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听经[民国] > 第221章 莲花

第221章 莲花

薛莲山逐渐地活动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不是懒怠了,可能是身上有什么病,总导致他没有精神去思考、去行动。不过他身上的病太多了,养蛊似的,不够强劲的病还没法显现出特征,因此也不必管,只是要这具身体看看谁才是主人。

他首先去见许邦尧。许邦尧把苏兴惨淡的现状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他一想,大不了删减一些部门和业务,去粗留精,就算无法实现曾幻想过的宏图霸业了,也能把握在手里的这部分经营好。

这件事情他不慌不忙地策划着,开始跟几个老朋友走动。只要金雪池的论文一发表,他就要把她塞到纽约大学去。

他如此尽力地要向金雪池证明他好好的,还能为她发挥许多作用。

金雪池对他并没有这么多利益相关的要求,她只要他每天下楼走走,多多吃饭,倘若还能开心起来,那就再好不过了。她不太支持他去见人,见了朋友,不知情的恐怕要问一句:你们家家槐近来如何啊?好在她那场丧事办得声势浩大,华人圈里都知道,也都没问。

只有一个消息迟滞的人。

春节前夕,李熙贞终于给她打了个长途电话,约她见面,开口第一句还是新婚快乐。“当时我完全走不开,”她解释说,“直到现在才有空。”

“美**队给你放春节假?”

“不是,产假。我怀孕了。”

“噢,”她不免心里怃然,“恭喜。”

她的女同学们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李熙贞当天穿了藏青色的短款收腰小外套和羊毛长裙,笔直一条,一点也看不出怀了孕,甚至还比过去瘦一些,嘴唇上女性的腴肉也消失了,薄薄抿成一条直线。金雪池每次见她都觉得她的——不能说是相貌,更是气质、面相之类的东西——发生了改变。

李熙贞也觉得她在变,她身上那种事不关己、执拗、懒散的孩子气,已经荡然无存。这点特质让她招人疼爱,她可能不知道。现在她是个女人了,一个美丽的、自若的、有着冷冷的决心与把握的女人,又让她使人倾心。她的两面,李熙贞愿意翻过来看、覆过去看。

她们订了一个中餐厅的包厢,上了酒和几道小菜后,就把门关上了。

“也是家丑不可外扬,”她说,“不,不能算是丑,是一些很难跟人讲出来的东西。你不知道我这一年——”

金雪池的脸有点红,也许是喝了酒,也许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李熙贞是她大姐姐一样的人物,在薛莲山面前她要小心回避相关话题,在李熙贞面前她却是可以说的。

于是她孩子的一面又挣脱出来了,就如同她写的小说一样,她说多了话、用多了长句子,遣词造句的水平随着使用过度越来越低,趋于流水账,“我很生气”“他很生气”“然后我就上去了”,把所有惊奇震荡的故事情节讲得干巴巴。李熙贞却能得到完全的领会,在语言之外,她还有跳动的眼睛。

她想,在家里,是不是没人听你说话?

而金雪池脸上的红潮越来越淡,语气渐渐归于平静。她以为李熙贞会同情家槐,记忆中,李熙贞是个非常富有同情心且热爱小孩子的人,但李熙贞一个字也没提,似乎有别的想说的,又说不出口,叫她吃饭。

她就满足地开始吃饭了,李熙贞不给回应也没关系,她不真的指望回应。

饭后,她说:“我给宝宝提前包个红包吧,也不知道等孩子出生有没有机会见面,我不太能从纽约走开。”

“不用!那也要我请你吃酒,你再包红包。我不准备办酒。”

“讲这种客气做什么,是个添头。”她从手袋里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递给李熙贞,原来早准备好了。她是不差钱的,李熙贞只好接过,温热、微潮的一卷钱墩在手心里,贴合手的结构,填得满满当当。钱真是个好东西,能壮人胆。她忽然问:“那么,你们没有性生活了?”

“没有了。”

“就算不为要孩子,也是要有的。否则夫妻关系不健康。”

金雪池想了一想,也觉得遗憾,“他心里回避,我只能顺着他,这都是小事了。真是很小一件事,你知道吗,跟人的发展、自立和尊严没有关系,完全是身外之物。他乐意的时候,我却不乐意。现在他不乐意,也只好如此。我们岁数差了一些,有些事情注定是错位的,不能强求太多。”

“可是你才三十几岁。”

在她没有应答的一秒钟里,李熙贞跪下来,钻进了她的裙摆。

面前空无一人,金雪池由端坐逐渐后仰,一根拦木横亘在她脑后,迫使她瞪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数着三百一十二面块手工切割水晶、三千七百四十四道棱,浮光跃金,迷蒙的、闪动的,好像隔着一层眼泪去看。可她只是眼睛痛,并没有眼泪。

待她长长叹出一口气,李熙贞钻出来,倒了小半杯酒漱口,并不看她。不知道怎么看她。怕看她,怕看到嘲弄的脸。然而金雪池走过来给自己也斟了半杯酒,脸映在酒面上,是无可奈何。

“你住的哪个酒店?”

谈话恢复正常了,“不是什么酒店,就是个旅馆。”

“什么时候走?”

“后天,我父母和一个妹妹也来了,他们没有来过纽约,我想带他们玩一玩。”

“住华尔道夫吧,我办了卡,里面还有钱,你直接报我的名字就可以。毕竟是带老人出门,不是你一个人。”

“如此就谢谢了。”

金雪池拿起手袋,“我得走了,炉子上炖着东西,忘记嘱咐佣人了。”

李熙贞听她说出这句“炉子上炖着东西”,真是百般滋味,“家里没人吗?”

“有人,”她悠悠道,“忘性大的人。”

这并非搪塞之词,炉子上确实炖着个陶锅,她从生活杂志上学来的。回家后嗦了一口,梨肉都炖化了,就是没什么味道,没放冰糖。她放了两块进去,过几分又嗦一口,拧熄了火,添了一碗出来。

薛莲山正拿个电吹风吹头发,他刚抹了染发粉,整个盥洗室里都是月桂油的气味。她说:“放了一碗梨汤在你桌上哦,记得喝,不要放凉了。”

“好,谢谢,我出去就喝。”他关掉了电吹风,半蹲下来问她,“你看,头皮是黑的吗?”

金雪池仔细拨开他的头发看了看,“不是。但头发也不全是。”

“我换了一种染剂,药店买的,要一周两三次慢慢染黑。它这种比较温和,就是要自己配。你这么早就回了?不和李小姐多说说话?难得一见。”

“讲了许多了。”

两人并立在镜子面前,她是花容月貌,他是温雅持重。金雪池恍然想起了在上海的时候,在那家嘈杂、昏暗的裁缝店里,他们也是这样站在镜子里,当时风月,如今怀抱,大有不同了。可是不必说什么不复当初的话。修修补补,又是一对新人。

三月初,他为她兴建的一座寺庙落成了。

本来说也建天后庙,供妈祖,但是找不到几个闲散华人道士,流落在外的都是泰国、缅甸、尼泊尔那边的僧侣。他觉得也没有什么分别,建个佛教寺庙也是一样的,和尚还不会劝金雪池给他喝符水;给这些人提供了遮风避雨之所,也是善缘一桩。当然,招的最多的还是华人。

因为金雪池思念家乡,取名为拈花寺。

落成那日,早上举办开光仪式,要开光点眼、升座、诵经、刻碑,他站不了那许久,就由金雪池一人参加。下午他吃过饭才来和她一起去放生,一人捧一个木盆,里面装着几尾鲫鱼,行至中央公园的湖边放生。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回去的车上,金雪池告诉他:“我看鱼就是早上从这湖里捞的,旁边两个钓鱼佬桶里也都是这种鲫鱼。”

“我想也是。”他笑道,“一般这种仪式都该放锦鲤,可惜在美国,实在找不到。你知道他们这里最常见的观赏鱼是什么?”

“是什么?”

“一种叫comet的金鱼,比普通金鱼的尾巴要长、柔软,像纱一样。”

“我们在家里弄个玻璃鱼缸吧,风水上也有说法。”

“好。每天换水的时候捞起来,说是又放生了一遍。”

晚饭是在庙里吃的,僧人们为了感谢他捐赠的一笔巨款,使出浑身解数做素斋。她拈了一筷子豆芽——也许只尝一根豆芽是尝不出什么的,但一大把嚼下去,就能尝出馥郁的山药泥味。心中一动,问住持:“豆芽里填了山药?”

“是的,薛太太真敏锐。”

“你们怎么会做?”

“哦,这是老佛爷最爱的一道功夫菜,在素斋里面也是很出名的,叫镶银芽。”住持解释说,“豆芽本来中空,是无心之芽,填入山药泥后就有心了。表面上看和普通豆芽别无二致,是苦的,但你若愿意尝的话,其实是甜的。这叫做:芽中有空,空中有芽,嚼得菜根,遍地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