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他们把他紧急送到仰光最大的医院,金雪池守着他,许邦尧准备家槐的发丧事宜。到了夜里他的情况急转直下,金雪池立刻准备包机把他送回纽约,刚上飞机,他在气压的急剧变化下醒了。
他似乎是要说什么话,她便把氧气面罩取下来了,轻声告诉他:“我们在飞机上,马上回家。”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睛发直,忽然吐出了第二口血,然后接连不断地、喷射性地吐血。飞机上没有多余的医疗设备,只有一个陪同医护人员,这时候除了把他的脑袋偏到一旁,让血不要呛进气管以外,什么办法也没有。金雪池把本就不宽敞的位置让给医生,自己退到一边,想祷告上苍,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脸祷告上苍。
家槐这样短命,她还剥夺了他为数不多的可以和他爸爸相处的时间。上苍不会回应她。
她有一点明白他说的天地是什么意思了。
到了纽约,她跟许邦尧汇合,主动交换了任务,由她来给家槐准备丧事,许邦尧去照顾薛莲山。许邦尧还拄着拐杖,确实不便跑来跑去地做布置,问道:“你不去陪他?”
“我......”她低声说,“我疑心是他看到我就想起家槐为何而死,心里不舒服。我暂时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了。”
许邦尧叹了一口气,望了望一碧无痕的天空,“你也不要有心理压力,想着家槐是为谁而死。天灾**,避免不了的。逝者已矣,生者往前看。”
“我要是好好接纳家槐,他就一直跟在我们身边了,不会一个人在外面跑。”
“这时候别说这些了,不是你的错,家槐本就不是你的孩子。”
“谢谢。”金雪池喃喃道,“我发现你真有一颗很好的心,怪不得薛先生那样喜欢你。我倒总让他伤心。”
“那能比吗?他爱你呀,爱你就会因你伤心。”
她觉得有点对,又觉得不太对,归根结底,是自己这个妻子当得太糟糕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她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才好,她要躲一躲,直到确定他仍然愿意见她。
家槐的丧事轰轰烈烈地进行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后没有入土为安,却烧成了一盒骨灰,摆在家里的祭坛上。中国人是不该葬在异乡的,据说灵魂会被困住,无法转世。
然后她就走了,包了华尔道夫酒店的一间房,依然按时去上下班。她的团队有一篇论文快要发表了。
许邦尧以为她是要努力去学会爱人的,结果她发表完那通感想,又销声匿迹,因为自己惭愧,所以电话也不来一个,更不亲自看望薛莲山。他一时有点哭笑不得,觉得学会如何爱人对于她来说还是太困难的事情。
薛莲山这回足足在医院里住了四个月,前两个月起不了床,后来能走一走,又不记得事情。有时候许邦尧觉得不记得也好,不求他康复了,正好不必承受痛苦。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儿子。苦思冥想了三天,只想起自己刚刚向金雪池求过婚。
“金小姐呢?”他问,“我记得金小姐对我很好,她怎么不来看我?”
许邦尧不知道金雪池在哪里,只好说她在出差。
苏兴公司的业绩一跌再跌,他迫于无奈,卖掉了一个事业部。薛莲山醒来后并没说什么,只道:“你太辛苦了,我简直全仰仗着你。这次时你天天都在我身边吗?”
“对。”
“你回一趟旧金山吧。”
许邦尧一愣,因为他又在没有他授意的情况下做了决策,薛莲山就又要把他发配聚义堂?薛莲山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过去半个月要回去一次,这半年都没回去吧?你不是谈了恋爱吗?”
“哦,”许邦尧有点不知所措,“不是有长途电话吗?”
“你去一趟吧。”薛莲山低声说,“我也想回家。家里有人照顾。”
许邦尧还是先陪他回家住了几天。他站在家门口,就受了极大的冲击,因为灵堂设在了客厅;就算现在白绫花圈都取下来了,还是摆着照片、骨灰、香炉、香烛和贡品,一个灰白的家槐对他保持着永恒的皮笑肉不笑。当时是家槐第一次面对镜头,十分紧张,表情都是僵硬而诡异的。
他一扭头回卧室了。下午时又出来,给家槐烧了三根香,香灰掉到了他手上。
他问阿丹:“这些东西能不能撤了?”
阿丹解释说:“太太不让撤。做法事的时候请了和尚,和尚说既然不入土为安,就要一直续着香火,直到能带回国入土为安。”
“好,那就谢谢你们费心了。”
家里始终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进出都要和家槐的照片对视一眼,他觉得毛骨悚然。许邦尧肯定不至于毛骨悚然,最多有点悲伤。可他是凶手,虎毒不食子,他却成了杀害家槐的凶手。他自己的亲生父亲猪狗不如成那样了,也没要去他一条命。
做人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在卧室里喷了大量香水,试图掩盖香火味,然而还是被无孔不入地折磨着,一刻刻、一时时、一天天,镶了玻璃的照片准时在阳光入户后反光,正如明镜高悬。
在那年下第一场雪的当天,金雪池接到了电话。
前台说是一位姓薛的先生打来的,是否要转接?她说转接。嘟的一声,那边就以沙哑的声音飞快地讲起来:“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他的猫跑到我床上来了,一只黑脸猫!这猫从来没来过大公馆,我不知道它怎么找来的,门窗都是关着的。猫有灵异体质。我一周都没有怎么睡,屋子里总有各种各样的动静,我就是用棉花塞住——”
她用肩膀夹住听筒,摸到床头的袜子往脚上套,“你现在披一件厚衣服,我来接你,好吗?”
“用棉花塞住耳朵也不管用!我已经要神经衰弱了,屋子里有鬼,前一阵子有邦尧在,他阳气重,我还没觉得有什么。他最近回旧金山了,屋子里绝对是——”
“我接你走,我们不住格林威治村了。你先穿衣服,外面很冷。”
那边静默片刻,把电话挂了。
她火速穿好衣服,抓起衣服往停车场跑。到别墅区巷口时,他已经站在了那里,大衣外面还裹了袄子,头发乱糟糟的,提着一个便携呼吸机。
上车后他就把袄子脱了,因为她开了暖风。金雪池通过后视镜凝视着他,他脸色很不好,头发太长了——这是很罕见的。一般来说,他即使有病容,也会整理好自己的仪表,不会头发长了也不修,而且头发里的白发更多了。他似乎也有所知觉,往她正后方挪了挪,藏进阴影里。
她慢慢地发动了车子,车内太静了,怕他怕鬼,开了收音机,只是把声音调得很小,权当一场热闹。
从格林威治村到华尔道夫酒店,平常只要十几分钟,今天下了雪,她开了二十分钟。到达时,扭头一看,发现他在轻微的颠簸和暖风里睡着了。
她打开另一侧后排车门,尽可能轻地给他带上面罩,一停下,他似乎就有醒的迹象。她立刻回到驾驶室,重新发动了车子,漫无目的地绕着曼哈顿转起来。
天边堆了厚重铅云,絮絮地下着雪,映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玻璃也下雪,纷纷乱乱,分不清镜里镜外的世界。路面上的积雪被车轮碾成了一个个水洼,等信号灯时,灯光在面前莹莹闪动,也在水面上变幻。雨刷吱吱地来回擦着挡风玻璃,水珠银烂,迷离的幻光就一会儿是颗颗星子、一会儿是道道残痕,追着他们飞。
她如梦似幻地,开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经过一座教堂时,钟声大作,他也就醒了。便携式呼吸机的的束带没有扣子,只是弹力绳,他很容易就取了下来,也不说话。
她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醒了,“饿不饿?”
“有一点。”
她就把车开到一家面包店前,买了两只小圆葡萄包。他吃得嘴里泛酸,吃不下去。她就又到唐人街买了一碗咸粥,木耳瘦肉烹调的味道太浓郁,他还是吃不下去。金雪池真不知给他吃什么好,跑到便利店里去买了一条巧克力,他终于有了一点笑的反应,“不要麻烦了。”
“肚子是空的不好。”
“东一口西一口的,也不空了。”
“好,那我们回酒店吧。”她说,“你信得过我的话,我去看看房子,我们住一栋新的。我们什么都可以有新的。你要这么喜欢小孩子,我重新给你生一个就是了。”
薛莲山听到这里,急促地喘了一口气,说:“我当不好父亲。我再不要孩子了。一个也不要!”
“好。”她立刻说,“不要就不要。”
他没料到她答应地这么爽快,马上明白过来她是一种赎罪的心理。金雪池果然道:“不过,不是你当不好父亲,你当得很尽心,全都怪我。我什么要求也不跟你提了,我改好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妹妹,”他从后排探出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小臂,“我那天是想对你说......不关你的事。家槐就不该出生,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我的报应,是我箕敛无度、德薄如纸,这才真是还也还不完的债。我对不起你,耽误你到现在,早说过我不是好东西,你不该跟我结婚的。”
“我不后悔。你后悔了?”
“我后悔耽误你。”
她按住他的手,“后悔也晚了。你发过誓的,无论富贵还是贫贱,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要和我不离不弃,永远支持我、爱护我、与我同甘共苦......”
他与她同声说:“......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金雪池把他送回酒店包房后,打电话让阿丹来照料,就出门看房子去了。现在纽约的房子已经渐渐去独栋化,除了老派贵族还坚持住别墅以外,市区的新贵都选择住豪华公寓,一户一层,能有三四百平,有每户一部的私人电梯和佣人电梯,还有中央供暖。
她觉得上下楼也不是很方便,当天就跟着中介去看了公园大道的房子。出来才五点,到唐人街的一家酒楼精心遴选了几道清淡小菜,等着当场做出来,就到了七点。
一进门,她便问阿丹:“先生吃过了吗?”
“还没有,他在洗澡。”
她怕把饭盒整个儿搁在桌上,径自去工作。又过了十几分钟,她去敲门,说她带了晚饭回来,他再不出来就要凉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水声。
在形成具体的念头之前,她已经遍体生寒,一边叫一边狂拍门。阿丹闻讯赶来,金雪池让她赶紧去打家庭医生的电话,自己找了个发卡去撬锁,手上抖抖索索地,撬了好几次才成功。
门一弹开,一缸血水赫然映入眼帘,她一个踉跄就滑倒在了湿漉漉的瓷砖上,连滚带爬地又站起来,拽下铁架上搭的毛巾去裹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