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一天薛莲山都没决定要不要同去。他那份的香港过境签证、中国护照都准备好了,所需要的东西也都买好了,而金雪池在过程中并未出言劝阻,他认为她也是想他回去的。但要他把苏兴处理掉,他实在下不了手,只能委托叶鼎胜代理。等他消失的时间一久,叶鼎胜也就明白过来了。这其中的交接手续很复杂,但是“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金雪池一直到他们坐火车抵达旧金山都没出言阻止他。下了火车,他们先行去酒店落脚,雇了人运行李。她把他交给许邦尧,亲自去雇的人。薛莲山当时就有一种预感:他的行李到不了酒店了。
果然,送来的只有金雪池一个人的行李。他问:“我的东西呢?”
“送完我,你就和邦尧一起回去吧。”
“你又这样!你不和我做商量,非得——”
她小声说:“我不忍心让你不高兴。”
他本就摇摆不定,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这下好了,她帮他把艰难的决定做了。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很软,他还上下弹了两下,忽然想到:她回去以后有没有弹簧床垫可以睡?
他就把她由站着拉为坐着。四目相对,他甚至没有去吻她,吻她的时候就看不到她了,他只是看着她开始嘱咐:“到了北平,不要提起我这个人。不要和领导发生口角,再不喜欢也不要,你这么有本事,人人都会尊敬你的。要谨言慎行。”
“好。”
“我只有一件事情拜托你。家槐的骨灰不能埋在北平,要埋在上海,他妈妈是上海人。你一年抽时间去一次。”
“我一定办到。”
“多写信给我。一封信从中国到美国的时间太久了,若等我回了信,你再写信,那恐怕要隔几个月才能互相收到一次。所以你要不停地写,我也会不停地写,这样虽然消息滞后,但每天都可以期待有没有信送到。”
“好。”
“我寒暑假去看你,香港见面。”
“好。你不要一个人上路,你和邦尧一起来。”
当晚旧金山下了雨。有道是: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这边没有古典的梧桐树,有各种健康、高大的常绿硬叶树,“空阶滴到明”是不可能的,半夜就声势迅猛地响成一片,人置身其中,好像乘着一叶扁舟在海上,风吹浪打,海天茫茫。
他们都醒着,根本睡不着,然后金雪池告诉他:她不走了。
她生怕自己或者他改变主意,匆匆穿了衣服,然后把他拽起来穿衣服。心里太着急,有一只袖子怎么也套不进去,她很大声地对他说:“你胳膊伸直啊!”
薛莲山没说话,抖掉挂在身上一半的衣服,把她抱进了怀里。她呜呜哭了起来,往他身上钻,钻得越用力,越被他的气息所裹挟,她恨不得钻到他身体里面去,成为他的器官,一生的使命只为他一个人。不知因为情绪激烈还是寒冷,她在一阵阵地打颤。
他拽来被子盖在她身上,这么一包,就可以看出她的身形非常小,小的简直不可以离开他独自生活。魔怔一样的,他松了手。然而她也不动了。
今年她三十二岁,是那一类显小的长相,皮肤也好,青春似乎永驻她身,薛莲山不能想象她变老的样子。但她终归也是要老的,四十岁、五十岁,哪怕有再多再好的身外之物,也抵消不了失去青春的悲哀。而新生一代又从不理解年长者的悲哀,他们会把她当母亲、当金教授、当德高望重的长辈,那个时候,他要是不在,她在偌大世界里还剩谁呢?
他曾说过:我不谈三十岁以上的女人。在这潇潇的雨夜里,他却不能放心任何一个人陪她走完一生。
“妹妹啊,”他抚拍她,一遍遍地说,我不让你寂寞的。你放心,有我在,不要哭,你一辈子都不会受苦受难的。你放心……”
自然有别的东西“空阶滴到明”,她的眼泪。
第二日两人的气色都非常憔悴,许邦尧见怪不怪,在前面搭车去码头。码头上照例人很多,挤挤攘攘地排队,金雪池身份特殊,格外经受了移民局核查和行李搜检,确保她没有把美国的什么机密带走。这是无必要的,因为她在美国始终是边缘人群,什么机密都接触不到。
合上行李箱后,她匆匆在人群里寻找薛莲山,要与他进行最后的告别。他们都在舷梯旁等着她,许邦尧一改往常的和颜悦色,面色格外冷硬,抽走了她两只巨大的行李箱,上舷梯去了。
“哎,”金雪池不得不扭头朝他喊道,“上面不能送了,要检票——”
而他掏出了一张船票,停留了几秒钟,头也不回地拎着行李箱下舱房去了。
金雪池的心神剧烈地震荡起来,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转头看向薛莲山。薛莲山还盯着许邦尧消失的位置,强烈的怨恨、强烈的不甘心,他忽然攥住她的手,“我也有船票,一直带在身上,你丢不掉的。走,我跟你走。”
“你疯了?你一台氧气设备都没有。”
“不要紧的!每天什么也不做,光是待在房里。”
四周太嘈杂了,所有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告别,她也声嘶力竭地喊起来了:“你跟我回去,我就不要你了!把你赶出去讨饭!”
他充耳不闻,拉着她就往舷梯上走,不知是哪里迸发出如此大的力量,拽得一步不肯动的金雪池在潮湿的木栈道上滑动了。挣扎中,她的小腿还在台阶上磕了一下,痛得大叫一声。他的手放松了。她忽然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他上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船票,撕了个粉碎。
薛莲山愣了一下,马上对检票员说:“小姐,你看到了!我的票——”
“我不要你了,薛先生,你听没听见?你跟我走干嘛?”
检票员见缝插针道:“对不起先生,按照规定,没有保存完好的船票不能上船。您去售票处补一张吧!”
他听了掉头就往售票处赶,金雪池一路追着他,伸手去拽他的袖子,“不用了,这时候哪里还有票!”
他置若罔闻,依然以奇迹般地力气拖着她走,走到售票处问还有没有票?然而到下个月的去香港的船票都卖完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还在一旁激烈地扯着他的手臂:“……你把许邦尧都塞给我了,还跟上来做什么?”
他又往回走,有几秒钟想不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茫然地在人群中立住了。她的声音始终不停止,说她不要他,他就又想起来了,走到原来的位置把零碎的船票东一片、西一片捡起来,海风太大,不少碎片已然被吹走,拼不完整了。由于他弓着身子捡,还被人踩了一下手。
金雪池赶紧扶住他,先回头骂了人,又急切道:“你都把许邦尧塞给我了……人家许邦尧有爱人的,你知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办?你把他们的人生都毁掉了,你把我的也毁掉了,我把你的也毁掉了,我们在一起就是一团乱麻!我要重新开始新生活了,你别跟过来好不好?你放过我吧!”
他慢慢直起身,静立在人来人往的舷梯上,脸上好似蒙着一层灰灰的云翳。她立刻又摸了一把他的脸,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只是怕你做傻事。你要是流下一滴泪水,我就把我的票也撕掉。
但是他只是把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紧紧贴着自己的脸,紧紧地闭了一下眼。
“好妹妹,”他最终说,“前程似锦。”
她上了甲板。
过去在中国,他在人群中很显眼;在美国的情况就截然不同,洋人都爱穿正装,洋人都高高大大的,帽子一戴,更分不清楚谁是谁。就像现在这样,一转身的工夫,就找不见了,攒动的、黑压压的人群,无论高低贵贱,免不了这场公道的离别。
每个人都可能是他。她注视每一个人。
藏传佛教里有个说法,上一世的爱人或许会化为一只白鸽,即便飞到你肩头,你也什么都不记得。因此不要伤害你遇到的一切有情众生。
恍恍惚惚地,她想起了邝明镜,邝明镜的死是个谜团,越长大她越不肯相信母亲那样的奇女子会以病逝草草收场,在这一刻,一个想法击中了她:邝明镜是出走了。就像她自己一样。她的命运太好了,好到运气用光的时候,不过是回到同胞之中,不过是去过一种四万万同胞一生都在过的生活。而不回到同胞中去,汇入一种集体性的、民族的命运当中,她浅薄的一生又该从何知晓世界是怎样的世界、苍生是怎样的苍生?岂知她的爱人在世界何处,是苍生中的哪一个?
她早隐隐有意识的,对家槐好,仿佛就是对她爱人的一种补偿。而接触不到知识的求学者,工人,孩子,长辈,成功人士,落魄者,哪一个不是她的爱人的幻影呢?天下受苦受难之人,哪一个与她的爱没有牵连?
初来美国的那一天,比陆地更早在雾中显现的,是金门大桥。如今总统号轮船汽笛长鸣,缓缓驶离了码头,送行者都看不见了,最后送她的依然是金门大桥。下了一夜的雨,云都下尽了,天空大敞怀抱,金色的阳光照耀着两座主塔,悬索从塔顶垂落,亦是熠熠生辉。
工业时代的磅礴一笔,他们要赶多少年才能赶上呢?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她到了中午才下到舱房。订的是头等舱,房里又有卧室又有起居室,许邦尧也不去吃饭,只坐在沙发上抽烟。他做学生的时候不抽烟,做生意后就不得不抽了,抽得烟雾缭绕。见她进来,他摁掉了香烟。
两人相对无言。等烟气渐渐散去,她发现他眼里也是有泪的。
到了晚上,他率先站起身,到盥洗室里洗了一把脸,然后拉她去餐厅吃饭。她本来都快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第一口食物下肚,首先感到了饥饿,随后便狼吞虎咽起来,酒饱饭足后两人都有了些许精神,因为是长途旅行,开始把行李一件件清到舱房中去。
都是她的行李,他为了避她耳目,只带了一个包,装了几件衣物。没什么可清的,就把她的资料拿起来翻看,连影印带抄写,她带了一大摞东西,显然是有准备的。许邦尧不知道她这么有心,他一直以为她懒洋洋的。
他说:“不知道的,以为你教英文呢。都是字母。”
金雪池道:“你倒是可以教英文。”
薛莲山把许邦尧塞给她,乃是毫不考虑许邦尧的职业发展的,似乎他除了照应她,不必做别的事情。但他也毕竟是个壮年男人,无事可干,谁受得了?他就算把本科的知识忘了,横竖精通英语,想不到金雪池能这样为他考虑,“人家是请你,又不是请我。”
“没事的,正是缺人的时候。你就算不去北大,找个中学教英文也很好。基础教育比高等教育还关键。”
她有意安慰许邦尧,因为对不起他。但说起各中细节又完全不清楚,他连本科的文凭都没拿到,究竟能不能当老师呢?她又立刻说或许可以把他推荐到北大做个行政人员......听起来好像他毫无本事,完全依仗着她一样。
许邦尧不是刻薄的人,只有苦笑。她也说不出话了,刚才还很有主意似的,忽然间全面退化,别说安慰他,连自己的情绪都抒发不明白了,“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你——”
他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没关系。我早晚也是要落叶归根的,早回早安顿。”
“不然到了香港,你返程吧?”
“不至于,我怎么也......你放心,我会照应你的,不能是你一个人......”
他抱住了她,她也一动不动的,仿佛已经要开始预演夫妻,又觉得跟扮家家酒似地荒诞。谁让他们扮家家酒呢?大人让他们扮家家酒。
于是金雪池也轻轻把脑袋搭在了他肩上,他也愈发紧地抱住她,不为爱情,而为一种共性的迷茫和恐惧,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这回大人是真的不在了。驶向未知的,只有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