床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下床,穿着拖鞋走到她身后。
“我来。”他从她手里拿过梳子,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若矜愣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向他:“不用,我自己可以。”
“别动。”周既白没理她,拿着梳子,动作有点笨拙地,开始梳她肩后的头发。他显然没做过这种事,下手没轻没重,梳到打结的地方,他直接拨过一缕,但没完全弄开,还是扯痛了她,沈若矜忍不住蹙眉。
“娇气。”周既白评价,但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试着去拢她耳边的碎发。他手指修长有力,但做这种细致活显得格外笨拙,几缕头发在他指尖不听话地滑开。
“给我。”沈若矜伸手想去拿回梳子。
“等着。”周既白躲开她的手,眉头微拧,像是跟这头发杠上了。他试着把她的头发全部拢到脑后,想扎个最简单的马尾。但头发太滑,他一松手就散开,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沈若矜从镜子里看着他难得有些手忙脚乱,眉头越皱越紧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平。
“周既白,”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跟一捧头发较劲的男人,语气平静,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嫌弃,“你技术太烂了。”
周既白动作顿住,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你敢嫌弃我?”。
“真的,”沈若矜补充,指了指自己被他扯得有点乱的头发,“我待会还要出门。”
周既白盯着镜子里的她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不听话的头发,最终,像是放弃了,但还不忘嘴硬:“麻烦。”
他把梳子往她梳妆台上一放,转身往浴室走,丢下一句:“赶紧的,下楼吃饭。”
沈若矜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轻轻呼了口气,拿起梳子,重新开始梳理被他弄得更乱的头发。她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很快就将长发梳顺,然后在脑后利落地扎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固定好,一丝碎发都没落下。
等她收拾好,换好衣服下楼时,周既白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陈姨做好了早餐,简单的瑶柱粥,煎蛋,豆浆。他面前摆着一碗,正拿着勺子,慢悠悠地搅着等粥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扎得一丝不苟的马尾上,又扫过她颈侧那里,他昨晚留下的痕迹,被她用衣领稍微遮了遮,但靠近锁骨那处,还是隐约能看到一点红印。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搅他的粥。
沈若矜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勺子,小口喝着粥。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洋洋的。菠萝蹲在沈若矜脚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尾巴轻轻扫着地板,很平常的一个清晨。
中午吃过午饭,沈若矜难得清闲。
年假刚开始,手头暂时没有紧急的工作。她收拾完碗筷,走到客厅窗边的地毯上坐下,菠萝立刻摇着尾巴凑过来,把毛茸茸的脑袋拱进她怀里,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求摸。
沈若矜伸手,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和耳后。菠萝惬意地眯起眼,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瘫在她腿边。
周既白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处理邮件。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沈若矜低垂的侧脸上,和菠萝黑白相间的毛发上,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楼上衣柜,左边那格,新买的衣服,去试试。”
沈若矜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有点茫然:“新买的?”
“嗯。”周既白头也没抬,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着,“上次顺手买的。试试看合不合身。”
她迟疑了一下:“现在?”
“不然呢?”周既白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瞥了她一眼,“买了不穿,留着当抹布?”
沈若矜:“……”
她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腿上舒服的菠萝,又看了看周既白那副“随你便但最好去试试”的表情,最终还是轻轻推开菠萝,站起了身。
“很快。”她说了一句,转身上了楼。
菠萝被推开,不满地“呜”了一声,但很快又趴回原地,眼巴巴地望着楼梯方向,周既白重新把目光放回电脑屏幕,但显然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上面了,指尖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敲着。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周既白抬起头,她换了一条裙子。酒红色,很正的色调,衬得她原本就白的皮肤几乎在发光。款式是简单的方领无袖短裙,剪裁极为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腰间一条同色的细带,系了个小巧的结。裙长在大腿中部,露出她笔直修长线条漂亮的小腿。
家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只穿了这条裙子,没加外套。长发还是早上那个利落的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没什么妆,但唇色被裙子的颜色映得似乎也红润了些。
她就那样大大方方地走下楼,表情平静自然,只是换了一件寻常的家居服,而不是一条鲜艳又性感的短裙。
周既白靠在沙发里的身体坐直了些。他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很慢地扫了一遍。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在客厅明亮的光线下,像是在评估什么。
沈若矜走到刚才的位置,重新在地毯上坐下。菠萝立刻又黏了过来,这次把脑袋枕在了她裸露的小腿上,毛茸茸的触感有些痒。
“还行。”周既白看了她几秒,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然后,他又像是没事人一样,重新靠回沙发,目光也回到了电脑屏幕上,仿佛刚才的打量只是顺便。
沈若矜“嗯”了一声,也没多问,继续低头逗菠萝。她似乎完全没觉得穿这条裙子有什么特别,只是摸了摸布料,低声说了句:“料子挺舒服的。”
周既白没接话,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菠萝偶尔发出的呼噜声,和周既白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周既白合上电脑,起身去了厨房。很快,他端着一个玻璃碗出来,里面是洗得干净的车厘子,颗颗饱满。
他走回沙发边,却没坐下,而是直接走到沈若矜旁边的地毯上,也坐了下来。长腿随意曲着,把玻璃碗放在两人中间。
他用指尖捏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车厘子,递到沈若矜嘴边,沈若矜正低头看着菠萝,感觉到嘴边的东西,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张嘴。”周既白言简意赅。
沈若矜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颗近在咫尺的车厘子,犹豫了一秒,还是微微张开嘴,就着他的手,把车厘子咬了过去。果肉饱满,汁水清甜,很好吃。
她小口吃着,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指尖,周既白指尖偶尔地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收回手,自己也拿了一颗扔进嘴里,目光却依旧落在她沾了点车厘子汁水,显得更加红润的唇上。
沈若矜垂下眼,继续吃,耳根有点热,过了一会儿,周既白又捏起一颗,再次递到她唇边。
沈若矜已经快吃完了嘴里的,见状,很自然地又微微凑过去打算咬,就在她的唇即将碰到那颗车厘子,也即将碰到他指尖的瞬间,周既白手腕忽然极其轻微地一偏,沈若矜的唇,没有碰到车厘子,也没有碰到他的指尖,而是结结实实地,吻在了他的唇上。
温热还带着车厘子清甜的气息,她完全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整个人僵在那里,周既白却没有立刻退开。他含着那颗车厘子,舌尖极其迅速地在她下唇上轻轻舔了一下,卷走一点残留的甜意,然后,才慢悠悠地退开一点距离。
他把嘴里那颗车厘子用舌尖顶到一边,腮边鼓起一个小包,看着眼前呆若木鸡的脸,眼里闪过一丝得逞恶劣的笑意。
然后,他喉结滚动,把车厘子咽了下去,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有点含混的低哑:“这颗比较甜。”
沈若矜无语了一瞬,耳尖染上淡粉,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又羞又恼地偏过头,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好像上面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直被忽略的菠萝不干了,它眼睁睁看着妈妈被偷袭,而且偷袭者还占了妈妈平时喂它零食的专属位置!它立刻竖起耳朵,猛地从沈若矜腿上抬起头,冲着周既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然后整个毛茸茸的大脑袋,用力地挤进了两人之间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里,拼命往沈若矜怀里拱,一边拱一边还用湿漉漉的鼻子去顶周既白还捏着车厘子的手,试图把他推开。
它的意思很明显:走开,妈妈是我的,不许你亲!
周既白被这颗突然挤进来的“电灯泡”弄得动作一顿。他低头,看着菠萝那副护食般的警惕模样和蠢兮兮的举动,眯了眯眼,然后他当着菠萝的面,慢悠悠地把手里那颗车厘子,扔进了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吐籽咽了。
菠萝:“……呜?” 它眼睁睁看着“贡品”没了,更生气了,尾巴都不摇了,冲着周既白叫了一声:“汪!”
周既白扯了扯嘴角,伸手,不轻不重地在菠萝脑门上弹了一下:“没你的份,周菠萝。”
菠萝被他弹得脑袋一缩,但立刻又梗着脖子,更凶地“呜呜”起来,爪子也扒拉着沈若矜的手臂,寻求安慰。
沈若矜看着这一人一狗幼稚的互动,刚刚的情绪被冲散了些,忍不住有点想笑,但嘴角刚弯起一点,又立刻抿住,故作严肃地把菠萝往自己怀里搂了搂,低声说:“好了菠萝,别闹。”
但她的耳根,依旧红得透彻,周既白看着缩在她怀里的菠萝,和那个眼神闪躲却故作镇定的人,眼底那点恶劣的笑意更深了。
他不再逗她,也懒得跟狗一般见识,只是重新坐直身体,又捏起一颗车厘子,这次没再喂她,而是自己吃了,目光重新落回不知何时又打开的电脑屏幕上,一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正经模样,只有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不算太坏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