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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七年的雨

她的心,好像一直在下雨。

从母亲离开的雨夜,到分手时的台阶,再到无数个异国清晨。

那天晚上,

他从背后抱住她,说对不起,说喜欢是真的,说没有一件是假的。

那些下了七年的雨,好像停了。

夜幕低垂,北极光如约而至,几种的光带在深蓝的夜空中缓缓流动,美得震撼人心,众人裹着厚厚的毯子,躺在地面上,仰头望着这如梦似幻的景象。

沈若卿看得入了迷,小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脑海里。但看了约莫半小时,她忽然从毯子里坐起来,开始窸窸窣窣地翻自己的小背包。

“怎么了卿卿?”姜纾正靠在季韩舟肩头,见状问道。

沈若卿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小声说:“我得回去写作业了。”

姜纾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么用功?放假还不忘学习。”

沈若卿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初三了嘛,作业多。”她看向沈若矜,“姐姐,我先回房间写作业吗?写完我再出来看。”

沈若矜点点头:“去吧,别熬太晚。”

“嗯!”沈若卿抱着笔记本,又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天空流动的极光,才一步三回头地朝温暖的木屋跑去。

姜纾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头:“这小屁孩,真乖。”她转向季韩舟,“我们进去喝点热的?有点冷了。”

季韩舟自然没有异议,揽着她的肩起身。

阮宁也站了起来,轻轻拍掉身上的雪屑,对沈若矜和周既白微笑道:“我也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你们慢慢看。”

很快,毯子上只剩下沈若矜和周既白两人。

他们并肩躺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沈若矜裹紧了自己的毯子,专注地望着天空。周既白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姿态松弛。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近处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极光还在变幻,时而如薄纱轻舞。绿光最为常见,偶尔夹杂着紫红色的光晕。

就在这片静谧的奇观下,几个年轻女孩的说笑声由远及近。她们也是来看极光的中国游客,打扮时尚容貌出众,显得格外张扬。

她们原本在附近拍照,其中一个女孩眼尖,瞥见了毯子上躺着的周既白,即使裹在厚厚的衣物和毯子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男人身上那股子落拓又勾人的气质,依然强烈得难以忽视,几个女孩交换了一下眼神,笑嘻嘻地推搡着走了过来。

“嗨!”为首一个穿着白色皮草、妆容精致的女孩率先开口,声音甜美,目光直接落在周既白脸上,“你们也是来看极光的吗?一个人?”

周既白没动,依旧维持着枕手望天的姿势,只是眼珠微微转动,瞥了她们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和一丝玩味的审视。

“不是。”他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有点低哑,却清晰。

女孩们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他旁边还躺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的人。看身形,是个女的。

白皮草女孩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视线在沈若矜身上一扫而过,看不清脸,似乎没什么威胁。她重新看向周既白,笑容更甜美了些,直接递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微信二维码。

“那……交个朋友嘛?加个微信?我看你也是中国人,在这异国他乡遇到就是缘分呀!”她语气娇俏,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旁边几个女孩也起哄:

“是呀是呀,加一个嘛!”

“帅哥,别这么高冷嘛!”

周既白终于慢悠悠地坐起身,毯子从身上滑落。他没急着起来,就那么曲着一条腿坐在那儿,目光扫过眼前几张妆容精致,写满期待的脸,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那笑容有点邪气,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缘分?”他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长长,目光落在为首的女孩脸上,又缓缓移向她身后绚烂的极光,“这玩意儿不比微信有意思?”

几个女孩被他这话和眼神弄得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既白却已经没了耐心。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身上的雪屑,动作随意得像在掸灰,语气恢复了那种疏懒的冷淡。

“抱歉,没带手机。”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她们一眼,重新躺了回去,还顺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大半张脸,一副“别烦老子看光”的架势。

几个女孩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和难堪。她们又看了看旁边始终一动不动沈若矜,最终讪讪地离开了,走远了还能听到隐约的抱怨和娇嗔。

雪地上重归寂静。

只有极光还在无声地流淌,变换着梦幻的色彩,周既白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沈若矜依旧望着天空,毯子下,周既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回到酒店已近深夜,沈若矜先去妹妹的房间。沈若卿拿出作业本,摊在书桌上,初三的数学题对她来说并不难。她坐在妹妹旁边,声音轻缓地讲解着几何证明题的思路,偶尔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出辅助线。

沈若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解完一道难题,她松了口气,托着下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姐姐。

“姐姐,”她忽然小声开口,带着点好奇,“我上次在你房间,看到床底下有一双滑冰鞋。”

沈若矜握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在纸上写着步骤,轻轻“嗯”了一声。

“姐姐你会滑冰对不对?”沈若卿眼睛亮起来,“滑得特别好,是不是?我听说你小时候特别多奖项”

沈若矜没否认,算是默认。

沈若卿脸上的光彩黯了些,声音也低下去:“其实……我以前也想学滑冰的。看到电视上那些花滑运动员,转圈圈,好漂亮。”她咬了咬嘴唇,“可是我跟妈妈说,妈妈不让。”

沈若矜抬起头,看向妹妹。

沈若卿眉头轻轻蹙着,带着孩子气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妈妈平时对我都很好,我说想学钢琴、学画画、学跳舞,她都支持。可只有滑冰……我问过好几次,她每次都只是摇头,说‘不行’。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就只是说,‘卿卿,你学什么都行,滑冰……就算了吧’。”

小姑娘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沈若矜沉默地看着妹妹。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将妹妹脸上细微的失落照得清清楚楚,她放下笔,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

“妈妈有她的考虑。”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也许……是怕你摔着。”

沈若卿抬起头,看着姐姐,大眼睛里有些迷茫,但最终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嗯……可能吧。”

她没有再追问。姐姐的手很温暖,揉在头顶的感觉很安心。有些事,或许不需要太明白,又讲了几道题,沈若卿终于把作业写完。时间已经不早。

“早点睡,”沈若矜站起身,“明天还要早起。”

“嗯,姐姐晚安。”沈若卿乖乖点头,目送姐姐离开。

沈若矜回到自己房间,刷卡进门,房间里的灯开着,空气中弥漫着温热湿润的水汽,和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她刚脱下外套挂好,就听见浴室门“咔哒”一声轻响。

周既白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只在下身围了一条浴巾,赤着上身。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前,发梢还滴着水。水珠沿着他线条分明的脖颈,锁骨一路向下滑落,滚过胸膛和腹肌,最后没入腰间的白色浴巾里。

沈若矜的动作顿住了,周既白似乎也没料到她已经回来,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浴室换气扇低微的嗡鸣,和他发梢水珠滴落在地毯上的细微声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开,继续用毛巾擦拭着头发,动作不紧不慢。

“教完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微哑,水汽氤氲。

“……嗯。”沈若矜应了一声,垂下眼睫,避开视线,走到自己床边,开始整理带回来的东西。动作看似平静,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周既白没再说话,擦干头发,随手将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黑色的T恤套上。布料柔软,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胸膛的轮廓,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开始划拉,湿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沐浴后的性感。

沈若矜没再看他,拿着睡衣和洗漱用品,快步走进了浴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浴室里还残留着他用过的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却无处不在。

她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下来,带走一天的疲惫和些许莫名的燥意,等她洗完澡吹干头发,穿着保守的棉质睡衣走出来时,周既白已经躺下了。

他背对着她这边,似乎已经睡着,呼吸均匀绵长。房间里的顶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她床边一盏阅读灯,晕开一小圈暖黄的光。

沈若矜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关掉了床头灯后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隐约远处城市的微光,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的方向,睡意渐渐袭来,这一夜,沈若矜睡的不是安稳,眉头微微蹙起,额头有些微小的汗。

画面转变到十三年前,沈若矜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收拾着行李箱,妹妹在床上玩着玩具笑着,她看着母亲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她想往前制止,脚却被控制住,迈也迈不开,等到吃完蛋糕,母亲抱起妹妹转身离开,沈若矜蛋糕也不吃了,扑向母亲离开的方向,无论她如果追赶,无论她跑的多快,始终有一段她追不上的距离。

地下晕开深色的一小块湿迹,她终于抓住了,抓到母亲衣服的一层纱,那薄纱在她手里迎风飘扬。

梦境支离破碎,随后又转换到七年前那个教学楼后门,手里的薄纱换成装有七色贝壳的玻璃瓶,在路过映射下泛着光。

随即那道七色碎在地上,玻璃声在她耳边响起,久久不息,泪水止不住的流,她伸手去擦,始终擦不完...

后面突然一只大手拽住她,她回过头,不是母亲不是外公,是温宏远,他的目光直勾勾看着她的脖颈,沈若矜顺着视线看过去,脖颈还有那个星星吊坠。

还没抬头,吊坠被扯下,只感觉火辣辣的疼,沈若矜想伸手拿回来,却扑空摔在地上,场景变化成滑冰场,嘻嘻哈哈的笑声和温柔声音传来,她看过去,是自己年少时,母亲在旁边给她拢衣领,沈若矜站起身跑过去,那两道身影却烟般消散。

“妈...”她呜咽着

沈若矜惊醒过来,窗户外面的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她眯了眯眼坐起身喘气,那个梦境无比真实,额头已经有了薄薄一层汗。

她伸手摸过手机,才凌晨五点左右,她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靠在床头,醒了但睡不着了,手机照例弹出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消息,沈若矜划开看,打算做点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她点开新闻看着,呼吸不由的一滞。

“昨日,北城抓捕一名抢劫犯,姓温,目前已在派出所拘留询问,因多次案底,犯罪嫌疑人将要面对法律的制裁...”

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照片,即使被马赛克挡住,但那个身形就是温宏远,她放下手机后看着天花板,恶人有恶报,他吃了国家饭,总算不会再出来祸害社会。

隔天早上,沈若矜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莫斯科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里。昨晚那个噩梦和那条猝不及防的新闻,让她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踏实。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周既白还在睡,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她没有吵醒他,拿着房卡悄声出了门。

酒店的餐厅刚开门不久,客人稀稀拉拉。她取了简单的面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吃得不多,胃口缺缺。目光落在窗外寂静的街道上,昨天新闻里温宏远被捕的标题和配图,还有更早以前那些破碎不愉快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现。

早餐结束,她没有加入其他人活动的打算,只是慢慢走回了房间,推开门,房间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周既白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穿外套,听到动静回过头。

“醒了?”他问,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嗯。”沈若矜应了一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说:“姜纾他们计划今天去红场和克里姆林宫。你妹问你去不去。”

沈若矜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你们去吧。我有点累,想再睡会儿。”

周既白动作顿了顿,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神情是掩饰不住的倦怠。

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嗯,有事打电话”

他很快收拾好,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周既白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沈若矜脱掉外套,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被窝里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她自己微弱的暖意。

她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入睡。身体是疲惫的,神经却还紧绷着,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再次袭来,还是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片段,原来就算忘记了,也不代表可以告别过去。

莫斯科的夜晚降临得很早,酒店的暖气有些燥,沈若矜在房间里待到晚上十点多,胃里空荡荡的,才想起一整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她穿好外套,独自走出酒店。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着,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更嘈杂的巷子。

这里像是一个自发的夜市,与周边沉静的建筑风格迥异。摊主大多是本地人,支着简陋的棚子,售卖各种吃食,还有一些小型的□□游戏。

沈若矜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个个摊位,直到被一阵更大的喧哗声吸引。夜市中央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是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啤酒杯和烈酒杯。

一个穿着背心胡子拉碴的大汉正满面红光地拍着桌子,用俄语大声吆喝着什么,旁边有人用英语解释,这是“冬季勇士拼酒挑战”,赢家可以随意挑选桌上那堆“战利品”。

那些“战利品”堆在桌子另一头,什么都有:廉价的毛绒玩具、印着套娃的马克杯,伏特加小样,几本旧书,甚至还有一副拳击手套。东西很杂,有贵的有廉价的。

沈若矜的视线,原本只是随意地掠过那堆杂物,却在某个角落忽然停住了,那是一个被挤在旧拳击手套和几本破书之间的玻璃瓶。瓶身不大,是那种有些厚度的透明玻璃,形状不算特别规整。里面装着……彩色的贝壳。在摊位混乱的灯光下,隐隐能分辨出几种不同的颜色。

记忆被拉回那天...很模糊,颜色也远不如记忆里那瓶鲜艳,瓶子的形状似乎也略有不同。但那个感觉,那个“装着彩色小物件的玻璃瓶”的意象,从记忆深处最不愿触及的角落。

七年前的北城。教学楼东侧台阶。破碎的玻璃碴。散落一地,沾满灰尘的七色贝壳。还有那颗紫色贝壳许愿,却被玻璃碴压出裂痕的……紫色贝壳。

“女士!有兴趣吗?赢家通吃!”那个吆喝的大汉似乎注意到了她停留的目光,换了不太熟练但充满挑衅的英语,朝她挥了挥手,指了指桌上的酒杯,“或者,只是看看?”

周围有人吹起了口哨,几个喝得半醉的游客也跟着起哄。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玻璃瓶。夜风吹过,带着寒意,也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在周围人或好奇或戏谑的注视下,她迈开脚步走进了那个圈子,停在了长桌前。

“规则?”她用英语问,声音不高,很平静。

大汉眼睛一亮,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俄语,旁边那个充当翻译的小伙子立刻兴奋地补充。

“很简单!车轮战!跟桌上剩下的人喝,最后站着的人赢!啤酒、伏特加、金酒,随便挑,一杯算一轮!倒下、认输,或者……”他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桌上除了那个吆喝的大汉,还有另外两个已经满脸通红的男人,一个看起来像是常混迹此地的本地酒鬼,另一个大概是喝嗨了的背包客。

沈若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在长桌边找了个空位坐下。她脱掉厚重的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脖颈修长,侧脸线条在混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嘿!美女,要不算了?这酒烈!”那个背包客大着舌头劝了一句,眼神却带着打量。

沈若矜没理他,直接拿起了离她最近的一杯深金色酒精度不低的烈酒。她端详了杯中的液体一秒,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流畅。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把空杯倒扣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口哨和叫好声,吆喝的大汉也来了劲,立刻倒满下一杯。沈若矜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她喝得很快,但姿态始终稳定,握着酒杯的手指也看不出丝毫颤抖。只有脸颊和耳根,慢慢泛起醉酒的红晕。

车轮战开始。第一个倒下的是那个背包客,他试图跟沈若矜拼速度,结果第三杯烈酒下去,就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第二个是那个本地酒鬼,他酒量显然好得多,但沈若矜那种毫不停歇的喝法,让他心里有些发毛。在又硬撑了几轮后,他终于摆摆手,嘀咕着“见鬼”,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桌子。

只剩下那个吆喝的大汉,也就是摊主本人。

他瞪着沈若矜,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他大概是这里拼酒的“常胜将军”,没想到会被一个看起来清瘦冷淡的东方女孩逼到这个地步。

“伏特加!纯的!”大汉吼了一声,自己先抓起一瓶,对瓶吹了小半瓶,然后挑衅地看着沈若矜。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另一瓶没开过同等容量的伏特加。她拧开瓶盖,动作依旧稳定。然后在周围骤然拔高的起哄声中,她也对着瓶口仰起头。

烈酒如刀,滚入喉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液体一路烧下去,但她的手很稳,呼吸的节奏甚至都没有乱。直到瓶中液体下去明显一截,她才放下酒瓶,瓶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大汉。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清晰地映出对方开始涣散的眼神和涨红的脸。

大汉还想强撑,但手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他试图再去拿酒,身体却猛地一晃,差点带倒桌子。他扶住桌沿,大口喘着气,最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哼,一屁股坐回了身后的椅子上,彻底不动了,脑袋耷拉下来,他没想到这个东方女孩酒量那么好,可以用“千杯不醉”来形容。

周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口哨。那个当翻译的小伙子兴奋地冲过来:“女士!你赢了!战利品!随便挑!”

沈若矜慢慢地放下手里的酒瓶。烈酒的后劲开始缓慢上涌,太阳穴有些突突地跳,胃里也翻腾着。但她站得很稳,只是脸色比刚才更红了些,眼神也有些微的迷离,但神智依旧清醒。

她没看那些欢呼的人群,目光越过嘈杂,重新落向桌子那头,落向那个角落的玻璃瓶。

然后她走了过去脚步很稳,没有一丝踉跄。她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战利品”前停下,伸出手直接拿起了那个装着彩色贝壳的玻璃瓶。

冰凉的玻璃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接着,她的目光在旁边扫了扫,又顺手从一堆零食里,拎起了一袋没开封的长条白面包。

“就这些。”她用英语对那个还在兴奋的小伙子说,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低哑,但很清晰。

小伙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她手里寒酸的两样东西,又看了看桌上其他更值钱的玩意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耸了耸肩,比了个“OK”的手势。

沈若矜没再停留,一手握着那个冰凉的玻璃瓶,一手拎着那袋面包,转身,拨开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朝着来时的路走去。夜风更冷了,吹在发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她慢慢地走着,脚步不快,手里的玻璃瓶随着她的步伐,里面的彩色贝壳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低头看了一眼,灯光下,那些贝壳的颜色混在一起,模糊不清,远不如记忆中那瓶剔透鲜亮。瓶子也更粗糙,带着廉价旅游纪念品的气质。

一点都不像,可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还是闷闷地疼,她收紧手指,更用力地握住了那个冰凉的瓶子,指尖微微泛白。然后她抬起头不再看它,只是目视前方,一步一步朝着酒店灯火的方向,沉默地走去。

沈若矜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

周既白靠在床头,身上还是那件深色丝质睡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一片冷白的皮肤和锁骨线条。他没看手机,也没做别的,就那么懒洋洋地靠着,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发呆,浑身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疏懒。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了大约两秒,足够看清她脸颊不正常的红晕和。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到她手里紧握着的那个东西上。

一个玻璃瓶。不大,透着廉价感,里面装着些模糊彩色的贝壳,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廉价工艺品的光,他的视线在那个瓶子上多停留了一秒,很细微的停顿,几乎看不出来。

沈若矜没说话,径直走过去,把玻璃瓶放在电视柜上,动作很轻,然后她转身朝浴室走。

从他床边经过时,一只手忽然从斜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感受到指尖微凉。

然后脚步顿住。

周既白抬起头,从下往上看着她。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喝酒了?”他问,声音不高,掺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尾音拖得懒懒的,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却每个字都清晰。

沈若矜没动,也没挣开:“嗯。”

周既白看着她。酒精让她的脸颊泛着淡粉,眼睛湿亮,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带起睡袍下摆,布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他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和自己带回来的酒气混合在一起。

他忽然伸手,更像是随意地一揽,就把她带进了怀里从背后抱住,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收得不松不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温热且紧贴。

沈若矜整个人僵住了,背脊挺得笔直,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后方传来,低低的,沙哑的,混着胸腔轻微的震动,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对不起。”

沈若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僵硬地站着,任由他抱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面前浴室紧闭的门上,脑海里却像失控的放映机,疯狂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七年前,教学楼后门冰冷的水泥地,摔得粉碎的玻璃瓶,和散落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的七色贝壳,那个黯淡失色的愿望。

那些深夜突然弹出陌生号码的匿名消息。那段模糊晃动的视频,嘈杂背景音里,他靠在沙发上转着酒杯,侧脸在昏暗灯光下笑得漫不经心,说了句什么,周围一片哄笑。那张抓拍的照片,照片里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孩,亲昵地靠在他肩头。最后是那句判决:

“赌约而已,沈同学不会信了吧?高岭之花摔下来的滋味怎么样?”

还有不久前,北城冬夜的巷口,她独自站在雪里,看着那辆白色保时捷载着母亲,毫不留恋地消失在视线尽头。

眼眶深处涌上一阵酸涩,来得又凶又急,根本无力抵挡。眼泪涌出,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悄无声息,她没去擦,只是垂着眼,看着那些温热的泪滴,一滴滴砸在他环在自己腰间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对不起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对不起当年那个……让你觉得有趣可以拿来下注的‘赌约’?还是对不起……”

她吸了一口气,眼泪流得更凶:“骗了我那么久?”

周既白圈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他没立刻回答。

沈若矜的眼泪一滴滴落下。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虚无的一点,声音断断续续混合着哽咽,却执拗地要把埋藏七年的话全部掏出来: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从你第一次出现在秦教授那门选修课上,从你‘刚好’答应我做课程项目的队友,从图书馆,从食堂,从体育馆,从林荫道那些‘恰到好处’的偶遇……”

“我早该猜到,这一切都太巧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破碎的清醒。

“可我当时……太蠢了。”

“我以为那些...都是真的,在沙滩上面...你帮我找到最后那个贝壳,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她没等他开口继续道:“我许了...周既白...平安顺遂,万事皆顺...我..还有我生日那天,你给我戴上那顶生日帽,给我戴上那个吊坠,说戴着,许愿才灵……”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就照在你脸上。你说喜欢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以为,那些光,那些好...都是真的。”

她抬起手,徒劳地想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狼狈不堪。

“我曾经那么信任你。我把真心奉上,还没...证明的时候……”

声音哽住,巨大的悲恸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过了好几秒,她才又发出声音,更轻更哑,满是自嘲:

“结果你告诉我,那只是个赌约。”

“周既白,”她叫他的名字,终于微微侧过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目光里没有恨,只有平静疲惫。

“我的喜欢,我那些自以为是的真心,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钱,那么...拿不出手吗?那么……可笑吗?”

“你敢...告诉我,你接...近我不就是为了那个赌约?”

“你敢告诉我,那些……那些不都是设计好的?”

“你敢告诉我,你是真的……真的不喜欢过我?”

“你敢告诉我,这一切不是假的?”

周既白的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仿佛想用体温堵住那些不断涌出的伤痛,他依旧沉默着,只是低头,将脸埋进她颈侧柔软的发丝里,很轻地蹭了蹭,是一个近乎示弱和依赖的姿态。

沈若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细微的抽噎。她太累了,酒精和积压七年的情绪几乎耗干了她所有力气。

这时,周既白才缓缓抬起头,他没有松开她,只是抬起一只手,拇指的指腹有些粗粝,带着他漫不经心的力道,胡乱地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抹去一道泪痕。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笨拙青涩。

“那个赌约,”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一字一句,“是真的。”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疏懒淡漠的浅色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和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楚。

“但喜欢你,”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碾过,“也是真的。”

沈若矜的抽噎停住了,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晦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那六年,”周既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沙哑,和不曾言说的偏执。

“我知道你去了国外,知道你进了哪所学校,跟着哪位导师。知道你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知道你生病了一个人撑着不去医院,还知道你……后来慢慢开始去冰场。”

“你回国,进研究所,接西郊的项目,每一天,我都知道。”

他说得平淡,可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三千个日夜无声的守候。

“那个赌约是开始,是个错误,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蠢事,你离开后,我的世界开始崩塌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交融,目光紧紧锁住她涣散的瞳孔。

“但沈若矜,你听清楚...”

“后面所有的事,靠近你,对你好,舍不得你,看你哭我心疼,看你笑我觉得天都亮了,看你离开我觉得这世界真他妈没意思了……包括现在,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砸进她混乱的意识:“没有一件,是假的。”

沈若矜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是一片空白的茫然。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六年,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让她在无数个深夜惊醒的六年,那些冰冷的猜忌,自我怀疑,不断反刍的伤痛,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周既白抱了她许久,久到沈若矜已经开始打瞌睡了,才让她去洗澡。

沈若矜走进浴室,浴室里水汽氤氲,白茫茫一片,模糊了镜子和瓷砖的轮廓,她站在花洒下,仰着脸,任由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水流很急,打在皮肤上,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触感。她闭着眼睛,睫毛被水打湿,黏成一绺一绺。

周既白那些话,一句一句,在哗哗的水声里反复回响。

“那个赌约,是真的。”

“但喜欢你,也是真的。”

“没有一件,是假的。”

每一个字听起来还是很痛,那她这七年的难过,自我怀疑,竖起的所有心防,又算什么?

水流顺着脸颊滑下,和眼里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她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发梢滴落,砸在瓷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这些年,她的心,好像一直在下雨。淅淅沥沥,没有停过。从母亲离开的那个雨夜,到七年前分手时的冰冷台阶,再到无数个独自醒来的异国清晨,她以为早就习惯了这种潮湿和阴冷。

沈若矜裹上浴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布料柔软,她用毛巾包住湿发,拉开浴室门。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她这边的床头灯,光线比刚才更暗了些。周既白已经不在之前的位置,他躺回了自己那张床,背对着她这边,被子隆起一个安静的轮廓,似乎已经睡了。

沈若矜走到自己床边,迅速吹完头发后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柔软,陷下去一小块。她关掉自己这边的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走廊幽微的光。

很累,从身体到心里,都透着一股疲惫。酒精的后劲还在隐隐作祟,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闭上眼睛试图放空自己,但思绪不受控制,那些画面,那些话语,依然在黑暗中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她感觉到自己这边的床垫微微下陷,有人靠近的气息,她身体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动,也没有睁眼,紧接着,一只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隔着被子松松地环住了她的腰。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和被子传递过来。背后贴上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拂过她后颈的发丝,带着他身上清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睡到了她的床上,从身后搂住了她,动作熟稔,带着他一丝隐秘的依赖。

沈若矜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腰间的胳膊没有收紧,只是虚虚地环着,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他的手掌很大,指尖似乎无意识地,在她腰侧最柔软的地方,极轻地蹭了一下,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手臂的重量,他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还有自己胸腔里突然失了节奏的心跳。

六年了,他们之间,隔着误会,算计,分离和漫长的时光。

可这个拥抱,这个姿势,却熟悉得让她鼻尖发酸。好像中间那七年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醒来他们还是当初在南华巷那张小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人。

她僵硬的身体,在他的体温和无声的环抱中,一点点松懈下来,慢慢向后,靠进了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比她这七年独自睡过的任何一张床,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暖和。

那些在心里下了七年的雨,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短暂地隔开了,她的世界来了晴天。

沈若矜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黑暗中轻轻颤抖。她依然没有完全理清混乱的思绪,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很多不确定,很多需要时间消化的东西,但此刻,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去思考,不想再去分辨。

是梦的话就这一次吧,她对自己说。

身后,周既白的呼吸均匀悠长,仿佛真的已经睡熟。只有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在她完全靠进他怀里时,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

窗外,莫斯科的夜色沉静如墨,房间里,只剩下两人逐渐同步的平稳呼吸,在寂静的黑暗里,温柔地起伏。

天亮了,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钻进来,在酒店地毯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沈若矜迷迷糊糊醒过来,先是觉得身下很硬,不像酒店软床。然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混着一点干净的冷冽味和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周既白身上,脸贴着他裸露的胸膛,皮肤温热,能清晰感觉到下面结实肌理的轮廓和沉稳的心跳。一条腿还横在他腿上,姿势完全跟自己清冷的外表不同。

她懵了两秒,昨晚的记忆才慢慢回笼,喝酒,玻璃瓶,浴室里的冷水,还有黑暗中那个从背后搂过来的怀抱,她动了动,想撑着起来,腰上那只手臂立刻收紧,把她又按了回去。

“再睡会。”头顶传来周既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洋洋的,但很清晰。

沈若矜抬起眼,周既白早就醒了,正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松松地环着她的腰。他裸着上半身,晨光落在他线条清晰的肩膀和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痣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他垂着眼看她,眼神清醒,看不出刚睡醒的迷糊,倒有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几点了?”沈若矜问,声音还有点哑。

“还早。”周既白说,手臂没松,反而往下滑了滑,不轻不重地在她腰间捏了一把,“再睡会儿。”

沈若矜被他捏得有点痒,想躲却没躲开。她趴在他身上,这个姿势其实不太舒服,但又莫名地不想动,安静了一会儿,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周既白也没拦,只是那只环在她腰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她后背,像在哄家养小猫。

手机屏幕亮起,好几条未读消息,姜纾发来一张在酒店餐厅吃早餐的自拍,背景里能看到季韩舟的侧影。

【醒了吗?下楼吃早餐?】

沈若卿也发了消息,是一张她在酒店房间窗边拍的朝阳照片,配文:【姐姐早安!今天天气好好。】

还有几条工作群里的无关紧要的通知,沈若矜一条条看完,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打字回复。

她回消息的时候,周既白也没闲着。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手指穿过她散在肩后,还有些凌乱的长发,慢悠悠地绕着一缕发丝,在指尖打着转。动作很轻,带着点百无聊赖的随意,但没扯疼她,沈若矜打字的手顿了顿,没理他,继续回消息。

阳光又挪动了一点,房间里更亮了,她回完最后一条,放下手机,重新趴回他胸口。这个角度,能更清晰地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

周既白玩她头发的动作没停,偶尔用手指梳理一下她打结的发尾,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若矜忽然低声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

“你昨晚说的……”

“嗯。”周既白应了一声,手指还绕着她的头发。

沈若矜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又安静了一会儿,头顶才传来某人微哑的声音。

“那瓶贝壳,”周既白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丑死了。”

沈若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昨晚她赢回来的那个玻璃瓶。

“……哦。”她应了一声,是挺丑的。颜色混浊,瓶子粗糙,和记忆里那瓶天差地别。

“下次想要,”周既白的手指从她发间抽走,转而捏了捏她的耳垂,力道不重,带着点恶劣的逗弄,“跟我说。我给你找好的。”

沈若矜耳朵被他捏得有点热,没应声,周既白也没指望她回答,重新把手放回她腰间,拍了拍。

“睡吧,”他说,“还早。”

沈若矜闭上眼,身下是他的体温,耳边是他的心跳,腰间是他存在感极强的手臂,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

两人又赖了快一个小时,其实都没睡着,就是那么靠着。沈若矜趴在他身上,周既白一只手玩她头发,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阳光越来越亮,房间里暖洋洋的。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不重,但很清晰。

沈若矜身体动了动。周既白拍她后背的手没停,懒洋洋地说了句:“别管。”

“姐姐?你醒了吗?”门外传来沈若卿软糯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说好九点下去吃早餐的……姜纾姐姐他们都在等了。”

沈若矜立刻睁开眼,撑着周既白的胸口就要起来,周既白“啧”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明显不想放人。

“马上,卿卿,等我一下!”沈若矜提高了点声音对外面说,然后低头看向身下的人,用眼神示意他松手。

周既白这才慢吞吞地松开手臂,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他身上爬起来,长发凌乱,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他勾了勾嘴角,也没急着起,就那么懒散地躺在床上,看着她。

沈若矜没工夫理他,赤着脚快步走进浴室,关上门。里面很快传来洗漱的水声,周既白这才慢悠悠地坐起来,抓了抓自己睡得有点乱的头发,掀开被子下床。他也不避讳,就站在房间中间,把昨晚随手扔在椅子上的T恤和长裤捡起来,不紧不慢地往身上套。动作懒散,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劲儿。

外面,沈若卿等了一会儿,又小声问了句:“姐姐?你好了吗?”

“马上!”沈若矜的声音隔着浴室门传来,有点模糊。

周既白穿好裤子,套上T恤,衣摆随手往下一拉,盖住精瘦的腰腹。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也没从猫眼看看,直接伸手,拧开了门锁。

沈若卿正乖乖站在门外,仰着小脸,看到门开,眼睛一亮:“姐……”声音卡住了。

站在门后的,头发微乱,神情慵懒,还带着明显刚睡醒痕迹的周既白。

沈若卿眼神飘忽了一下,小声改口:“周、周哥哥早……我姐姐她……”

“里面。”周既白朝浴室方向抬了抬下巴,自己让开门口,转身走回房间,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冲锋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

沈若卿站在门口,有点进退两难,最后还是小声说了句“打扰了”,才迈进来,站在房间中间,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她的目光扫过两张床,周既白那张被子掀开着,沈若矜那张被子也掀开着,枕头并排放着……小姑娘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又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地板。

很快,浴室门开了,沈若矜走了出来。她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简单的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头发用发圈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还带着水汽,看起来清爽又沉静。

“走吧。”她对沈若卿说,拿起自己的背包。

沈若卿立刻上前,很自然地挽住姐姐的胳膊,小声说:“姜纾姐姐说她发现餐厅的华夫饼特别好吃,让我们快去。”

“嗯。”沈若矜点头,带着妹妹就往外走,整个过程没看周既白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周既白也不在意,拉好外套拉链,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了她们后面,走出房间,沈若卿挽着姐姐的手,忍不住回头偷偷看了一眼跟在几步之后的周既白。

男人步伐散漫,神情淡漠,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兴致缺缺,只有目光偶尔落在前面沈若矜的背影上时,会停留一瞬。

沈若卿转回头,凑近姐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小声问:“姐姐……你和周哥哥……”

“没事。”沈若矜平静地打断她,声音不大。

沈若卿乖巧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把姐姐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三人下了楼,走向餐厅。姜纾、季韩舟和阮宁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他们过来,姜纾立刻扬起手。

“这里!”

走近了,姜纾的目光在沈若矜脸上打了个转,又扫过她身后慢吞吞走来的周既白,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优雅地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季韩舟朝他们点点头,笑容温雅如常。

阮宁也抬起头,对沈若矜笑了笑,目光在她和周既白之间极快地掠过,笑容不变,只是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沈若矜在妹妹旁边坐下,周既白则很自然地拉开了沈若矜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姿态一如既往的懒散随意。

早餐的气氛,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中,开始了,吃过早餐后,沈若矜多买了一份蜂蜜华夫饼给妹妹,看她爱吃。

随即几人出发去目的地。

喂食公园在莫斯科近郊,不大,但环境清幽。买了票进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谷物和干草味。里面散养着各种各样的鸟,麻雀最多,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品种,都不怎么怕人,在碎石小径和矮木丛里蹦蹦跳跳,一个个吃得圆滚滚的,胖嘟嘟的,确实可爱。

入口处有卖鸟食的小摊,几小袋谷粒混着些坚果碎,装在牛皮纸袋里。几人各买了一袋。

“来,让姐姐试试。”姜纾从纸袋里倒出几粒,托在手心,微微弯腰,学着旁边游客的样子,对着不远处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胖麻雀,压低声音温柔地唤。

“小可爱,过来呀。”

那麻雀停下动作,黑豆似的小眼睛瞥了她一眼,歪歪头,然后转身,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姜纾:“……”

季韩舟在旁边低笑出声。

姜纾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换了个目标继续尝试,依旧没有鸟过来。她直起身,优雅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矜持地抱怨。

“这里的鸟,品味还挺独特,跟季韩舟一样”

沈若卿也在很努力地尝试。她学着姐姐的样子,蹲下身,小手掌心放了几粒谷子,屏住呼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一只离她不远,看起来特别圆润的小麻雀。

也许是她的动作足够轻,也许是运气好,那只麻雀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跳了过来,先是警惕地打量,然后试探性地啄了一下她掌心的谷粒,又啄一下,最后干脆就站在她手心,安心地吃了起来。

“姐姐~姐姐你看!”沈若卿又惊又喜,小脸兴奋得通红,一动不敢动,生怕吓跑这胖嘟嘟的鸟。

“嗯,看到了。”沈若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妹妹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她也倒了些谷粒在手里,不过没什么鸟过来。几只麻雀在她脚边逡巡,但就是不上手。

她也不急,就这么安静地站着,目光随意地掠过周围的树丛和觅食的鸟群。然后,她的视线在某个角落顿住了。

那是公园一处稍微僻静的角落,旁边有一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树。周既白不知什么时候晃悠到了那里,正斜倚着树干,姿态是万年不变的懒散。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弯腰或者蹲下,只是随便地站着,一只手拿着那个没开封的鸟食袋,另一只手…随意地摊开着,掌心向上,上面什么也没放。

可就是这样空空如也的一只手,周围却叽叽喳喳,落了不下五六只胖嘟嘟的麻雀!还有两只胆子更大的,直接站在了他的手臂上,探头探脑。更有趣的是,旁边还有好几只绕着飞,跃跃欲试地想靠近,又似乎有点敬畏,形成了一个以他为圆心小圈子。

这景象,和旁边费尽心思想吸引一只鸟都难的众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季韩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牵着姜纾的手踱步过来,狐狸眼在周既白身上和他周围那些异常热情的小鸟身上转了一圈,嘴角那抹了然又促狭的笑容加深了。

他拖着调子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这是哪位神仙下凡,还是咱们‘头牌’的魅力,已经跨越物种了?”

姜纾也看到了,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看好戏的笑意,很给面子地没拆自家男朋友的台。

周既白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季韩舟一眼,没搭理他,又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只胆大包天,甚至试图用小脑袋蹭他手指的麻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说“这小东西”。

季韩舟可不会轻易放过调侃的机会,他往前走了两步,围着周既白慢悠悠地踱了半圈,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视,最后定格在他腰部以下,某个不太好描述,但很能引人遐想的位置,故意用一种“学术探讨”般认真,慢条斯理地字正腔圆地问道:

“既爷,老实交代……”

他顿了顿,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沈若卿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你这里……”季韩舟伸手指了指周既白的……臀部,表情无辜又真诚,“是不是偷偷藏了只花蝴蝶?”

“噗...”姜纾第一个没忍住,偏过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努力憋笑,眼底的笑意快溢出来了。

沈若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闻言,目光也在那个被调侃的部位掠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重新看向周既白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既白被季韩舟这突如其来带着颜色内涵的调侃,弄得动作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季韩舟。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通常是风暴前的平静。他盯着季韩舟那张写满“我就逗你玩你能拿我怎样”的狐狸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那只没被麻雀占据的手,用拇指和食指,极其轻佻地,对着季韩舟的方向,做了个虚虚弹开什么东西的动作,仿佛真的弹走了一只不存在的“苍蝇”或“蝴蝶”。

做完这个动作,他重新收回目光,继续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臂上蹭来蹭去的小鸟,语气冷淡,还带着点嫌弃:

“吵。”也不知道是说鸟,还是说人。

然后,他像是嫌烦,忽然动了动手臂,轻轻一抖,站在他手臂和掌心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但也没飞远,就落在附近的树枝和地上,依旧“叽叽喳喳”地叫着,小眼睛还瞅着他,似乎很不满突然撤离。

季韩舟被周既白那记“弹指神通”和一句“吵”给噎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摇了摇头,不再继续招惹这头明显有点不爽的狮子。他揽过还在偷笑的姜纾的肩膀。

“走了大小姐,看来这里的‘花蝴蝶’是独一份的,咱不凑这热闹。”

周既白没理他们,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谷壳,也懒得去喂鸟了,双手插回冲锋衣口袋,晃悠着朝另一边走去,背影挺拔又孤桀,仿佛刚才被一群麻雀“众星捧月”又被兄弟调侃“臀生蝴蝶”的不是他一样。

周既白双手插兜,晃悠着往前走了几步。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黑色的冲锋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就是随便逛逛,对周围的鸟啊树啊都没什么兴趣,神情淡漠,步子也迈得懒散。

走出去大概十几米,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也没回头,就停在原地,侧了侧脸,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走神了,然后在身后几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没什么预兆直接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回来。

步子比刚才快了点,但姿态还是那副懒洋洋万事不上心的德行。他没看任何人,目光径直落在沈若矜身上。

沈若矜还站在原地,看着妹妹喂鸟。察觉到他走回来,她抬起眼,有点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周既白走到她面前停下,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的穿进她垂在身侧的手指间,然后收拢十指相扣,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有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却扣得很紧。

沈若矜完全没反应过来,手指被他扣住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走。”周既白只丢下一个字,声音平淡,说完,也不等她回应,牵着她转身就走,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沈若矜被他牵着,下意识地跟着迈开脚步,她的另一只手,原本是被沈若卿紧紧挽着的,沈若卿还沉浸在喂鸟的快乐里,忽然感觉臂弯一空,姐姐被人拉走了。她“哎?”了一声,转过头,就看见自家姐姐被周哥哥牵着手,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姐姐和周哥哥十指紧扣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突然空了的臂弯,小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茫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被“抢”了姐姐的委屈巴巴。

姜纾和季韩舟也看见了,季韩舟的狐狸眼几乎是在周既白转身的瞬间就眯了起来,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深得不能再深。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姜纾,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点评”:

“啧,瞧瞧。这‘头牌’……想起自家宝贝落下了,还得亲自回来捡。”

姜纾也看到了全过程。她先是微微挑眉,随即嘴角弯起一个矜持又了然的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着“果然如此”的光。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季韩舟,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俩人,总算有点进展了。

阮宁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还捏着那袋没怎么动的鸟食。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两只紧紧相扣的手上,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只是捏着纸袋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尖微微泛白。她很快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仿佛对那边发生的一切并不在意。

周既白牵着沈若矜,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仿佛周围那些目光和暗涌都不存在。他步子迈得不算快,但很稳,带着沈若矜轻松地穿过公园的小径。

沈若矜一开始身体还有点僵,被他温热的手掌握着,手指尖传来清晰的温度和力道。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和薄茧。

她微微侧过头,抬眼看了看他的侧脸。他没什么表情,下颌线清晰,那颗痣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阳光有点刺眼,他微微眯着眼,神情是惯常的疏懒。

她没说什么,也没试图抽回手,只是任由他牵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沈若卿在原地愣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小跑着追了上去,很识趣地没再去挽姐姐空着的那边胳膊,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看看姐姐,又看看周哥哥牵在一起的手,大眼睛眨了眨。

阳光很好,公园里鸟语花香。

中午吃饭的地方,是莫斯科当地一家小有名气的俄餐厅,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深色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复古的铜版画,空气里飘着罗宋汤和烤肉混杂的浓郁香气。

“饿死了,”姜纾优雅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菜单,眼睛先扫了一遍,“我要红菜汤,罐焖牛肉,还有那个鱼子酱薄饼……”

“你吃得完么?”季韩舟在她旁边坐下,慢悠悠地翻开自己那份菜单,狐狸眼里带着笑意。

“要你管。”姜纾瞥他一眼,下巴微抬,“出来玩,就是要都尝尝。”

周既白拉开沈若矜旁边的椅子,随手把脱下的冲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他没看菜单,手肘搭在桌上,指尖在桌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周围,对点菜似乎不怎么上心。

服务员过来,季韩舟用流利的俄语点单,顺便替姜纾要了一杯格瓦斯。

“你们呢?”季韩舟看向周既白这边。

周既白撩起眼皮,瞥了眼沈若矜,又看了眼旁边拿着菜单,有点选择困难的沈若卿,这才慢悠悠地开口,用带着点懒散腔调的俄语,对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一份清炖肉汤,一份少油的烤鱼,一份蔬菜沙拉,还有两份经典的肉饼配土豆泥。全是适合女孩吃的,不油腻,量也适中。

点完,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句:“饮料要热的,果汁也行,别冰的。”

沈若矜拿着水杯的手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周既白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又开始在桌布上敲,好像刚才那些安排只是顺便。

菜陆续上来,果然都是他点的那些。沈若矜的那份烤鱼煎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沈若卿的肉饼也切好了,方便入口。

“哎,我说‘头牌’,”季韩舟切着自己盘子里的牛排,状似无意地开口,“你这俄语……是在这儿泡妞学的?”

周既白头也不抬,用叉子拨弄着自己盘子里那点沙拉,语气平淡:“比你那点三脚猫强点。”

“那是,毕竟‘专业’不同。”季韩舟从善如流,笑着喝了口酒,“我是谈生意的,你是……”他顿了顿,拖长调子,“别的。”

姜纾递给他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然后优雅地喝了一口汤,自然地换了话题:“下午去哪?阿尔巴特大街?听说那边好多小玩意,挺有意思的。”

“行啊。”季韩舟点头,看向对面,“你们呢?若矜,卿卿,想去吗?”

沈若卿立刻点头,眼睛亮亮的:“想!我看攻略说,那里好多好玩的小东西!”

沈若矜也点点头:“可以。”

周既白没说话,算是默认。

阿尔巴特大街果然热闹。古老的石板路两边,密密麻麻全是各式各样的小摊和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套娃、漆盒、琥珀首饰、苏联时期的老徽章、手绘的明信片、还有各种稀奇古怪、叫不上名字的小零件小玩意儿,琳琅满目,色彩斑斓,看得人眼花缭乱。

“哇!姐姐你看这个!”沈若卿第一个被吸引,跑到一个卖手工毛线帽和围巾的小摊前,拿起一顶带着两个毛茸茸小球、颜色粉嫩的帽子,爱不释手。

姜纾则对一家卖复古首饰的店产生了兴趣,拉着季韩舟进去挑。季韩舟好脾气地跟着,偶尔给出“这个太浮夸”,“那个颜色衬你”之类的“专业”意见,换来姜纾矜持的无语,但眼底是藏不住的愉悦。

周既白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慢悠悠地跟在沈若矜旁边,对周围的热闹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但步子始终不紧不慢,恰好能护在她外侧,挡住偶尔挤过来的人流。

沈若矜在一个卖手工木雕的小摊前停下。摊主是个满脸大胡子的俄罗斯大叔,摊子上摆满了各种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木雕,圆滚滚的熊,还有表情搞怪的小精灵。她拿起一个掌心大小、雕工不算精致但憨憨的树懒木雕,看了看。

“喜欢?”周既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若矜摇摇头,放下:“看看。”她走开两步,又在一个卖各种矿石和“魔法”小物件的摊位前停下,对那些闪闪发亮的水晶和奇形怪状的石头多看了两眼。

周既白瞥了一眼那摊位,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继续跟着。

逛了大概半小时,沈若卿手里已经拿不下了,一顶毛线帽,一条同色围巾,还有一个会发光的迷你套娃钥匙扣。姜纾也收获颇丰,一个复古胸针,一对琥珀耳钉,正拿在手里跟季韩舟低声讨论着搭配什么衣服。

沈若矜走到妹妹旁边,从自己钱包里拿出一叠早就换好的卢布,塞到她手里。

“拿着,看到喜欢的自己买。注意安全,别跑远。”

“谢谢姐姐!”沈若卿开心地接过,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呢?”周既白侧过头,垂眼看她,“没什么想买的?”

沈若矜摇摇头:“看看就好。”

又逛了一会儿,沈若卿又被一个卖各种卡通造型陶瓷杯的摊子吸引了,凑过去挑。姜纾和季韩舟也进了另一家店。

沈若矜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肤色各异的游客,和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摊位,神色平静,周既白站在她旁边,也没催,就那么懒洋洋地靠着身后的路灯杆,目光掠过人群,偶尔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一瞬。

这时,旁边一个卖手工皮革小物的摊主,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热情地招呼沈若矜:“女士,看看!手工做的,很漂亮!”

摊子上摆着各种皮质的零钱包、卡套、小本子,还有……钥匙扣。其中一个钥匙扣,是用深棕色的皮革编成的,很简单,没什么花哨的装饰,只在末端挂着一小块打磨光滑暗红色的石头,形状不规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若矜的目光在那个钥匙扣上停了一下,周既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

摊主立刻拿起那个钥匙扣,递过来:“这个很好!红玉髓,好运!”

沈若矜接过,拿在手里看了看。皮革的质感不错,编得也结实,那块小石头摸着凉丝丝的。很普通的小东西,甚至有点粗糙。

“多少钱?”她问。

摊主报了个价,不算贵。

沈若矜点点头,正准备掏钱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先她一步,把几张卢布递给了摊主,周既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身体,付完钱,很自然地从沈若矜手里拿过那个钥匙扣,在指尖转了转看了一眼,然后随手就揣进了自己裤兜里。

沈若矜:“……?”

周既白瞥了她一眼,仿佛看懂了她眼里的疑问,扯了下嘴角,语气随意:“看着还行,我要了。”

沈若矜:“……”

行吧。她默默地收回了掏钱的手。

最后,等大家汇合,准备回酒店时,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买了点东西,沈若卿抱着一堆“战利品”,笑得见牙不见眼。姜纾也心情颇好,把新买的胸针别在了大衣领口,在季韩舟面前微微侧头:“怎么样?”

季韩舟笑着点头:“好看,像偷跑出来玩的贵族小姐。”

姜纾轻哼一声,但嘴角上扬。

周既白还是两手空空,只有裤兜里似乎多了个小小的鼓起,沈若矜手里也多了个小纸袋,里面是刚才路过一家糖果店时,顺手给妹妹买的一小盒包装精美的俄罗斯紫皮糖。

回酒店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沈若卿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午的见闻,姜纾和季韩舟低声交谈,阮宁安静地走在一边。

沈若矜拎着那盒糖,走在周既白旁边,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放钥匙扣的那个裤兜,然后又平静地移开。

国庆假期倒数第二天,一行人搭乘下午的航班,从莫斯科返回北城。

飞机落地时,已是华灯初上。北城的秋夜带着熟悉的凉意,机场大厅里依旧人流如织。

取了行李出来,沈若卿就看见王叔那辆熟悉的车已经等在到达口。王叔看见她们,立刻从驾驶座下来,接过沈若卿手里的箱子,又朝沈若矜和周既白点了点头。

“卿卿,跟王叔回家,路上小心。”沈若矜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嗯,姐姐再见。周哥哥再见。”沈若卿乖乖点头,又有些不舍地抱了抱姐姐,然后才跟着王叔上了车。

目送车子驶离,沈若矜和周既白也打了辆车,报出百花巷的地址。

回城的路上有些堵,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夜景。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沈若矜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灯火,周既白坐在旁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呼吸很轻。

一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停在百花巷口,付钱下车,推开熟悉的院门,桂花香气在夜色里幽幽浮动。客厅的灯没开,但二楼她房间的窗户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应该是陈姨离开前留的夜灯。

沈若矜换了鞋,把行李箱放在玄关,第一件事就是抬头朝楼上轻声喊:“菠萝?”

静了两秒,楼上传来“哒哒哒”急促的爪子拍打木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一个黑白相间的毛团从楼梯上冲了下来,尾巴摇得快要出现残影,喉咙里发出兴奋又委屈的“呜呜”声,直直扑进她怀里。

沈若矜被它撞得后退了小半步,笑着蹲下身,用力揉了揉菠萝毛茸茸的脑袋和脖颈:“想我了没?嗯?”

菠萝拼命往她怀里拱,湿漉漉的鼻子在她脸颊和脖颈处嗅来嗅去,尾巴摇个不停,用全身表达着“想死了想死了”的激动。

周既白慢悠悠地关好院门,换了鞋走进来,看着地上那一人一狗黏糊糊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拎起两人的箱子上了楼。

沈若矜和菠萝亲热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从随身背着的双肩包里,拿出一个不大的纸袋。

这是她在阿尔巴特大街买的。当时路过一家专门卖宠物用品的小店,橱窗里挂着各式各样精致的项圈,她没忍住,进去挑了好几个。

她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在沙发上,几条崭新的项圈。材质不同,款式各异。有一条是深棕色的皮革,搭配一个简约的银色铭牌扣;有一条是编织的,彩色的纤维交错,很活泼;还有一条是深蓝色的,上面点缀着几颗小小的仿钻,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最后一条是最花哨的,红黑格子图案,带着点复古朋克风。

每一条都仔细挑选过,想象着戴在菠萝脖子上会是什么样子。

“看看,喜欢哪个?”她拿起那条深蓝色的,在菠萝眼前晃了晃。

菠萝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黑亮的眼睛盯着晃动的项圈,耳朵竖起来,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审视”。

周既白放好箱子,从楼上下来,就看到沈若矜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面前摊着几条花里胡哨的狗项圈,而儿子正襟危坐,一脸“朕在认真挑选”的表情。

他脚步顿了顿,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那一幕。

沈若矜正拿起那条红黑格子的,试图往菠萝脖子上比划。菠萝配合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灯光暖黄,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清冷的轮廓。她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专注。

周既白看了几秒,没说话,只是仰头又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点细微的躁动。

“这条好像有点大……”沈若矜比划了一下,自言自语,又拿起那条编织的试了试。

菠萝似乎对那条带“钻”的深蓝色项圈情有独钟,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

“喜欢这个?”沈若矜拿起那条,小心地给菠萝戴上,调整了一下松紧。深蓝色的项圈衬得菠萝黑白分明的毛色更加醒目,那几颗小仿钻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竟然……还挺好看。

菠萝戴着新项圈,骄傲地昂起头,在沈若矜腿边转了两圈,尾巴翘得老高,一副“本汪天下第一帅”的架势。

沈若矜看着,嘴角弯了起来,眼里有浅浅的笑意。

周既白放下水瓶,盖子拧回去,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直起身穿着拖鞋,慢悠悠地晃回自己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

客厅里,又只剩下沈若矜,和戴着崭新项圈的菠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