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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潮生

头人名叫梭图拉,克伦族人,英文虽然也不好,但比普通村民强的多。听说他是矿主以后,显现出了十二分的热情。

“你来这边很少,对不对?也许你认识梭觉,在你的矿上做护卫队队长。还有梭波,他负责押运,他的卡车开得很好,牛车也赶得很好。”

薛莲山听都没听过,对于矿上的事务,他只抓大的,小的全由谢经理负责。却道:“是的,我住在美国。但是觉少爷和波少爷的名字我都听说过,经理时常夸奖他们。”

“哈哈,你知道是我儿子?你不要看在他们是我儿子的面子上给优待,这俩小子要好好锻炼。”

梭图拉如此滔滔地谈论着自己的儿子,以至于薛莲山也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不愿意去想,但控制不住。家槐现在肯定很害怕。他的念头一触及到“害怕”这个词,心就被一只柔软无力的小手拧得很痛。害怕是没出息的表现。要知道,世上多少子女一生也没有在这种时刻等到父母,家槐应该自己试着逃出来,或者干脆就不该被抓走,给大人带来这么多麻烦……可是家槐就是没出息。他肯定很害怕。

他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要肝肠寸断。怪不得中国人管孩子叫心肝。

而一旁的金雪池一直在专注地吃菜,既不听梭图拉讲话,也不从话中有所感想,她一直很喜爱东南亚菜品,并分享给不怎么动筷子的薛莲山。她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几筷子后,她发现他心不在焉,在桌下去牵他的手。

她以为他来这么一趟,起码有点小事要找梭拉图商量,可是没有,他纯粹带她来蹭一顿饭。

回去的路上下雨了,他们只淋了一半的雨,另一雨水打在高而密的树叶穹顶上,几万片树叶一起摇晃、一起沙沙作响,好像是天在翻覆。

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很快又是晴空万里,到了晚上,还有星星。

他们搬了一条长凳坐在室外,吴登也想坐,被赶走了。薛莲山已经不记得上次看星星是什么时候,记忆里最后的星夜是徐州的星夜。或许他后来也仰望过繁星,但是没留神,许多个美丽的夜晚从他的生命里雨水一样流过去。

将来的某天他会不会这样想起妹妹?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对她的爱发生得太迟了。或许还有家槐。还有定青,还有邵子骏,一个个人,雨水一样流过去。他一直是幸运者,得天独厚的幸运,只是由于他太混账,什么都错过了。

“我常常在书上看到北斗七星,”他说,“但是怎么——啊!”

他从长凳上弹起来,金雪池赶忙解释:“蚊子。”还把手伸过去给他看,可惜没拍到,手上空空的。她只好强行抱住他,“刚才有一只蚊子......我莫名其妙打你做什么?”

“你哪次不是莫名其妙?”

“你坐下,你坐下。我再也不会了。我真的会对你好的。”

薛莲山不知道听这句话听了几次,现在听着就像放屁一样,嗤道:“拉倒吧!我去找小桂要蚊香。”

他进屋后就不出来了。金雪池也不是不知道这人小心眼,很快振作起来,撅屁股采花。这回她吸取经验,塞满口袋后,又往头发里插了一大把,最后再两手拿两捧,兴冲冲地跑回去。他刚把蚊香点燃,正在调整铁夹子的角度,让蚊香不至于斜倒在盘上。

“嗨,”她跳进门,“把金雪池献给你,你原不原谅我?”

这时候她的发髻已经松散了,毛蓬蓬、乱糟糟、恰有意趣地开插了花;皮鞋上、手指上都是泥,也都黏了小小的花瓣。这副并不齐整的形象却使她美得惊人。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低血糖了,在天旋地转的黑雾里她的形象忽明忽暗、花瓣的颜色缤纷乱飞,花花世界。

“献花是一个意思,献人又是另一个意思了。你要献哪个?”

“我都献。”

他带着一种悲哀的笑地走向她,弹掉她头发上的泥巴草屑,低声说:“我简直是没有道德,没有廉耻,我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你可能不理解——我并不强求你为家槐而担忧,他不是你的孩子,单是你愿意为他来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但是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我什么事情都没做好,做你的爱人是稀巴烂,做他的爸爸也是稀巴烂。”

金雪池听到这种话又是一阵不舒服,她不喜欢听到他自贬,不过她刚刚才承诺过要对他好,只是道:“道德、廉耻,那都是放在人群中才生效的,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苦笑道:“上有天,下有地。”

“天地对你有情吗?你向天地求情吗?”

他无话可说,他与天地是不相往来的,只是要在宏观中对自己形成一种观照和内审——他已经要在这过程中厌弃自己了,他还以为他是最自恋的。可世间还有眼前这一人,无论富贵还是贫贱,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会不离不弃,永远支持他、爱护他、与他同甘共苦,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爱比死伟大,对他有永恒的爱比为他走向永恒的死难得。

“唯一的问题只是你想要吗?”她继续问,“你累了,我们就躺下聊一会儿天,然后睡觉。你想要,我们就脱。”

他当即道:“脱!”

没有道德了,没有廉耻了,蚊香的烟气袅袅包围了他们,东南亚的雨水在檐下淋漓不止,风起木飕飕。这时候家槐怎么样了呢?他又想笑又想哭,又渐渐地想不起来了,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此处何处、今夕何夕,单知道眼前这人是妹妹。这就够了,她在的话,他总是有归处。

他说妹妹你真漂亮,你是最乖最好的孩子,让我亲亲你的眼睛......他总是一边做一边夸奖她。金雪池现在很难听到他说她是好孩子,毕竟她年纪不轻了,做成点什么事他也没必要特意夸,但她喜欢听。只有这种时候听的到。

她说谢谢你,谢谢你。

凌晨三点他突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披衣出门。许邦尧果然没有睡。许邦尧理应来找他的,理应听到了他们在里面的动静,这种木屋的隔音简直是......许邦尧看到他来了,忙起身道:“三十个人,已经准备好了。进仰光的关口也打点过了,这几年英国和盟军冲突不断,好进。”

“明天就出发?”

“明天下午出发,凌晨到。”

“好,”他说,“辛苦你了。”

第二天大家因为紧张的情绪,晚饭都没吃几口,换上防弹衣后热出一身汗。许邦尧让金雪池在后备箱拿一把枪,这种面包车的后排和后备箱是联通的,她一跪立起来,就叫了一声——吴登最终没舍得在小桂那里借宿,钻到车里避雨,一直睡到现在。

她要把吴登撵下车,许邦尧劝道:“算了,至少到仰光再把人放下去。这荒郊野外的都是野兽。”

开车的是雇佣兵,在密密的丛林里依然可以辨认方向。林中的英军流动哨也不少,沿着公路铺开,专查深夜过境人员。好在他们有个坏习惯,带了许多狗,一听到犬吠声他们便能远远避开。

驶出山林时,地势陡然变平,连片的丘陵与稻田赫然浮现在眼前,水里瑟瑟地映着夕阳。这里已是仰光北郊边缘,再往前就是居民区。他们一共分了三部面包车,打头的一辆先行;许邦尧他们坐在第二辆上,隔了十几分钟才跟上,钻进棚户区。经常有走私货物通过这条路进入仰光,居民见怪不怪。

棚户区中央有一条英军设卡的主街,街灯雪亮,两名英军士兵抱着步枪来回巡逻,街面空无一人,无法硬闯。他们只好分别停了车。许邦尧下车后又绕到他们的窗边,轻声说:“再见。”

薛莲山叮嘱道:“注意安全。”

“我知道的。”

金雪池恨不得跟他们一起去,可是她必须留在车上看着薛莲山,一有不对劲,她还要开车走。薛莲山倒没有那么想跟着,他知道自己去了是拖后腿的,不去比去好。但不管怎么说,两人都是心急如焚,在车内沉默着。

队伍拐进侧边一条窄到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排水沟小巷,头顶是交错的棚屋屋檐,刚好挡住街灯的光线,全程贴着墙根挪动,连呼吸都放轻,穿过主街,才彻底脱离英军视线。

走出棚户区,眼前是仰光港外围的石油仓储与货运工业区。

许邦尧绕开主干道,走一条消防通道。通道两侧是高高的铁丝网,网尖挂着碎玻璃,防止外人攀爬,内线提前剪开了一道缺口。队伍陆陆续续弯腰钻过,进入仰光港B区。

他的感觉很奇妙,以前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背后跟着荷枪实弹的士兵,一会儿大概还要火拼......他甚至没开过枪。

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压低身形,贴着集装箱的阴影移动,避开探照灯的扫射范围。他努力在黑暗中辨认着仓库编号,目前这个是——B区1号。往后数三个,4号仓库口有两个人的影子,他们正靠着墙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