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两位教授的造访过了半个月,她把一封写好的信递到薛莲山面前。薛莲山略扫了一眼,看到相关字眼,心里一紧;一字一句读进去,心头又舒松了。
信的大意是无论如何她会和她丈夫在一起,而丈夫有基础疾病和种种并发症,必须得到高精尖的养护和治疗,这是只有纽约的私立医院能办到的。所以她谢绝了北大的提议。但她很乐意为北大效劳,将亲自为泛函延拓问题编写教材和讲义,有其他需求也可以随时找她。
金雪池笑道:“我看你的表情好像很高兴啊?如果你希望结果是这样,怎么早不跟我说?”
“说了你就听我的?”
“我最在乎你的意见了。”
薛莲山不信她,但确实很高兴。他不想再经受任何波折了。这高兴是下意识的,经不起细想。就算他尽力不去细想,随着时间的推移,冥冥中一种应该反对的直觉也越来越强烈,使他坐立难安。
金雪池也坐不住。本来她下午要开会,但那会不怎么重要,她就翘掉了,准备把信寄出去。寄出去,木便成舟。
新房子的选址好,去哪里都近,去邮局也近,走一个街区就到了。走到一半,他忽然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以一种奇异的表情望着她,但不说话。她想走得更快一点,又怕他追不动,两难之中焦急起来了,还是越走越快。
他抓着她的胳膊不放,他的喘息声一直在她耳边。她道:“你别跟了,就几步路,我马上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还是过几天再寄吧!我们考虑的时间太短了。”
“没什么好考虑的。”
“不行。”他断然说,然后把信抽走了。要从他手里抢回来易如反掌。可他这两年一直处于一种无可无不可、万事少关心的状态,很少表现出强硬,她要这时候以更加强硬的姿态挫伤他么?
她便暂时性地屈服了,跟他回到家去。他夺走这一封,到时候再写一封投出去就是了。
薛莲山并没有把信销毁掉,只是放在床头。三天后它仍在那里。金雪池为什么不取走呢?他拆开后重读了几遍,意味却变了,好像他是她的负担、麻烦。尽管这信是写给别人看的,需要一个足够充分、生死攸关的理由,她这样把他闲闲地拈出来示人,他不免感到一阵轻侮。
这样幽微的心事,他不便和她讲。他确实有点麻烦。
第三天的晚上她又在书房里写东西,书房如今完全是她的阵地了,他回家后不工作。越过她的肩头瞟到信纸一栏一栏的纹,他立刻感到一阵欢欣,再定睛一看,写的都是英文,写给别人的。
她写得十分专注,知道他进来了,但没有说话。他拿起她右手边的纸杯喝了一口。
她终于说话了,“那是冰咖啡,你不要喝冷的。”
他笑道:“你什么时候爱喝咖啡了?”
“我当饮料喝,焦糖味的,很好喝。”
“我们在家买个咖啡机吧,可以手工现磨。”
“那倒不必,手工磨的都是苦的,我就是要喝人家的添加剂......怎么啦?”
他笑而不语,把玩她的笔筒,里面有一只用糖纸折成的千纸鹤。他将千纸鹤摆到她的信纸上。再抽了一张草纸伸到台灯碧绿的灯罩里面,擦了一圈,擦下来一层灰。扔掉草纸,把她右手边一本破破烂烂的英文词典拿起来随意翻看,掉下来一张明胶封装的纸片。
不等他看清是什么,金雪池便抢先捡起来重新夹回去。
他讨了个没趣,转身要走。她从后面抱住他,“你要跟我说什么呀?”
“早点睡吧!”
她一只手拦着他不放,另一只手往抽屉里摸,摸出一张信纸,“要看这个吗?”
薛莲山低头一看,她又重写了一遍,措辞却一点变化也没有。他忽然问:“是我把你困在这里吗?”
“啊?”金雪池茫然了,“怎么是——什么叫困,待在纽约叫困在纽约吗?”
“你说得好像完全是为了我一样。”
“是为了你呀,你不喜欢吗?”
这会儿轮到他茫然了,“不为我的话,你想回去?国内是截然不同的生活。不可能有庄园避暑避寒的,不可能拥有私人飞机和游艇、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房子不是想换就换,奢侈品买不到,也不能穿时髦的衣服。你的房子得靠分配,恐怕连抽水马桶都没有。”
“钱不可以带回去吗?”
他皱眉道:“好了,我看这封信也白写了,做决定之前你至少先看看各银行远东地区的报告。华东华北解放区严禁私人持有外汇,更不许把境外大额资产转入境内。倘若你回了国,我留在美国,也只能通过侨汇通道给你寄点补贴家用的钱,几百几百地寄。”
“那你跟我一起回去呢?你再——”
“东山再起?美国是个资本主义国家,我是大资本家,在这里尚能左右逢源;回去后,做点小生意也要层层批准,你觉得我的背景可以获批吗?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没有文化,回去就买只鸟,在北京城天天遛吧!”
金雪池听了这段尖刻的话,一点也不恼,反倒笑道:“你不是把利害关系想得很清楚么?以后不要再反悔了。我明天就寄出去。”
她在这儿等着他呢!
薛莲山僵立在原地,不免又感到了轻侮。他痛恨别人对自己的循循善诱,好像他很不懂事一样。既然连她在意见上对他戏耍式的轻轻一点都受不了,那么在经济上全然仰仗她的生活,他更不可能受得了。寄出去也好。
他要睡觉了也不叫她,平常是会叫的,他一只手弄不好那些带子。金雪池进屋时,就看到他已然阖了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她正要碰他,他却睁开眼,“我又想了一想,你先不要寄这一封,最好是先——”
“明早再说。都快一点了,你也不叫我。”
她把面罩往他脸上按,他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忽地推开她,“别打断我说话!”
此言一出,两个人都静了静。
他立刻后悔了,不是淡淡的“不该如此”的心情,简直是心惊肉跳,到了不敢看她表情的程度。他怕看到她的不耐烦。哪怕从未真正看到过,这场景也在他心中一次次预演着。
金雪池呆住,实则是因为他很久都没有过脾气,无情无绪的。什么医都看过,中医说是肝气郁结,西医说是忧郁症,并提供了脑蛋白切除术、电击等等恐怖的疗法,被她斥走了。没想到西医这么出格,她做的最出格的事也就是逼他喝了一碗鸽子血,他也不生气,让喝就喝。
他能疾言厉色一次,她简直喜出望外,蹲在床边道:“你说。”
他却不说了,往下摸到她的脸、她的脖颈、她的胸脯,有一种通过肢体接触祈求原谅的意思。她干脆爬上了床,搂住他的脖子,额头贴着额头,“你说。”
双方都在对方的视野里变成了蚊子。
“......先写一封信问问他们,你能获得什么待遇,情况是不是和我们想的一样,问清楚了再决定。”
“好。”她马上道,“我先问问。”
“对不起。”
“没有,没有。你的感受很重要,你的意见也很重要。”她低声说,“这件事太为难我们了,怎么选都不好。但我都听你的,你说怎么选就怎么选。”
“真听我的?”
“真听你的。”
他慢慢地下了床,趿上拖鞋,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递给她。她帮他拉开拉环。两人莫名其妙地在凌晨一点分享了一罐冰可乐。他在这件小事里感到了一点可怜的满足,大的也不好提了,恐怕她还是不同意。
第二日他本该在六点到家,想了一想,还就不回去了,问许邦尧:“我去你家蹭饭吧?”
自从他们买了平层,没有上下楼,许邦尧就不和他们一起住了,另购了宅邸。闻言,许邦尧十分意外,“叔叔不回去吃吗?”
“天天都在家里吃,不差这一天。”
“你不介意我家里又小又乱就好。”
又小又乱,乃是谦辞。薛莲山给他的待遇非常丰厚,他也是不差钱的,买了房后又买车;独居不必雇女佣,就雇了个钟点工,回家时饭已经做好了,两菜一汤。
他吃的非常多,薛莲山一来,恐怕就要不够吃。不过薛莲山并不是为吃而来的,坐了坐,说了几句闲话,就打算回家。不说别的,他到哪里司机跟到哪里,也没有吃饭呢。
金雪池正在沙发上看报纸,留给他小半边侧脸,水滴凝聚状的鼻尖,小巧的下巴,占据更多视野的是后堕而如云如雾的发髻。天下丈夫看到这样的妻子都要俯首称臣的。桌上的菜已经没了热气。他立刻感到了歉然,“你还没吃?其实不必等我。”
“我吃了饼干。”她起身道,似乎并没有追究的意思,“欢迎回家。”
“我刚去邦尧家里坐了坐。”
“没在他家吃晚饭么?”
“他生怕我跟他抢似的。”
她一边吩咐阿丹去热菜,一边笑道:“这是实话。所以你瞧瞧他,人到中年,反倒越长越结实。伙食太好了。”
“还有一方面是他经常跟同事约了去打羽毛球。”薛莲山望着她,“比起我这样病恹恹的,他那种男人好得多吧?”
金雪池无可奈何道:“你这不是欺负我么?明知道我不会说好听的话。我把心肝都掏给你了,你看不见,还要我怎样?你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