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他们的女儿出生了,大名为许丽群,小名妹妹。
许邦尧当时问她:“不是你叫妹妹吗?”
“谁是家里的小女孩,谁就叫妹妹。我都是大妈了。”
许邦尧望了她一眼,她是不说反话的,说的什么意思,心里就是什么意思。生过孩子后,她确实见老了,最美丽的、琥珀一般的皮肤显现出了松弛的迹象。可谁都是要老的,他也不打羽毛球了,去年膝盖受伤了几次,改为游泳。她把“妹妹”这个称呼让出来,只是他们所处的、一去不回的滔滔红尘里一件平凡的小事。
所以他没有驳回。金雪池也没指望他驳回,构成她很重要的一部分从此就流失了。
那几天家里热闹的不行。他们住在北大燕南园家属区,一栋青砖小平房,有独立小院,门前门后都种蔬菜,平日里教职工们就爱互相串门。同事们轮流把妹妹鉴赏了一番,都说像爸爸。她看也是像许邦尧。
她要孩子其实是为了要一个金文彬或者薛莲山,造化弄人,最后要了个许邦尧。
金雪池觉得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此一来,妹妹不再是任何人的幻影,不继承她对任何人的执着,只是一个婴儿。她们之间会建立健康的母女关系。就像她和许邦尧的夫妻关系,刚好达到一个健康、适宜的程度,相敬如宾,从不吵架,比充满激情的夫妻更适合白头偕老。
这个年龄的婚姻不再是为爱情,是为了共同抵御风险、共同守护后代,在这风起云涌的时局中,只靠她一个人是不行的。她不要他们的关系有激情,她只要稳固,天崩地裂,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妹妹怎么办呢?
老豆在她小时候就教育她要克制内心的**,她一度不听他的,一度也在自己的**中获得了极乐。回头再看,老豆还是对的,老豆要保她享清福的一生。洪福易得,清福难享。她觉得自己现在过的日子就是清福,清福也将延续到妹妹身上,应该保持住。
只是多情自古空余恨。
而对于许邦尧来说,第一次有女人以妻子的身份和他同床共枕,第一次有女人为他生育,无论如何也对她生出了几分真心。真心是因为真爱上她这个人了,还是木已成舟、无可奈何了呢?其实她这个人也挺不错。
在她怀孕的时候,他每天到教学楼楼底去接她。她也不愿意早早回家,两人就沿着湖边散步。夏天,人身上的气味格外蓊郁,她的汗也蒸着淡淡的、女性的气息。他一路给她打扇子,那气息就一阵阵往他脸上扑。
校园里的女同学、女职工多穿列宁装,她毕竟是留洋回来的,比一般人要洋气一点,穿布拉吉。布拉吉是苏联的一种连衣裙款式,腰间一定要束一条布带子,露出纤细的小腿。现在怀了孕,就不束腰了,裙子飘飘地挂在她肩上,依然是人在衣中晃。
他停了扇子,笑道:“你真美。”
金雪池道:“嗳,都胖了。”
“你还是香的。”
“这样的话,我推测怀的是女孩。因为激素。怀了男孩,母亲就会变丑变臭,怀了女孩,母亲就会变美变香。你以前没说过这种话,想必是最近的变化——”
“我以前不好意思说。”
金雪池不满意他说话就不扇扇子,推了他一下。他重新扇起来。
到了孕晚期,她腰酸背疼睡不着,许邦尧忙前忙后地为她烧水泡脚、按摩、读书,最后把她扶出去散步。他还是笃信运动是良药。两人沿着洒满月光的小路一圈一圈地走,她突然一定要看一本书。她在孕期忽然产生了什么想法,就非做到不可,许邦尧要是不依她,她就三天不和他讲话。
他只好让金雪池待在原地,三更半夜去敲了哲学系米教授的门,很不好意思地找他借书。米教授非常理解,但没在家里找着,两人拿了钥匙去藏书室提着油灯找,找了一个半小时才找到。
结果金雪池已经自己回家呼呼大睡去了。
他天天去食堂给她打饭,北方大米金贵,主食往往是馒头,配一点白菜豆腐萝卜土豆之类的,一周能开两次荤。不过那时候自由市场还没有被取消,用钱还可以在外面买到副食,自己家里也种点黄瓜、土豆、豆角。他给她配的一顿饭就总有一截香肠或者鱼肉。
结果她吃什么吐什么,自己也觉得浪费粮食。
许邦尧非逼着她吃,她吃了又吐。他没办法,去找家属院的妇女主任刘主任,刘主任对妇女是十二分的关爱,把自己家的小灶成天往他们家端,一周给她做三碗鸡蛋羹。她蒸鸡蛋会往里面搁一点香油和葱,蒸出来后香喷喷,金雪池吃到后面,宽宏大量地舀一勺递到许邦尧面前。
许邦尧小心翼翼地用嘴唇包住鸡蛋羹,往后拨,尽量不舔到她勺子上去。
“怎么样?”
“好奇怪,为什么我蒸鸡蛋总是蜂窝状,她蒸的就这么滑?”
“蜂窝状么,”金雪池略一思索,“水里是有空气的。水一边升温,气泡就会一边冒出来。你下次用烧开了的水蒸。”
结果下次用烧开了的水蒸还是不行。两人跑去咨询刘主任,刘主任也不懂气泡不气泡的,总之就是加了很多温水,再盖个盖子。回去再试,果然光滑如镜。
两人弹冠相庆,美滋滋地分享了一碗鸡蛋羹。其实他们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呢?但是此时此刻又有多少人吃不上鸡蛋羹呢?想吃就可以一天吃三顿,还不够幸福吗?
妹妹出生后,刘主任恨不得亲手替他们带。因为金雪池工作忙,许邦尧虽不如她那么忙,也是在校内担任了一份小文职的。许邦尧对女儿看得紧,不承认刘主任热心肠,他说就是妹妹太招人爱了。
金雪池没看出哪里招人爱,“是因为像你,然后你要变相得说你很招人爱吗?”
“我和婴儿有什么可比!我就是单纯觉得——你是当娘的,你不觉得她很招人爱?”
“还行吧。”
“不过我招人爱吗?”
“还行吧。”
许邦尧点了蚊香,把铁盘踢到桌子底下去,半开玩笑道:“你会不会有一点爱我?”
金雪池捧着一个大搪瓷碗抬头看他,碗口简直和她脸一样大,显出一番楚楚的风致。和她谈爱是不是太可笑。恰好妹妹又哭了,他着急忙慌去哄她了。等他掀帘出来,金雪池还在不紧不慢地喝豆浆,不紧不慢说:“还行吧!”
他抬头望去,院子里栽了一棵海棠树,尚没有到枝繁叶茂的时节,纤长、干瘦的几丛枝丫伸向明净的北方天空,好像瓷器上的裂纹。
妹妹毕竟还是金雪池的女儿,有一点很像她,默不做声的。刘主任说很少有孩子不闹人,是来报恩的。
刘主任是位胖胖的中年妇女,单是胖,还不至于有什么,问题在于她的五官有一种膨胀感,鼻子耳朵像是在油锅里炸过。说是小时候生病,乡村医生给打了几针,就变成这样了,手指脚趾也跟着胀大。因为这个缘故,她没有结婚,没有自己的孩子,对于别人家的孩子总有一点眼馋。
“不过现在好了,女人也不靠长相吃饭。你知道我解放前做什么吗?我做丑角,他们演戏,需要丑人就该我上,需要陪衬,就由我来陪。”
“天哪。”
“哈哈,你这样的美人,大概难以接受吧?但是那段经历增长了我的见识,磨练了我的胆气,我连喝酒也是能喝的。”刘主任手上打围巾的针线不停,越是陷入思考,打得越快,“那时候我在上海……你知道我见过什么大人物?”
“蒋宋孔陈?”
“那也太大了。我告诉你,我见过薛莲山。”
金雪池本是抱着一种很放松的心态和她闲聊,猝不及防听了这名字,半晌没能说出话。院子里的蛐蛐长鸣了一声。刘主任问:“你不认得吗?”
“……我认得。”
“哼,之前报纸上造他的谣——你问我为什么知道是造谣?我知道什么人会做什么样的事。当年我还很年轻,在酒桌上,窘得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他替我扶了酒瓶子,送了我一朵月季花。”哪怕她平日里风风火火,这时也不免慨然了,“我一生就收到过这么一朵花。”
很快,刘主任就意识到收不收花这种话题太小布尔乔亚,时代不同了,谈起那个风雅的男人,已经不合时宜。她很快提起见过的第二个大人物。金雪池怔怔地坐在她面前,很希望她再多讲一点,然而谈话毕竟是越溜越远了,只有她留在原地,刻舟求剑。
她是南方人,总感到北方空旷,低矮的砖房,莽莽的青白色的天空,风滚滚地来滚滚地走。那天空旷的感觉更甚。时逢暮秋,庭中草木摇落,爬架上的黄瓜豆角早已被摘秃,满地枯叶时不时被吹得翻个面。在屋里,许邦尧正对着妹妹咿咿呀呀地说话,听得不真切,或许也因为他是上海人,他的口音听起来像一串琵琶。
刘主任走了她还坐在椅子上,身上裹了军大衣,只在膝下露出布拉吉鲜艳的一角,恰好印了一朵火似的红月季。对着满目萧瑟的场景,正是: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