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坦诚,而他这样向她坦诚,她却什么办法都没有。她在他面前永远是能力不足的,没办法解决他的忧患、实现他的愿望。
等不到她的回应,他又抬起头,急急道:“每天对着我你都很烦吧,啊?你还爱我么?”
“我当然——”
“你让我高兴一些吧!我本来都要好了的,要不是他们来,我就要好了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瓜片疾风骤雨掉在他脸上,她以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抚摸他的脖颈,心里却是震动惘然的。还有什么能让他高兴呢?功名利禄,口腹美人,万众簇拥的假意和至高无上的真心,世人汲汲不可求的每一样好东西他都享有过了,还缺什么呢?
她把他拉起来,带他去洗澡,带他到床上,然后打算去冲一杯安神的蜂蜜牛奶。一转身他又跟上了,非常可怜的表情,看着她开煤气热牛奶。
喝完了他去漱口,又要她站在身边等。他咕咚咕咚低头吐水的时候,她就把一只手搭在他背上,证明自己没有离开。哪怕弟弟又在挠门,两人的心悄悄然。
“不要在床上看东西了。”她劝说,“直接睡吧。”
“你呢?“
“我陪你。”
“才九点。你要是有工作就去做,我不耽误你,免得你嫌——”
金雪池断然道:“我没有,我不会的。最喜欢你。”
现在还早,她并不给他戴面罩,两人毫无阻碍地贴在一起,一个人的呼吸,要牵动另一个人的呼吸。不知道是女性的激素随着岁月日渐增长还是香水擦多了,她身上总有点淡淡的香,洗完澡也不减,香气还变得温热,越发引得他往她脖子里钻。按理说他入睡是很困难的,她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才过了十几分钟,却发现他睡熟了。
原来是要她陪。简直像小孩子一样。
她对他来说有如此强效的镇定作用,以至于他天天要赖在她身边。他对她笑着说:“我连脸都不要了。”
金雪池听得心里一阵刺挠,尽力以温和的语气说:“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我是你的妻子,我们在一起天经地义。”
“没有见过别人家妻子上班,丈夫也要跟过去的,多么招人笑话。你同事不会因此疏离你吧?”
“我是黄人,他们本来就疏离我。”
“可我记得你在之前那个学校人际关系还不错?”
“那是个小学校嘛。换到纽约大学,同事都是蓝血洋大人了。你不来,我就一个人吃饭。”
他顿了顿,“要不再捐一栋楼吧。”
“别给他们捐,他们还以为中国人好欺负,打一下就往外吐金币。”
他不禁笑了,“我都不知道你一个人吃饭!这也太可怜了,我在公司每天都有人三催四请地叫我同去。那么我更得常常陪你去了。”
而他一懈怠苏兴的工作,许邦尧就要顶不住了,跑到他们家里来准备游说。在这几分钟前,她才哄着他睡下;在这半小时前,她给他贴了一脸的黄瓜,告诉他太太圈公认的天然食材补水要比雪花膏好;在这一小时前,她强迫他喝了一碗臭气熏天的中药......总之她也快顶不住了,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电梯关了,两人并肩一级级地下楼梯,她一个没留神,差点踩空。许邦尧及时扶了她一把,笑道:“这楼道灯也太亮了,我看着也有点眼花。”
“是嘛。”
六月的热空气让人格外浮躁,他们得找个有空调的场所,便进了一家最近的保龄球馆。不去买球,选一张桌子坐下点冷饮是一样的。
她说起薛莲山,只说他的情绪很糟糕,跟家槐固然有很大关系,跟王冠明也有很大关系,跟他自己的关系更大,天罗地网,只要人还有心窍,如何也逃避不了。
许邦尧苦笑道:“古代的帝王到了这个阶段,什么都有了,就要投身宗教,追求长生不老了。不管年轻的时候多么英明,秦皇汉武......所以说不要小看肉|体的衰病对于一个人的影响。我认为问题就在于他太不健康了,天天咳嗽,没力气,身上疼,那自然情绪不好。你给他好好养一养,到了能到郊外去徒步的程度,运动运动就好了。”
她满怀希望地问:“真的吗?”
“这是经验之谈。哪怕焦虑得要死,一运动,一出汗,什么事都没有了,比喝酒还管用。这一点你得信我。”
“那好。”金雪池顿了顿,又道,“家里那只猫太能捣乱了,我打算在拈花寺给他修一个房间,让他在那里疗养。选址很不错呢,临着河,又清净。也算是投身宗教了吧!”
“哦,说到这个寺,你们做慈善吗?”
“做的,跟教堂差不多,饭点分发一些免费食品。”
“还有一点就是——为善最乐。不知道对不对,儒家是这么说的。要不然,你们就周末去亲自慰问一下福利院,给点钱,啊,花钱对你们来说不是洒水一样么?”他笑道,“这些方法干嘛不试试?”
金雪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现在虽不是凌晨,也很晚了,球馆里还有很多年轻人——二十岁以上的都少,十四五岁的多,把口袋翻来覆去才凑一把硬币出来,买一筐球。保龄球球呱呱擦擦地摩擦着木地板,球瓶咣当咣当倒成一片,倒得多倒得少,总有女孩子捧场地尖叫,和家里那种近乎阒寂的空寂是截然不同的。
就像中国的年轻人谈恋爱喜欢一起去看电影一样,美国的年轻人谈恋爱喜欢一起打保龄球。当然,不是她和许邦尧坐在这里,就是要谈恋爱的意思,只是周身的空气让她感到了青春的激荡和乐趣。
她离开家乡实在太久了。不知道现在中国的年轻人谈恋爱还看不看电影呢?她离青春也太远了,再与谁一起去看一部爱情电影,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前几天,”她突然向他开口,“我和李熙贞见了一面。我老是见她。她因为职务变动,调到了费城,经常会带老人来看病、带老公孩子逛街......来了我们就见面。”
“我知道李小姐。”
“我完全不能跟她说这些。我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太如意了,就是哪一点没如意,譬如学校里人际关系不好,或者伙食不好,我也不在乎。唯一能使我愁苦的只有薛先生一个人。然而我一跟她说,”金雪池低头吸了一口橘子汽水,咽了下去,刺激性地气泡让她闭了闭眼睛,“她就说是他太有钱了,闲的,如果没有饭吃就不会这么闲。诸如此类的话。”
许邦尧对李熙贞毫不了解,听闻此言,很有些惊讶,只是道:“我知道女性对于好友的丈夫总是很不屑的。在李小姐心里,谁都不配你,这很正常。”
“不管什么女性好友男性好友,我与人相交,总希望对方对于我的愁苦能够......给出可靠的建议,而不是评论对错。当年薛先生就是如此,他首先就支持我,然后给出建议。”她缓缓道,“我很感谢你真能说出客套话之外的方法来。”
事到如今,许邦尧听她拿他跟薛莲山相比,还是下意识觉得太抬举自己了。“我不过是纸上谈兵,你才真辛苦呢。何况,李小姐是你的朋友,我算薛先生半个儿子,理应更为他着想。”
金雪池笑了一笑。
他们的饮料刚上来不久,后面没怎么说话,就一边喝一边看美国小青年打球。有一个卷毛疑似是街区风云人物,哪怕他打的再糟糕,女孩子们都要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
许邦尧纠正说那打得不算差了,这家馆子地面上油少,球走得很涩。
“走得涩调整角度就好了,他只要打两球,就足够找好入射角度。这是个数学问题。”她吱得一口把汽水吸光,放话道,“让我去,我次次都能打倒至少八个。”
许邦尧笑道:“那给你买一筐球?”言罢作势要起身走向柜台。
她也站起来,笑道:“算了,我回去陪他。”
“那我送你回去。”
今天他们晚上喝了骨头汤,到家时,阿丹又把汤在锅上热着了,因为金雪池是要宵夜的。许邦尧在门口便吸了吸鼻子。金雪池于是邀他共进宵夜,又往锅里下了些面条。
他们在外面聊着天,卧室里的人睁开了眼睛,隔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一放暑假,金雪池就开始带薛莲山出去做慈善。外边天热,做这种事情又不好一直在有空调的室内休息,薛莲山简直怀疑她在整他,“一定要在这个天气里背着包在路上走吗?”
她往他背后一摸,“你出的汗比我少,这是不健康的。多出出汗吧!”
“我要热死了。”
“别热死。”
“让我坐一会儿吧!”
“路上并没有椅子呀,你蹲地上好了。”
旁边有个流浪汉就蹲着,正在随地大小便。薛莲山看着咬了咬牙,打消了蹲下休息的主意。
这一天下来他确实什么都不想了,一回到家,就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让阿丹拿冰水。晚饭也吃得很多。由此可见运动真是不世之神医。
第二天她又催他出门。他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把鞋带弄散了,她蹲下帮他系好。这时他的声音就在上方说:“你不喜欢我总在家里待着,是不是?”
“你确实不该总在家里待着。”
“邦尧就喜欢户外。你要是觉得陪我太无聊,你去找他玩好了。”
她惊异地发现他语气很冲,忙站起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这跟邦尧没有关系,我单单只是说你——”
“我过去也是闲不住的呀!我难道是个懒人么?我自愿什么都不干,每天跟个老太爷似的闭在家里?”
“你昨天也坚持下来了,不是不可以出门。现在我们一起去做这件事情,是哪一点值得你发脾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