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邦尧其实是个传统的男人,要结婚生子的。奈何时运不济,与未婚妻失散了,到了这边,他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资格再谈结婚生子,先要把薛莲山赠他的这一条新生命报回去。
原来这一条新生命一开始就不是白送的,是给金雪池预备的后路。
许邦尧想到这里都要哽咽了,他有点恨薛莲山,但之所以恨,又是因为爱太多。她是有着落了,那我呢?我不是你忠心耿耿的好孩子吗?
他实在太伤心了,把手头上的工作处理完,开车直奔他们家,把薛莲山吓了一跳。这会儿金雪池在书房,许邦尧要是进来就乱嚷嚷,指不定出什么岔子。许邦尧也看出他的不快了,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抓住金雪池问你要我当你老公吗?啊?你难道同意这件事吗?
但他做不出这么出格的事。两人一在厨房的长桌上坐下,他便道:“抱歉,叔叔,我不干。”
薛莲山一开始还存有一丝侥幸心理,以为他是来蹭宵夜的,闻言瞟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再转回来,表情淡淡的,“邦尧,我希望你多考虑几天。这才过几个小时,你就急着——”
“我有我自己的人生。”
“在美国的这个人生吗?你作为我的直系亲属才入的境,只要我向移民局申诉,就有人来抽我们的血做化验,你就被遣返了。你这个人生很脆弱。”
许邦尧真的受不了了,一拳头砸在石板桌面上,震得二人面前的杯中水都往上一跃,“我有爱人!”
“孙小姐吗?女人喜欢你一定会嫁给你,离婚都要嫁给你。她喜欢你吗?”
“这与你无关!”
“小点声。”薛莲山咳了一声,皱眉道,“你没有选的余地。横竖你都要跟她一批回国,你是要和和美美地回去呢,还是要搅得我们之间乌烟瘴气,还不得不跟她一起回去呢?”
“不是——你就这么——我在苏兴做了多少事情,你这样把我撤下去,苏兴——”
“真当苏兴离不开你吗?”
许邦尧气得笑了出来,抓起瓷杯子掷到地上,扭身就走。薛莲山慢慢撑着桌子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到门口时,金雪池已经从书房飞奔而下,左望望右望望,听出是有东西打碎了,看出两人之间发生了不愉快,抓起薛莲山的右臂,在伤口处摸了摸。他也拍了拍她的脑袋,“没有事,刚才我手滑,碰掉了一个杯子。”
“噢。”
他甚是满意,把许邦尧激成那样了,许邦尧也并不对他施加暴力,不过是砸个杯子。拥有力量而懂得不滥用力量是非常可贵的品质,比拥有力量还可贵。把金雪池交给他,哪怕他壮得像头牛,也错不了。
毕竟金雪池才这么小一点。
他低头看她,她还在摸他的伤口,又麻又痒,仿佛一株植物要从她春风化雨的掌心下钻出来。一时间他想把她勒在怀里、从头到脚亲吻一遍,痒得她喘不过气,他有多么喘不过气,她就多么喘不过气,死在一块儿好了。但这是不能够的。他只是在她头顶上吻了一下。
心里浮现起一种灰灰冷冷的怨恨情绪:他还不乐意,我还不甘心呢。
然后他就抓住金雪池,又讲起了自己的搬家计划,讲着讲着确信自己还是要跟她一起走的!他非跟她走不可。为爱他能干出惊天动地的蠢事。她的瞳孔越来越大、两颊的红晕越来越深,更紧地攥住他的残肢,他的筋在她手里一下下地抽动着。他们想从对方那里得到值得为之纵身一跃的回应,又求对方别跃入深渊。
他问你爱不爱我,她说我最爱你。
许邦尧回了一趟旧金山,没有向公司请假,没有取消和客户的预约。一下火车,他就轻车熟路地打了一辆计程车,直奔一厨幽僻的住宅。对华人的购房限制取消了,为避债主,孙婕霓当然是选择搬到了唐人街以外。
向士诚不在家。乔治过来给他开门,叫了一声“许叔叔”,眉开眼笑地往他腿上扑。他把乔治抱起来,踢掉鞋子,穿着袜子直往里走。
孙婕霓从茶室里迎了出来,笑道:“上次来电话,你不是说二十号再来吗?”
“事发突然。”许邦尧笑得脸皮都发酸,“在电话里说,显得不正式。在做什么?”
“在编包包。”她把编了一半的小包从茶室拿出来给他看,是用棉线和珠子串成的,到处都是缝,装不了精细的小物件;珠子又硬又硌,装不了脆弱或易变性的东西;包包本身又小,也装不了大物件。总而言之,百无一用。他接过来看,“像动画片里的女郎会提的包包。”
“Exactly。女人上街不应该真正背东西,包包只是我搭配的一环。”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孙婕霓把乔治撵回去读绘本。她居家时爱穿一种飘飘的大袍子,靠近他时,袍尾就从他脚背上拂过,像人在柳树下走。好在今天穿了袜子,和她有一层隔膜,不会被轻易地扰动。
他艰难地开口道:“恐怕我要跟雪池一起回国。”
“她要回国?她之前来电话说她不打算回去。”
“是的,可她又变了。因为她要回去,所以叔叔让我也回去,是个照应。”
孙婕霓惊异地看着他,用力捏着手中一颗颗冰凉的珠子,“什么照应?真是奇怪,怎么个照应法啊?”
“就是你想的那样。”
“你答应了?”
“我没有办法不答应。”
“他威胁你?”
“这是一方面。”他低声说,“我要是拒绝的话,不止是丢工作,在美国安身立命都难。大城市待不下去,你若愿意跟我的话,我们只好找个乡下男耕女织去了。想来到那种境况你也不愿意跟我好。”
孙婕霓不说话了,她是绝对做不到舍弃钱财、舍弃乔治,跟许邦尧远走高飞的。她甚至不能舍弃向士诚,因为许邦尧没有她照样活得很好,向士诚没有她活不了。去年向士诚就回家住了,他改得很好,为了他们母子两个的未来,今天不在不是别的原因,是银行派遣出差。
许邦尧也知道她这一点,但不愿她认为只是自己的问题。他握住她的一只手,低声说:“另一个方面,在我心中,薛先生的地位是比我们这种......不能见光的关系要高的。也许你不能理解。”
“我理解。”
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孙婕霓随意道:“恐怕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再谈恋爱,就是这种结果吧?”
“是我不好。”
“不是你不好,你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我们不年轻了。我有丈夫有孩子,你在他们家那么多年,已经是‘长恨此身非我有’,没有结果的。只好就这样。你说要走,我也不是很难过,比十八岁的时候的难过都要少......你知不知道我十八岁的时候为什么难过?那时候我让金雪池转交给你一封情书,你回绝了。”
许邦尧愕然道:“有这回事?”
“有。更早的时候,上中学,我和你是一个学校,你当篮球队队长,我就喜欢你。”
有这回事?他认真地、长久地凝视她的脸,她有一双很大的、洋娃娃似的眼睛,这张脸从不曾出现在他青春的记忆里。那时他的记忆全是有关胡佩珊的。但是对于胡佩珊,现在想起来也不是特别有感情。他从有记忆开始就知道自己和胡佩珊会结为夫妻,他又生于传统之家,自然不会去结识别的女孩子,自然要对自己的未婚妻好,不说浓情蜜意,也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后来学校里流行自由恋爱,自由恋爱的情侣都浓情蜜意,他甚至也对着胡佩珊也浓情蜜意了一段时间......到底是真浓情蜜意,还是为哄她高兴呢?
俗话说君子之交淡若水,恐怕是君子就只能淡若水。高浓度的情爱属于离经叛道者,像金雪池和薛莲山,完全是两个神经病,闹得天翻地覆、分分合合,做的缺德事也不少。他自问是做不出来,只好沿着最康庄也最平坦的路走,至于荒原上有什么样的风景,便无从得知了。
爱上一个有夫之妇是他做过的少有的荒唐事,可是也就这样了,惨淡收场,不了了之。他是没有办法去闹得天翻地覆的,他是君子,讲究一个报君黄金台上意,不能跟薛莲山去闹。
孙婕霓一直在烫卷发,一个一个大圈儿,头发护理也做得勤快,因此发丝都是有韧劲的。若把手指放在圈里,还可以轻轻搭着。他过去常这么玩,现在也把手指搭在了她的头发圈儿里。
她露出一丝怃然的微笑,捉住他的手,非常厚实,青筋隆起。少女时期她望着这只手投球,现在年纪大了,不做那么剧烈的运动了,改为打网球,照例是锻炼得当的。
千百次幻想过被这只手抚摸会是怎样一种感觉,现在看来,不过如此。也许是得到了就了却执念的缘故,也许是早就和别的男人有过,而他也只是个普通男人。
在不认识他的时候,她曾幻想过他和他那个未婚妻之间怎样海誓山盟、怎样生死不渝,比起嫉妒,钦佩更多,世上原来还有深情男子;和他发生关系了,才明白他早忘记那个人了。什么都是她幻想出来的。她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她也就是个普通女人。
在她心中,最不凡、最遥远的人,当属薛莲山。那是她不了解他。或许在金雪池眼里,他也有mortal之处,也是个普通人。
谁也逃不过的。因此她谁也不要求,就连她的父亲,近年来,她也渐渐地原谅了。人这一世真辛苦啊。
“你要对金雪池好一点。”
许邦尧叹道:“我对谁坏过呢?”
“这我知道。不过,你对她好,她也会对你好的。别看她那样子,她心里是知道的。”她静静地把他的手搭在脸上,“日子跟谁都是能过下去的,不是熬。祝你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