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衣冠严整,头发也梳过了脸也洗过了胡子也刮过了,浸泡在淡红色的水里,显现出异样的苍白。酒店里没有厨房,也就没有刀叉,他只能去咬自己的动脉,咬得皮开肉绽,其实血管还没有断,但因为太虚弱,又源源不断地在冷水里失着血,他就逐渐昏过去了。
金雪池迅速冷静下来,判断出他的动脉没断后,手上腿上也重新有了力气,把他往浴缸外拖。衣服吸水后太重了。她把他的衣服剥掉,裹上浴袍,与阿丹合力将他抬到床上。
家庭医生的响应很快,二十分钟内就提着箱子到了包房,这段时间里金雪池一直用厚毛巾压着伤口,基本止住了血,只剩翻出来的粉红色的肉。医生拿蘸酒精的纱布消了个毒,对着那团咬成稀巴烂的烂肉发了愁,瞥了金雪池一眼,用打火机一燎剪刀,把失活的少部分肉剪掉了——薛莲山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再用蚕丝线做的缝合。
金雪池的眼皮一直在跳,好像在剪她的肉。
做完缝合,医生给他扎上针,挂了一瓶生理盐水,对她说:“借一下电话。请你把呼吸机给他上上。”
这一个电话是打到私立医院去的,通知医疗服务部上门给他输血。一直折腾到凌晨,所有的针都打完了,还开了一大把口服药,各显神通的医生们才陆续退场。
她在惨白的熹微晨光中注视着他了无生气的躯体,认识他以来,从没想过他会寻短见,毕竟他那样享受尘世间香车美人的乐趣、那样雄心勃勃、那样坚韧不屈,要死也是男儿至死心如铁。寻死是软弱者才会做的事。曾使她深深迷恋的、欢快丰富的灵魂,已经从这具躯壳里消散了。
他依然清俊,可是面目全非。
金雪池感到愤怒,她不喜欢他这样子,她要他回来,世上除他以外,没有人能同时做她的父亲、导师、金主、知心好友和爱人。她叫阿丹进来看着他,自己出去倒了一杯白兰地,酒酣耳热时,决定就算是找道士做法也要把他的魂叫回来。
在广东,小孩子受了冲撞容易掉魂,需要叫,想来他的魂也是可以的。他若不肯,她要教育他,就像小孩子需要教育一样,他糊涂了,他也一样需要教育。
他似乎是有点醒了,但意识不甚清醒,一味地喊痛。阿丹慌慌忙忙跑去给他打吗啡,金雪池硬了硬心肠,抓起手袋就走掉了。
她到了天后庙,找道士说明了情况,要他们做法。
“我并不是在胡说,我们家里死了人,他一直觉得家里有鬼,言行举止也不太正常。那死人的债估计是算在他头上了,一直跟着他。”
道士认为这不属于掉魂的范畴,但是闻她身上有酒气,又眼睁睁地看着她开车来,已经怕了她,只道:“人在病中,先不急着做法吧!这样,你领两张符纸回去,烧成水喝,有驱邪之用。”
金雪池拿了符纸,又买了一份清甜的小米粥,这才施施然回到酒店。一进门,她就听到阿丹对他讲话的声音,知道他已经全然清醒了。
你要怎么面对我?
她大步踏进卧室,走得很响。薛莲山确实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只用一双眼睛追着她看。她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符纸,放进碗中,热水冲开,灰的黑的絮物还在碗中打转......她说:“喝了吧,对你有好处。”
薛莲山怎么也没法理解一个受过博士教育的人要给他喝符水,“不必了,你给我一杯温水就好。”
“你还知道要喝水?”
“......什么?”
“你不是要死吗?不吃不喝也能死。”
她以为骂完他他会道歉,解释说是脑子混乱,以后再也不了,谁知道他闭上眼睛不理她了。金雪池绷着的脸在发抖,怒不可遏,一个箭步冲上去要抓着他说话。她那动作太有攻击性了,他下意识地把胳膊挡在脸前,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别打我。”
“我——”
她的气势陡然弱下来,手也垂到被面上,隔着被子抚了抚他的胸口,嘟嘟哝哝地说:“没有,没有。不会的。”
他仍然闭着眼睛,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扭头把鼻子眼睛都埋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地慢慢地,她感到手心里一阵濡湿,心神俱震,知道是他的泪水。
你有为了五斗米而抛却尊严吗?你有无处容身的时候吗?你有在知道将会追悔终生的前提下还是做出某个选择吗?你有过理想,并踏上漫长无望的路吗?你有过信念,籍以此渡过无边苦海吗?
他的课题已经都完成了,他已经打完所有光荣的仗,可以老去了。而她的课题是——
你知道如何爱人吗?你知道如何消弭仇恨吗?你知道世界是怎样的世界、苍生是怎样的苍生吗?
她感到一阵骨子的战栗,格格的,摇着她浑身的神经、血肉跟着颤,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好像铆着很大一股劲儿,自己都控制不住一样。这时候如果她有什么能为他做的,她什么都能为他做,倘若他要她去昆仑山上求王母娘娘起死回生的仙丹,她也会去求的。可是世上并没有这种东西。她只好俯身吻他的头发、吻他的眉毛,他鼻梁和眼睛之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坑,盛着一汪眼泪,她给他舔得干干净净。
他这时候说:“我这样要死要活的,你也许要厌弃我了。”
她徒劳地重复:“没有。”
“别厌弃我。”
“不会的。”
他叹息一声,“我想喝水。”
金雪池忙不迭地去给他兑了一碗温水,喝过之后,他就又睡了。她一夜未眠,也钻进被子里,摸到他身上都是冷的,便抱着他,渐渐地他的脑袋也伏在她颈窝里埋着,半梦半醒间依恋着她,不要她离开。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每天就坐在屋子里,不太讲话、偶尔走动,甚至连书都不怎么看,只是发呆。这种状态令金雪池心惊,她记得他闲下来就会浑身难受,一天恨不得做八百件事;这样成天发呆,人也就呆住了。她觉得他还是中邪了,要喝符水。
他没有拒绝,怕她不高兴,给什么喝什么。不过是有糊味的水而已。喝之后也不见好转,天气越冷,越不想动,时常有“心如已灰之木,身似不系之舟”感,连思想都很少有,脑筋一活动,就要想到家槐。该睡的时候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窗外。
她翻了个身,和他对视上了,“还有鬼么?”
他摇了摇头。
“那把眼睛闭上吧。”她对他有无尽的耐心,“我哄你睡觉,我拍拍你。”
他就顺从地把眼睛闭上了。睡到底还是睡不着的,但不想让她烦他,他成天无所事事,却麻烦她这个有事之人。她还要上班呢。
自从他再不去苏兴后,她加倍认真地上她那个班,也不迟到早退了,申报了工业局的横向科研项目,手里还同时写着两篇论文。
凡事只要她想做好,就一定能做好。她现在十万火急。
圣诞节前夕,他们搬到了公园大道的大平层里。
在窗明几净的新房子里晒了几天太阳,他突然破天荒地提出想出去走走。金雪池喜出望外,“我们到庙里去转转吧!庙里磁场好,走得舒服,正好也让人给你瞧瞧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答应了。
那天是个周末,又临近新年,去庙里的人很多,大多是中国人。中国人里有很多他的朋友。他下意识地伸手拨了拨头发,已经被她亲手修剪过了,剪得不好看,又有很多白发,回去得染一染。
所以站在山门口,他就不肯进去了,“我在这里等你。”
金雪池叮嘱他:“你站在原地不要动。”
他点头说好,没事干,就踩地上厚厚的梧桐枯叶,没能踩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因为叶子里潮气重。一阵风吹来,还能听到其间夹杂的霜粒在簌簌响动。仰头看去,朱漆斑驳的庙门静立在冬日光影里,青瓦覆霜,松柏凝翠,天地缓缓。
就是这个庙里的人曾告诉金雪池,她已经把她一生的幸福都透支掉了。她这么信任他们,连给他喝的符水都是从这里求来的,他们却对她胡说八道。或许也因为这是纽约最大的华人庙宇,身在异乡,这种场所本来就不多......
他的脑子轻微地活动了一下,考虑捐一座新的。
这么一活动,他马上就想到,那以家槐的名义捐吧,为家槐积攒福报。可那又完全变味道了。他是想召几个人来对金雪池说好听的话,她太看重这些了,但凡别人有一句不好听的,她就要忧心。她能有什么不幸呢?顶多是......
薛莲山忽然如遭雷击地定住了:因为我,所以她不幸吗?
他已经给够多的人带去不幸了!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愤怒,这些东西完全是扯他妈的蛋,他还活着呢,还没完呢。妹妹不应该再听这些人胡说八道,应该跟他回家去。
“妹妹!”他催道。
金雪池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住持解释说:“他就是我先生。你看看他是不是......”
住持悠然道:“那孩子走了。”
山门口刮过一阵清风,众树叶如经幡一样哗啦啦地翻过去、翻过来,两人的衣角也在翻飞。
金雪池惊愕地抬起头,刚好有一滴雨水落在脸上,仿佛是苍天之上的母亲在流泪。就那么几滴雨,很快就停了。再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