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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慈善

金雪池说完就抓起手袋走了,哪怕他今天闹情绪不出门,她也得下楼一趟取报纸信件。他立在门厅口,没有随她下电梯。

等她在格子间用钥匙开柜门时,远远地就听见他在喊她,喊得很急,生怕她走远了似的。她探出半颗脑袋,看到他一路从楼栋里跑出来,鞋带她刚才没系完,还是散的,但他完全顾不上。一看到她还在格子间里,更是快马加鞭地冲过来,攥住她肩上的布料,先喘了几口气,再才道:“妹妹,妹妹,我错了。你生我的气了?你别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你的气。”

他的声音发颤,“你让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我不是要大声对你说话,我......”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着就蹲下来给他系鞋带,刚才看得她吓一跳。

他也跟着她蹲下来,把鼻子贴在她的头顶上;她站起来了,他也跟着她站起来,因为低血糖一个趔趄。金雪池连忙拉住他,他宛如一株巨型藤蔓,顺着她的手黏糊糊地缠上来了,哀哀地叫她:“妹妹,你怎么就只说‘我知道’,你若是不生我的气,就多说几句好听的话啊!你小时候是很可爱的,现在完全无动于衷,你比起以前——”

金雪池只好任由他这么重一个人挂在身上,开始说好听的话,说了半个小时,口干舌燥,他方才满意。

“我毕竟三十多岁了嘛,要是还大惊小怪的,岂不是毫无长进?”

“好吧。”

“就算生你的气,几分钟就消了的。你不要担心,我太爱你了,舍不得生很久的。”

“好。”

他们都感到了焦渴,于是先去买冷饮,这就又坐到了保龄球馆内。

旁边又是一些吵吵嚷嚷的美国小青年,凑不出几块钱,一会儿又要坐车回家,正在争执是买几筐球还是买三个小时的球道,并就这两种方案的划算性展开了数学计算。算也算不清楚。

薛莲山道:“你去给他们买三个小时吧。”

“你去吧。”

“你去。”

金雪池就去柜台付了钱,回来拍了一下其中一个少年的肩膀,那少年回头便道:“清长虫。”

她卡了一下,迅速反击:“白皮——”

“妹妹!”薛莲山站起来了,“算了,走吧。”

她只好把那个“猪”咽下去,转身跟了他。战争还没打响就消散了。等薛莲山出了门,她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窜回来,抄起两杯汽水浇到他们脸上。

薛莲山哭笑不得,“你真是——”

“来了,就来了。”她追上他,又拽着他疾走了一段路。幸而青少年们并没有追上来。

他说:“我以为你都热心做慈善了,不会跟这种底层孩子计较,他们受的教育就是如此。昨天去那个福利院也有人在说清长虫。”

“昨天有人说?”

“你没听到?”

“该死。”她懊丧道,“我们把钱拿回来吧!”

“这也太矬了。”

“你当时至少该斥他们一句。不是我们闲的没事干,谁来给他们改善生活。”

他平平道:“那孩子跟家槐一样大呢。”

金雪池没招了,本来今天要去另一个福利院,为了不叫他看到跟家槐一样大的孩子,紧急改变了目的地,去了纽约的红十字分会。

红十字会的建筑并不气派,灰而小,室内飘着一股消毒药水和旧大衣的气味。靠墙的长凳上坐了一排男人,穿了军装皮靴,几乎都缺胳膊少腿。

战争已经结束四年,大批老兵仍然没有回到正常生活,没有得到相应的补助、找不到工作、战后创伤、老婆出了轨……种种问题都需要红十字的帮扶。

志愿者听说他们是来捐款的,就领他们进了一间办公室,翻开一本大册子,给他们展示历来每一笔款项的去向。扉页上写了一句话: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

薛莲山没提问,直接签字签支票,末了又道:“我可以提供三十个工作岗位,在德州,残疾人也可以来,能写字、有视力就行。”

说来是小事,协商起来又复杂,工作是什么性质、他能给到怎样的待遇、是否稳定有保障,这些问题都是需要探讨的。他很久没跟人讨论工作上的问题了,出来后简直不想说话。金雪池走在他的身边,有一种愉悦的神情;温暖潮湿的晚风中,她额上的几丛碎发在茸茸地摆动,眼睛里有两点奇亮的光泽,每眨一下眼,就重新闪动一次。

她却反问他:“你感觉怎么样?高兴吗?”

“为什么?”

“儒家说:为善最乐。”

薛莲山愣了一下,然后哧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要喘不上气。他踱了两步,知道她不是看不惯他在家里坐着后,恃宠而骄了,“还差一点点才能高兴。”

“差哪一点点呢?”

“我饿了,我要去吃寿司。”

她知道他说的寿司店是哪一家,新开的,离他们的住处很远,开过去要四十多分钟,“好,走吧!”

路上他越想越高兴,一直往主驾去摸她的腿。摸对她的干扰还不大,紧接着她腿上一重,是他又朝她倒过来了,很大一颗脑袋,卡在方向盘和她的腿中间。金雪池只好张开双腿,让他的脑袋往下陷一点,以便打方向盘。

丝袜摩擦着他的脸颊,有些焦躁的热度;她的大腿夹着他,肉也是温热而富有弹性的。

他摘了眼镜,隔着丝袜开始舔她。

金雪池一路仍然把车开得四平八稳,从外面看看不出异常;等下了车,方可以看到她的表情已经茫然了。

这几年她不是没和人做过,在前一所州立大学,和一个温柔的法裔男人;李熙贞会来找她,没有怀孕的风险,更是闹得出格。毕竟薛莲山清心寡欲,而她是个正常的、正当年的女人,几分钟的事,顺手为之了。这是他第一次给她口,还在磕磕绊绊的车里,脱也没脱,她却仿佛觉得他在吸吮她缩在蚌壳里的灵魂,使这颗灵魂颤栗、惶恐、死而复生。

他先于她下车,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单手戴上了眼镜。

回去后他们仔细讨论了一下慈善计划。薛莲山的观点是既然这个钱非投出去不可,不如投给唐人街。金雪池觉得很有道理,后一周拉他出去做调研,因为“唐人街”这个目标太宽泛了。投入哪个具体机构或是群体?以怎样的方式投?如何产生最大的效益?

她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完全是老师的口吻,恨不得要他做个课题。薛莲山这辈子做了不知道多少决策,多是基于经验、直觉和几面之间对对方的判断,一直以来也没失误,所以基本没有这种学院派的习惯。他跟着她,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受,好像他不想上班,她就以这种方式带他上班;他没有上学,她就以这种方式教他一课。

按理说,他们有的是钱,没投好再投一笔就是了。她是要陪伴他,让他多说话、多走动,切切实实地把时间投入真实世界中。

他笑着说:“你真有老师的样子。”

“我就是老师嘛。你觉得我还不错?”

“岂止是不错。要说做什么事情最有意义,莫过于你回去了。”

金雪池瞟了他一眼,他正紧紧盯着她,神情就像一个装大方的小孩子,要把唯一的糖让给别人;如果别人说不要,立刻就会收回去。

最后敲定的方案是建一所新移民中学——越来越多非广东籍的华人涌入美国,要不是家槐的经历,他们都没意识到唐人街的学校不讲国文呢;一所工人学校,技能培训以外,还教写字算术,帮助就业。

某天他们在中华公所的前堂里排队等候,四周都是人,还有小孩子在哭,空气污浊不堪,他跟她说不舒服。金雪池只当他是热的闷的,说出去给他买一杯凉茶,他抓住她的手,又不愿她走开,只说算了。

几分钟后他开始咳嗽,要往地上蹲,又不松开她的手,拽着她一起蹲了下来。金雪池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往地上咳出了一口血。

也没什么新鲜的病因,就是感染性肺炎。

经历这么多次生死关头,他也到了一个有点怕死的年纪,住院期间一点伤神的事情都不做,报纸也不看,就闭目养神。唯不忘讨好金雪池,“你是为我做这些事,我怎么能先行撂挑子呢?等我好了,我再与你同去。”

金雪池虽答应着他,但看出他不乐意出门了,再者,天气还这么热,她也不敢贸然拉他往人群里钻。所以后续的对接流程还是自己去,去着去着她也懒怠了,问许邦尧能不能帮忙?许邦尧对于他们家的事就没有推辞的道理。他刚从旧金山回来,听闻薛莲山又病了,天天来看他。

许邦尧那热腾腾的气息和雄浑的声音,出现在他们清幽的家里,几乎是一种入侵。薛莲山不想看到他。奈何许邦尧不是为金雪池来的,完完全全是为他来的,来了就要与他说许久的话。千真万确的好孩子。

“你还是出门转转吧,我也陪你。”许邦尧不由分说转身去衣柜里给他找衬衫,“即便是在车里待着......你的车不是能制冷吗?”

到了目的地,他们果然把他留在车上,开制冷的同时又给他开了几寸窗户缝。他透过那道缝向外看,两个人的背影堪称俪影成双。

金雪池听了肯定要不高兴,他老拿许邦尧说事,其实许邦尧也就那样,她真想找,什么年轻英俊的找不到?哦,她不喜欢年轻的,她找的每一个男朋友都比她大。薛莲山并不快乐地轻笑了一声,低下头转着腕上的表带:一个女人,再铁石心肠,毕竟是个女人。何必到了这个时候,还博他一笑去做这种事情?是她该做、她想做的吗?在他身上她耽误得太久了,这才叫不可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