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了这番话就舒服了,并没有其他要她做的。他也知道她把心肝掏给他了。金雪池俯身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又捧住他一只手,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
王郭二人仍盘桓在美国,给的地址也是驻美留学生办公室的地址,所以回信很快,一一答复了她的问题。情况就和他们设想的一模一样。
“那我便回绝了。”
他当时嗯了一声。到了她要外出寄信的时候,又匆匆换衣服要和她一起去。金雪池在门口等他,踮起脚用手指把他稍乱的头发往后打理。
“你听我说,”他低声道,“有一点他们说的很对,你在这边的发展是有上限的,你毕竟是个黄种人。纽约大学算不上是全美顶尖的大学,譬如说哥大,我当时咨询过人了,却是塞不进去的。更别说哈佛、耶鲁这种歧视严重的地方。要是回了北大,你却能拥有最好的资源和最高的声望。美国人不把你当人看,同胞却是会感谢你的。这就像市场的供需关系......你在最需要你的地方才可以获得最大的效用。”
“唉,我们好好生生过日子不好吗?我并不需要这些啊!”
“你若是个绣花枕头,我也就留你在身边好好生生过日子了。”
她抓住他的右臂一路往下捋,最后把残肢末端攥进手心。这部位对于冷热都异常敏感,他由此感觉她的体温简直是烘着他,一个小小的人,居然有如此巨大的能量,让他四肢百骸的神经都为之震颤;而她的眼睛又如此安宁,是寒潭静水。
“不要再想了,”她说,“没有什么远大前程值得我从你身边离开。我们把信寄了,然后找个餐厅吃饭——我想吃法餐。”
薛莲山忽然弯腰从后抱住她,一只手还在她手里,脸颊紧紧地贴着她的头顶。隔着厚厚的头发,她对他颧骨、鼻梁的触感一无所知,只有他的眼镜架滑到了她的额上,冰凉凉的一角,像一滴泪。
他说:“我要吃中餐。”
“听你的。”
信寄出去了,两人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譬如学生的期末考试,考砸了也是考完了。他展露了好几次欢笑,甚至谈到要把客厅那面浮雕墙削成平的,他一直觉得搞得像办公室,不休闲,刷层漆挂副油画就很好。
那浮雕是金雪池选的,她觉得迎客松、山石、仙鹤组成的画面很吉利,不过他说削就削吧!
他当真去装修公司选挂画,选来选去全是些宗教画,没有合他心意的,就让人去市场买。下属从来比老板自己更懂老板的心意,他们整天就琢磨这个,事情也办得巧妙,给他买了皮埃尔·考特《春光》的临摹画,他看了后很喜欢,拿给金雪池看,“怎么样?”
金雪池思考了一番,“这女的露了一个点。”
他就剪了一块胶布把那一点贴起来了。
请了装修工人,大动工之前,他们打算搬到酒店去住几天。金雪池又提议说:“不如干脆去旅游吧?”
两人一拍即合,都想出去散散心。金雪池有意让他来做决定,自己撒手不管了,他就决定去布朗克斯动物园。那动物园可以开车进去,近距离观察狮子老虎长颈鹿,甚至引进了中国的熊猫。
她觉得略微有一点隐患,并不当面拒绝,只笑道:“开车也是我的差事,我可不敢在狮子老虎里面开车。”
“那好吧。”他翻了几面生活杂志,不经意道:“要是家槐还在的话,他肯定想去。你我都不喜欢动物,确实没什么去的必要。”
金雪池没招了,“去去去!去!”
“不去了。”
“可以去,我不怕在狮子老虎里开车。”
“算了,万一它们把漆挠掉了呢?我们的车那么贵。这个吧,马蹄瀑布,离我们这边只有六个小时车程......”
“那恐怕要一直走,景区里不让开车的。爬了山后爬栈道,你可以走这么久吗?”
他叹道:“这也不可以那也不可以——”
“没有都不可以!这样,我们去泡温泉吧?希尔太太跟我讲过,这附近有一个可以泡温泉的地方,你等我打个电话问问她。”
“妹妹,”他笑道,“你若想顺着我、让我高兴,问题总是有办法解决的。只要我们是有钱人。你还是别插手了,让我来安排吧,我要去看瀑布。”
两天后他们大包小包地出发了,他没让她开车,也不坐火车,直接雇了一辆林肯开过去。无论如何,六个小时的车程对他来说还是太长了。上午他们还一边吃零食一边聊天,下午他便疲乏了,闭了眼枕在他那边车窗的边框上。
金雪池把他的脑袋搂过来。他似睡非睡,翻了个面,侧枕着她的腿,朝着她的小腹缓慢呼出温热潮湿的气体,对于她来说是一种微痒的感觉。仿佛一只蝴蝶在胃里振翅。这只蝴蝶顺着食管逆流而上,于是她急促地喘息起来,张嘴吐出它,它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森森的影子。
她着魔似地摸了一下他的睫毛,和他的头发一样,偏硬,一根一根有清晰的重量,从指上毛茸茸地拂过去。
你到底懂不懂得如何爱一个人?
在他坐不稳宝座的时候,她居然选择把他拽下来,找个精致温暖的小殿安置。他不是这么对她的,他为她推波助澜,而非金屋藏娇。
你忘啦,当初在人群里仰视这个威风凛凛的人时候发过誓,在捍卫他之外,还要捍卫他的财富、他的权位、他的声名。
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草,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到达的时候,她把他摇醒。薛莲山很惊讶自己睡到她腿上去了,这么压她一路,恐怕腿要麻了吧?下车前他给她揉了揉腿,她确实麻了,被揉得呲牙咧嘴。
“车停在大门口,你只用走几步。”他笑道,伸手按了一下她的帽子。随即也按了一下自己的帽子。
这是很经典的动作,很多酒店——包括面前这家布洛克将军酒店都只招待白人贵族。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找中介多付钱是一样的。
门童被提前打过招呼,忙前忙后地搬行李。他们接了钥匙,坐电梯直达十楼。观景套房的玻璃幕墙正对着弧形的马蹄瀑布,飞流直下、气势宏伟,因为水流量大,水汽也丰沛浩瀚,下雨一样在这片天上飘着。阳光灿烂时,还能看到好几架彩虹。
夜里拉了窗帘,挡不住水声。马蹄瀑布、美利坚瀑布和新娘面纱瀑布合起来组成尼亚加拉大瀑布,“尼亚拉加”在印第安语里意为“雷神之水”,他们认为瀑布的轰鸣是雷神在说话。
她发现他在这样嘈杂、不稳定的环境里入睡更容易,太静了反倒不好。
第二天他们也不早起,慢悠悠睡到十点,她洗漱的时候,他打电话让门童送早餐、司机来接。专车将他们送到一个山羊岛的风之洞入口、一座石头砌成的小屋前,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游客在排队,毕竟无节无假,世上如他们一样的闲人有几个呢?
司机对他说了几句话,他转头笑道:“下面的水很大,我去买两件雨衣。”
金雪池“哎”了一声,怕他走丢,好在卖雨衣的摊位就在小屋门口。他很快拿了两件黄色的帆布雨衣回来,美国人的雨衣对她来说太大了,她费了好大工夫才把帽子系得不往下滑;一抬头,他正披着雨衣等专心致志地等她帮忙。
镜片肯定是会被水溅花的,戴了也没用,她首先取了他的眼镜收进口袋,然后拉着帽绳把他的脑袋往下拽。他顺从着这股力,越伏越低,垂眼看她,“你手心长了一颗痣?”
“你没戴眼镜还看得见?”
“近视又不是瞎了,这么近当然看得见。”
“好吧,确实是最近长出来的。”
“没见过手心长痣的。”他评论道,“恐怕是什么时候不留神,用钢笔戳破了皮,留了个印子。你知不知道书房头顶那个架子下面全是墨水点?我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想了想,是你转笔,把墨水点甩得到处都是。”
金雪池笑了。她倒另有见解,据说前世爱人的眼泪滴在身上,会化作今生的一颗痣。这颗痣已然等不及下一世。
排到他们,他们便进了一部老式钢制电梯,钢绳一直在滋滋出声,听得人提心吊胆。再等门开,他们便到了峡谷底部,眼前光线昏暗、水雾弥漫,面前只有一条通向迷雾的木栈道。隐约可以看到高耸的两壁和脚下碧色的激流,水声震耳欲聋,他好像在对她说话。
“什么?”她喊道。
“我说你——拉我一下!”
“哦哦,你不是看得到吗?”
“这个距离就看不到了。”
她只好去扶他,他不要她了,径直往前走。她觉得他肯定看得到,栈道又宽又没台阶,之所以要她去,大概是存了一点向她撒娇的心思。不能助长他这种心思。不过过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凑上去抱住他的一条胳膊。
每找到一张凳子他就要坐一会儿,渐渐地,他们跟其他游客拉开了距离,视野范围内再没有一个人。
薛莲山说:“等以后发达了,这种景点肯定天天游客爆满,后人没法设想我们两个是怎么独享这一片瀑布的。再早几年,这电梯又没有修好。我们多占便宜!”
“简直就像为我们俩准备的。”
“就是为我们俩准备的。我们不来,尼亚加拉就断流。”他用鞋底敲了一下栈道的木板,“一棵树,长了一百年,由阳光雨露供养了一百年,才被伐下来,垫着我们走过去。你知道这是‘上报四重恩’里的哪一重吗?”
“四重是哪四重呢?”
“父母恩,众生恩,国土恩,三宝恩。”
“大概是众生恩吧。”
他又继续说道:“一块土石,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被层层覆盖,经受上亿年的地壳运动、高压与地热变化,形成一块煤,变成我钱包里的一枚硬币。这又是哪一重呢?”
“也是众生恩。”
“是国土恩啊。”
他静了一静,仿佛自知扫了她的兴,有点抱歉,伸出一只手给她,意思还是要向她撒娇;由于没戴眼镜,眼神不是很聚焦,是一种茫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