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池松手让他上船了。
不知是因为海风太大还是身上湿了的缘故,她觉得很冷,在胸前抱起了双臂。在船上肯定是无所作为的,让薛莲山露面更是万万不可。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从那个海蚀洞里爬上去了,那么她将在五个有武器的人面前艰难地从一个狭窄的隧道里试图爬出来,可能双脚还没沾地,脑袋就没有了。
可是她非常瘦、非常娇小,万一动作很快呢?
劫持雷云间换家槐是没用的,雷云间自己都不要命,那么她上去后唯一的目标就是抱住家槐,作为他的盔甲,保他不受伤害。届时她的佣兵往上方扫射,雷云间的佣兵也会乱开枪,几秒之内尘埃落定,她肯定会被扫中,但家槐会活下去。
要不是她把家槐扫地出门,家槐那天就跟着他们回薛公馆了,在家里看看绘本、看看电视等吃饭,没有被绑架的机会。要不是她那天毕业,家槐也会被陈妈送去上学、接着放学,没有被绑架的机会。甚至来说,要不是她对家槐表现出那么大的恶意,他们三个人就会一起去买菜,像所有寻常的一家三口一样,没有被绑架的机会。
她其实隐隐知道,对于薛莲山来说她比家槐更重要,用她去换家槐,只会让他陷入更深重的痛苦。不过当人面临这种一换一的情景时,总是要一往情深地追悼死者,而对生者怀有幽幽的怨怼。
她比较自私,她自知处理不好婚姻里容易消磨感情的种种琐事,又要他一往情深。
回头看了一眼,快要到黎明时分,海上起雾了,薛莲山仍然没有出现。他是听她的话,他听她的。想到这一点,金雪池感到一阵满足,跟佣兵交代了自己的计划、一一叮嘱好,左腰别一把柯尔特、右腰别一把小刀,一秒犹豫也不再有,跳进了海里。
她是生于海边,死于海边。
退潮后的岩壁上黏满了海藻和藤壶,海水拍在礁石上,能立起半人高。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悬崖,熹微晨光里,投下灰而阴暗的影子。绕着崖底走了几步,便发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想必便是那海蚀洞。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洞里。
洞里有股霉湿不透风的气味,海浪声在洞里无限放大,滚滚如闷雷。她不知道原来这个洞的结构如何,现在看起来坍塌了,摸起来四周都是花岗岩,只剩旁边一条狭窄的裂缝,裂缝里全是积水,深不见底,岩壁上海藻滑腻,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金雪池只好侧身挤进了裂缝里,换谁来都挤不进去。
冰冷的海水重新没过了她的腰,又走了一段路,她感到胳膊上一阵刺痛,应该是被花岗岩划破了,用手指蘸着舔了舔,确实是血。然而这里既没有绷带,也不好停——回荡的潮水声越来越大,退潮的窗口期正在一点点缩短。等涨上来的海水彻底淹没洞口,她就算是想退也退不出去。字面意义上的背水一战。
花了整整十分钟,她才挤过那条裂缝,重新踏上岩石地面。
隧道终于开始向上倾斜。
她手脚并用地爬着,越来越多的地方被划破,这隧道不见天光,只有纯粹的黑暗和越来越逼近的潮声,到了某一个关口,胯部就是过不去。她用手撑着两臂拼命挣动身躯,一瞬间感到恐惧,怀疑自己要被涨上来的潮水淹死。可两三分钟后,几块石头被她挣掉了,她在脱身的同时,听到了石头落水的声音——水面离她很远很远。
她丧失了对高度、方向、距离的判断,听到的除了水声,就是自己如雷的心跳。
于此同时,薛莲山现身了。
金雪池一走,他给许邦尧处理了伤口,就到码头雇了一艘船,将他送到信岛下。他的船照样不好靠岸,见佣兵的船也漂着,扫视一眼,一个激灵,忙问:“太太呢?”
吴登告诉他了金雪池的计划,他听着听着,简直血气上涌,快要站不稳。他来得太晚了,现在已经来不及把金雪池拽回来了!她爬到什么地方了?会不会下一秒就要冒头了?
“移个位置!”他哑声道,“我要跟雷云间说话。”
渔船从西南侧移开,又回到双方能互相看到彼此的角度。这段时间雷云间一直不慌不忙,因为没有人能从大于九十度的崖壁上爬过来,就算失去了视野,他也不担心谁会突然出现在眼前。而当薛莲山突然出现在面前时,什么他都顾不上了,包括船上少了一个人。兴奋和仇恨使他的四肢发麻,恨不得从这里直接打掉薛莲山的脑袋。
可他有相同的顾虑,船在摇晃,但凡打偏了,双方会立刻猛烈交火,他可能要永远失去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好久不见!”他高喝道,“你还是一样的说话不算数、手段下作,提前来了,还偷袭我。”
现在正是雾气最大的时候,薛莲山只能依稀看到压上几个人的影子。未知的帷幔给此情此景增添了一层恐怖,他们是被动的,他们根本看不清金雪池什么时候会冒出来。他恨自己的视力这么差。
“你要的东西,我全带来了,文件此刻就在我身上。黄金不方便携带,你跟我去取。”
“你认为我要的就只是钱而已吗?我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我已经活不长了!”
薛莲山取下眼镜,在袖子上擦了擦水雾,“那你要怎么样?”
“我要你来换你儿子。”
他重新戴上眼镜,简直是望眼欲穿,“我过不去!”
“摩托艇可以靠岸。我打发一个人开小艇去接你,怎么样?你们不能开火。”
“家槐还活着吗?雾气太大了,我看不见他。”
雷云间想了想,取掉了薛家槐嘴里塞的布。家槐还张着嘴愣了几秒钟,随即大喊起来,什么内容都没有,他惊惧极了,只是喊爸爸。喊声比雷云间这胖子用喇叭喊得还响,摧心裂肺,一声一声捣毁着人的五脏。薛莲山方寸大乱,其实他本就想好了要是其他办法行不通,就用自己去换家槐,只不过......只不过对不起妹妹。
他后悔要求听家槐的声音了。可是家槐都叫爸爸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派人下来吧!”他说,“我们不开火。”
“把所有枪都扔到海里去!”
“那你们开火怎么办?我可以作保证——”
家槐忽然发出一串尖叫,他的脑子都乱了,“好,好!”然而这么答应着,却并不用英文下令让佣兵缴械,正好又是一阵大雾飘来,雷云间不能证实他在做什么。从此刻到他被接上岛起码要半个小时,太久了,这中间万一金雪池到达崖顶了呢?她为他们背水一战,他们丢了保卫她的武器。
双方都静默着,一轮血红色的太阳从海平面上伏起来了,一时海天之间大放红光,穿透了迷雾。他在强光下闭了一秒的眼睛,再睁开时,雾散了,雷云间已经带着家槐跑到了崖尖上,死盯着他,大吼道:“我让你把枪扔了!”
薛莲山没有看他们,他凝视着灯塔后方,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岩壁上冒出了一个发髻。
没有时间了。
金雪池也在想:没有时间了。
她听到雷云间在大吼大叫,知道他来了,她不能给他缴械投降的机会,单是为他的尊严,他不能向这种人低头的。她浑身的肌肉蹦到了最紧,抓着洞口的一株草,看准了他们的方向,准备猛蹬出来——
枪响了!
一瞬间她的血液都凝固了,她以为是雷云间朝底下开了枪——然而不是的,意识到真实情况后,她惊恐更甚,因为是底下朝上面开了枪。
薛莲山是乱开的,他本身视力不好,也谈不上什么枪法,单是要打破这个局面,心如死灰地扣动了轻机枪的扳机。反正家槐也保不住了。然而她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第一声枪响后,是家槐向后猛的一个仰倒,他那撕心裂肺叫爸爸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一秒绝对的寂静,天地寂静。
然后枪声连接不断地狂响了起来,雷云间也在大吼大叫,还有手雷爆响的声音。她茫然地缩在洞里,退是退不回去了,被水封住了,只等了十几秒,天地就再次归于寂静。
她爬出洞口,太阳也升到了半空中,地上躺着七零八落的尸体,海水像血一样红。
天哪,天哪。
金雪池蹲在家槐的尸体旁边,家槐的眼睛瞪圆了,对他所认识到的残酷世界难以置信。
她把他的眼皮抹下去,他又睁开。死不瞑目。她呜咽了一声,撕下袖管上被划破的一块布蒙住他的眼,背起他沿着缓坡往下走,感到他不可思议的轻。
薛莲山还活着。他身边只剩最后一个佣兵和吴登。吴登低头替她接过了家槐的尸体。
她跨进渔船,腿软了,一下子坐到了地上。薛莲山正注视着她。她也打量了他一番,发现他毫发无损。枪林弹雨全避开了他,不给他痛快的身死,要让他经受这一切后活下去。这是老天要施加给他最酷烈的刑法。
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如鲠在喉。
“先回去吧。”他喃喃着说,“回去再说。”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家槐一眼,无颜相见。
金雪池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那一枪打中家槐了。她祈求他不知道,并搜肠刮肚地想编些在崖顶的见闻告诉他,侧面地让他知道家槐是中了流弹。可是家槐死的时候正在叫爸爸,他能不知道吗?漫天红光里,她眼见着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介于白和灰之间,在惨烈的晨光里显出了苍老。
船靠了岸,她第一个上平台,伸手要去扶他。他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却并不迈步,身子一摇晃,吐出了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