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港B区4号的保税库由红砖构成,纵深三十米,堆满柴油桶、桐油木箱与未封装的油料麻袋,属于高危易燃易爆仓储,因此正门是厚重铁门、后门直通海边卸货平台,平台边停着一排快艇。他先拨了五个人去守后门,以免绑匪逃走。
天哪,他想,我怎么做这种事?我连鸡也没杀过啊。
然而因为确信自己是正义的一方,他还是一挥手,身边的人抬枪开始扫射,两名值守的士兵瞬间倒地,锁芯也绷断了。门一弹开,里面堆着的赫然是油料桶、铁皮集装箱等杂物,乱成一片,他们往里冲,里面的人也一跃而起,往杂物后躲。
“别打了!”许邦尧大叫道,“看着点人,有没有孩——”
他还是太没经验了,几秒的时间里,绑匪已然在掩体后架起了轻机枪,让他们这群拿步枪的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枪林弹雨。密集如织的子弹封住正门入口,木屑、铁皮碎片四溅,两名佣兵当场倒地。他们被逼得退出来,远远朝里射击,然而门太窄,角度受限,一个人也打不到。
一股刺鼻的桐油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有油桶漏了。许邦尧额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停!停!不要扫射油桶!”
可站在门外,只有油桶可以打。他们一停,绑匪也停了火,双方都静静闻着桐油味。他朝里喊道:“雷云间在里面吗?”一边往后面打手势。五个人悄悄地离了场,蹲着从侧面接近窗户。
里面回了一串缅语。
看样子是没法谈判了,许邦尧还在尽力拖延着时间,用半熟不熟的广东话往里喊话,喊了一半,五人破窗而入,居高临下地对着掩体后的绑匪一阵扫射,立刻就放倒了一片。绑匪忙不迭地反身去解决他们,没空管大门口,大部队就又冲进来了,许邦尧的眼睛很忙,四处张望有没有家槐的身影,可是天太暗了,仓库里又没有灯,除了频闪的火光,简直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家槐?家槐?”
他感觉喉头都灼痛起来,怀疑家槐被绑在原地跑不动,是不是第一轮就被子弹打到了。他张大嘴正要再喊,一枚自制手雷就在眼前爆开,硝烟呛进喉咙,眼睛在炫目的白光里有几秒看不见了。贴身的一个佣兵立刻拽住他的胳膊,两人还没来得及挪动,就被气浪掀得后脑勺着了地。
轰然一声,天花板塌了一片,一柱月光泄露进来。
许邦尧猛地爬起来,在面前扇了两下,眯着眼睛,不怕死一样继续往前冲,跳到刚塌下来的一堆砖头上,高高在上,忽然喊道:“家槐!”
他在烟幕里看到了家槐的影子——千真万确,所有穷凶极恶的暴徒中,只有那一个人的影子那么小,靠着一根柱子。
可紧接着,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膝盖,他瞬间从砖头堆上跌下来,眼睛还在不断变幻的高度视野里盯着家槐。雷云间不在,可是家槐在。一个绑匪迅速接近家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停!”许邦尧喊道,“都停火,就是那个孩子!”
挟持者叽里呱啦地说了一串缅语,一边说、一边退后,退到了有月光的地方,这一瞬间让他看清了家槐是活着的,嘴被堵住了、身上很脏,眼睛瞪得很大。
这一秒里许邦尧只恨自己不会缅语,只能用英文徒劳地说:“换我当人质吧!”
不因为家槐是薛莲山的儿子,单因为家槐是个小孩子,他就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一个素不相识的、纯洁的孩子。孩子是有无限可能的,孩子还怕死,他并不怕啊,他的父亲死在前头了,像个英雄一样。他对于英雄般的死亡毫不畏惧。
换我当人质吧!
然而雷云间不在这里,没人听得懂,挟持者压着家槐开出一条走向后门的路。后门蹲守的佣兵拉开了保险,他说不要开枪,他们就不开枪,眼睁睁地看着几个绑匪上了快艇。不知道是因为在流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浑身发冷,他觉得自己的指挥很有问题,薛莲山不要他是对的,他除了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几分不痛不痒的文件以外什么都不会。要是换个人在这里,不至于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带家槐走。
他试探着往快艇上跑,被佣兵拉住了。家槐和他的眼睛仍然对视着,家槐在想什么呢?
大人为什么这样无能?
一阵极强的闪光阻断了他们之间的连接,绑匪扔了一枚□□!后门口堆放的油料麻袋瞬间起了火,铁蒺藜一般燃成一堵墙,阻挡了追兵去路,同时还肆无忌惮地放起枪。他们连连后撤。
这时候跟在他身边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许邦尧没有数,掉头就跑,一瘸一拐地回到车里,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薛莲山听得头皮都要炸开了,问:“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没看到,他们放火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信岛。”
三人都吓了一跳,吴登从后备箱坐起来,悠悠道:“仰光港外海除了信岛,全是浅滩、暗礁、淤泥滩,上去了就是被当靶子打的。”
许邦尧怔怔地看了他一眼,语无伦次道:“对,那就是的吧!对不起,他们挟持了家槐,我不能......”
“你受伤了,你陪薛先生在车里坐着吧。”金雪池接话道,“我去追。”
薛莲山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行。”
“你还要不要家槐了?”
“雷云间是要报我的仇。这一趟出门,我把他要的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他还嫌不够,我再亲自去把家槐换回来。”
金雪池深吸一口气,不跟他一般计较,只是说:“你答应过我的不要下车,还记得吗?不要失信与我。我也不会失信于你,我会把家槐带回来的。”
他不说话了。他管不住她。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跳下车,招呼着仅剩的八个人跟着她往海边跑,甚至还招呼上了吴登。
英军已经闻讯赶到了现场,他们绕了一段路,到另一个平台,平台上只有几艘私人捕钓艇,全是锁着的。她掏出小刀撬开仪表盘的薄铁皮盖,里面五颜六色的线就露出来,将最粗的黑、红两根点火主线的胶皮一撕,露出铜芯,拧到一起。
火花塞点火,发动机轰的一声震响,瞬间启动,螺旋桨在水下打起水花。
她这么如法炮制地偷了两辆,在吴登的指路下,向十二海里外的信岛追去。
一边开,她就一边让众人清点身上的枪支弹药,不剩多少了,一边还被迫听着黑车司机对于信岛的回忆——他曾经干过几单把人送去信岛,对此地较为熟悉。远远地,他就叫了停,把渔船停在了浪涛里。
再往前半海里是犬牙交错的暗礁群,礁石全藏在水下,开过去便会触礁。因此渔船根本停不稳,被印度洋的暗流推着像一叶浮萍似的摇晃。
天快要亮了,是蓝灰色的,崖顶还沉在半明半暗的影子里里,能见度不足百米,偏偏这是他们唯一能停留的位置,离信岛悬崖整整一海里,不近不远,刚好是狙击枪的最远射程。
金雪池半蹲在船头,把春田M1903狙击枪勉勉强强架起来。她闭上左眼,右眼贴住8倍瞄准镜,指尖扣着扳机护圈,呼吸得很轻很轻。船身每晃一下,瞄准镜里的画面就能位移几十米。
十字准星终于对上了崖顶灯塔下的石墩。
镜片的放大效果很好,她的视力也好,所以清晰地看到了这副画面:家槐被绑在石墩上,身上的衣服被挂得破破烂烂,嘴里塞了布,前胸和后背各绑了一枚手雷,引线连着一条棉绳——她顺着棉绳子移动瞄准镜,看到了雷云间,不比家槐干净多少。这些年他混得并不好,想来也是穷途末路。
旁边还围有五六个人提枪的人,人数比她这边的人数少。问题在于绑匪坐的那种快艇体积小、可以停靠,他们的渔船太笨重了,没法上岛,一接近还有被射击的风险。
她又瞄了瞄,起身道:“不行,不能从这里狙,浪太大了,可能误伤人质。再者狙击枪只有这一杆,就算打中了雷云间,其余人也会瞬间做掉家槐。有没有办法上岸?”
吴登道:“除非游过去。”
她转身跟佣兵商量,几个人干脆就不会游泳,断了这条路。她倒是会游泳,但她一个人游过去有什么用?
金雪池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蹲下来,又用瞄准镜对了对,不是要再测试能否打中,只是想看看家槐。家槐在纽约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头一次穿得这么破,脸上这么脏......船身一晃,又看不见了。她继续对齐,不断变幻的视野和不断起伏的波浪让她渐渐产生了晕船的感觉,仿佛脚下的滔滔波浪是时间的滔滔波浪,她在不断回溯中,向上游投去了一瞥。
原来脏会使一个孩子看上去那么可怜。
“喂!”
雷云间本就是个声如洪钟的人,不知从哪儿掏出个黄铜喇叭,朝她喊话,“薛莲山呢?”
“他来不了!”她不得不将两手笼在嘴边,大喊道:“他在住院,你也不是不了解。要谈条件,你先下来,你到医院去亲自跟他谈。”
“我能下来吗?我就这么几个人了!谁害我变成这样子?抬也要把他抬过来。我告诉你,颠沛流离这么些年,我也染上病了,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是不会怕你们的。”
她只好打发一个佣兵开船回去,但让他别去叫薛莲山,只是绕一圈。同时绕着信岛慢慢转,试图找个便于登陆的地点,绕到西南方,因为在崖底,双方彼此看不见了。
吴登忽然开口说:“其实......”
“什么?”
“你先给我一千块。”
“回去给你,现在身上没有。”
吴登慢吞吞地指了一下她的戒指,金雪池不肯给,思来想去,一脚把他踹下了船。吴登不料她不仅不给好处还要恩将仇报,呛了一口水,连忙扒住船舷,叫道:“你——”
她一巴掌落在他脑袋上,“快说,不然把你按下去。”言罢已经把他按下去又提起来一次。
吴登是个老头子,受不起她的折腾,告诉她:西南侧有个海蚀洞,洞口在悬崖底部,只有每月农历十五前后的大潮退潮时才会露出来,今天正好是十五,退潮窗口期有一小时,进去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天然岩道,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一直通到灯塔后方的岩壁平台,离雷云间他们站的地方只有三十几英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