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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疯子

这一趟他们其实玩得很不错,回来的路上耳边仿佛还有水声,还有水沫溅到脸上,畅通无阻哗哗啦啦地流过去就是流过去。然而一回公园大道,麻烦就接踵而至了。

王冠明收到那封信,连忙又赶回旧金山要找她谈话,扑了个空,已经在此地盘桓两天。一见面,他直问:“你们去哪啦?”

两人都不好意思说去旅游了,最后薛莲山说是他出差,带了她同去。王冠明没有追究的意思,背了一包的资料过来,给他们进行了一场漫长、深刻、沉重的演讲,讲得两个人如坐针毡,最后他摇着金雪池的手,请她还是再考虑,再慎重考虑,就算这几年不想回,过几年回也是可以的。

送走了王冠明,两人还在门厅口立了片刻,像被罚留堂的学生。

薛莲山忽然道:“大不了,我跟你回去。”

金雪池瞪大眼睛,“你愿意?”

“重点是你愿意吗?我回去就是个废人,靠你赚钱养我了。”他低声说,把地毯折起的一角踢下去,“你到时候不会不要我了吧?”

金雪池倚在鞋柜上没有说话。

他给她强调:“到了那个地步,你若是不要我,不止是婚姻破碎的问题。我就讨饭去了。”

她终于极轻地笑了一声,摸了一下他的脸,“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我死了也不舍得让你去讨饭。只不过,我们中间,我没有事做也无所谓,你却非有不可。我对你千般好万般好,你没有事做,依然受不了。 ”

“我爱你!只要不和你分开……”

“爱对你来说是不够的。”

“我没有那么热爱工作了。古人在闻达显贵后,也都要做田园梦。”

两人都听出了明显的漏洞,都没有指出来:所谓田园梦,指家财万贯后,种种地抒发一下闲情逸致,是真正的清福。而他将没有回头路,他那恨不得就叫寄人篱下。这个时代女人寄人篱下是常态,可没有几个有选择的男人会选择寄人篱下。多么为人所不齿。

他自己说完,自己脸上都一阵发烧。他想时间久了,她怎么可能受得了呢?

金雪池觉得他要是真沦落到靠她养活了,不出一年就会有心理乃至精神上的问题;加上他有轻生的前科……她不能把他置于此境地。她要懂得如何爱一个人。

到了这个年纪,她终于明白他当年一句话:你要是不认识我就好了。

你要是不认识我就好了。那么,你现在肯定还在换年轻貌美的女朋友,还只为自己的利益做考虑,还无情无义、逍遥自在,何至于此。我怎么值得你磨灭你的快乐和灵魂。

纽约下了两个月的雨。

她这段时间忙得很,经常要出差参加会议。学界人士齐聚一堂、高朋满座,讨论一些在现实世界的发展里几乎没有用处的东西,而国家纵容着这群理想主义者,给他们安排最高级的酒店、最丰盛的晚宴、最舒适的航班,她在他们之中,有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这个时局容许她坐下来谈论纯数学。

怪不得李熙贞毫不留恋地参加了工作,焦渴的人要金子有什么用呢?

她去了就勤奋地做笔记,散会后,想向人提问,但是没有人搭理她一个黄种女人。她只好退而求其次,薅了一些茶歇带回去。

“这个椒盐小饼干很好吃。”她拿出来给薛莲山分享。

薛莲山尝了尝,检阅包装盒,却并没有看到生产厂家的相关信息,笑道:“看来是他们自己做的,买不到,你就多去吧。”

她又从包里掏出照片给他分享,“这是我们的合影。”

她是很上相的那一类人,瘦,肤色暗,在照片上格外好看;一些面若银盘肤如凝脂的美女上了照片,反倒面目模糊了。他津津有味地研究了许久,可惜她这么好看,只能排在角落,被前面一个胖子挡得快要看不见。

“你简直像个小孩子!”

“我还小呀?”

“真的,你长得就很显小。”他把照片拿远,宏观地欣赏了一番,“而这些洋人太显老了,衬得你像个娃娃。”

“又不是选美比赛。他们都是专家呢。”

她继续从包里掏东西,掏出烫有MIT校徽的笔记本和当地特有的一种铁盒枫糖送给他。薛莲山觉得她这一点特别可爱,每次出远门,都一定要装满满一包回来。她不能无凭无据地消失好几天,一定要为他这几天的寂寞赔上点什么。

他的情况有了好转,要不是来这么一出,他都意识不到自己还有多大的工作激情。简直是心有余悸。好在妹妹为他考虑,拒绝了他。他对于苏兴顿有一种失而复得感,最近上班都勤勉了不少。

某天走在路上,忽然有一团灰扑扑的东西撞到他腿上。同行的司机连忙上手驱赶,他定睛一看,忽然觉得毛骨悚然——是弟弟!暹罗猫价值不菲,流浪猫中几乎没有,长相也有特色,不会认错的。原来只有脸和四肢黑,现在一身白毛也灰了,一个鬼、一个亡灵似的,卷土重来。

他让人把弟弟带回家洗澡,自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却出了一身汗。直到金雪池回家,他才猛地站起来,向她控诉起方太太的不负责,既然答应养猫,怎么又让猫跑出来呢?

其实方太太压根儿就没答应,她跟方玉燕吵了一架,大意是薛家都是神经病,薛先生是推卸责任的父亲,薛太太是恶毒后妈,倘若真要对这只猫负责,日后出了什么问题,这两个神人上门讨说法怎么办?不管方玉燕如何哭闹求情,她还是把弟弟赶出门了。

金雪池一听就觉得要糟,“那我再找个人领养......”

“就养在家里吧。”

她说:“我不喜欢猫。”

她不爱猫,但也不讨厌猫,薛莲山知道这一点,因此只是用一双忧郁的眼睛望着她。

“养!”金雪池没招了,“养养养,得让阿珊去给鱼缸配个盖子,竹编的就可以。”

他得到了她的许可,重新坐下,怔怔地不知道思考什么。

阿珊私底下告诉她说:可以等他们都不在家的时候,把弟弟扔了,扔到城郊去,就说是弟弟自己不受管束从窗户跳了出去。说完话她看到金雪池面无表情,才自知失言。金雪池劈头就道:“他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他的猫你说扔就扔?”

阿珊辩解道:“我是为你考虑呀!”

“我什么时候说要扔?以后不要自作主张。”

其实若没有她长期的默许和授意,阿珊一个做佣人的,哪里敢骑到男主人头上去?阿珊在这件事上好歹还同她商量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类似的事情还发生了多少呢?金雪池真想扇自己,但她不舍得扇自己,就把气冲着阿珊撒出来,“这猫还非养好不可了!倘若病了丢了,第一个开除你。”

弟弟并没有追求自由的意思,家里有吃有喝,它要什么自由呢?它只是一味地耀武扬威。自己的水盆不喝,一定要从人的水杯里喝水;家里的门不许关闭,要供它随意穿行,关了就用爪子在门上挠。还爱在各种桌、柜、架之间跳跃,不管有墨水瓶还是瓷器,一律拨下去。

其实弟弟以前是一只懒洋洋的小猫,不搞破坏的。但是它的主人不见了,它以此表达抗议。

金雪池烦不胜烦,她等着薛莲山烦不胜烦,她知道他对于一个破坏鬼的容忍度很低。可是他完全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没有思考力,更没有行动力。弟弟把他的染发粉打翻了,他也就连着几周没染头发,坐在那里,一天一天,两鬓苍苍。

那样子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染剂掉了又补,竟不知道自己的白发又多了。

有一瞬间他想把镜子里的这个人扼死,有一瞬间又想哭,张开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是溺水的人在水里说话。跌跌撞撞冲到电话机前,却记不起金雪池办公室的号码......他决定去死好了!猛站起身,他先是因为低血糖而天昏地暗了十几秒钟,然后就看到了墙上与自己视线平齐处的便签,是金雪池的笔迹,娟娟地写了他的办公室电话、她的办公室电话、家庭医生电话、火警电话、救护电话......

他的喘气也渐渐平缓了下来,扶着墙,把她的电话重新背了一遍。他决定还是不要打给她了,打通了也不知该说什么,让她心神不宁,开车危险。

回到盥洗室,刚关上门,弟弟就在外面挠起来了。他在刺耳的指甲刮擦油漆声里想:今天是星期五,她下班下得早,大概率会去唐人街我最喜欢的那家酒楼买几样菜回来。她不买我就去死。

然而金雪池按时带着菜回来了,还带了一壶花雕。

他今天实在太想死了,可只要把念头压在她身上,就怎么也死不成。如果冥冥中有业力缠着他,那么冥冥中还有一种她的存在,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更加紧密地纠缠着他,不肯放开。

饭后她往脸上敷了黄瓜片,枕在沙发靠背上听收音机。他默不做声地跪在她面前,一手搂住她的腿弯、一手搂住她的后背,不知道是自己往她怀里埋还是把她往自己脸上按。金雪池惊得一抖,黄瓜掉了两片,下意识地就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了?”

他在芬芳的女性气息里深吸一口气,“我真的……我觉得很不高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这种感觉。你要帮我,妹妹,你有什么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