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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泯恩仇

金雪池瞥着他,忽然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不要你给我洗脚,跟你做一笔生意。有没有手枪?”

“没有正规的,只有自制的土枪,你要不要?”

“多少钱?我身上只有英镑和美元。”

“六十镑。”

她直接丢给他一张一百的,让她不用找了。老头眼见着她把土枪揣进手提包里,欲言又止。

老头毕竟是专业的,一夜未眠也不打哈欠,一鼓作气地往前开,中午时分车就驶出了密林,进入勃固山区。她没从这个路线来过勃固,横看成岭侧成峰,伊洛瓦底江平原的雾气从谷底上涌,给山体披上一条白纱,增添了其几分妩媚。

她指挥着老头往矿区开,快到时,老头忽然说:“你提前给我吧,三百镑。”

“你说一百镑的。”

“我是同情你一个妇道人家出门在外不容易,可你给了那孩子一百镑,还不用找零,想必是不缺钱......”

“你知道我身上有枪啊?”

老头就不说话了,放下她,她还没来得及搬行李,他就要把车开走。这一招金雪池可太熟悉了,对着轮胎就是一枪,不慌不忙地在老头惊恐的瞪视下取走大铁皮箱子。

她越往矿区走,树越稀,雾也渐渐散去了,太阳光太大,她不得不眯着眼,远远看到了一男一女的影子。她以为自己出幻觉了,睁大眼睛,几秒里就被白晃晃的强光刺激出了眼泪:高个子的男人坐在石头上,穿深蓝色长袖褂子、灰色长裤,都很宽松,在风里飘飘的,像鸽子拍打翅膀。他正握着一根狗尾巴草逗面前的鸡,一边同女人说话。

小桂最先发现了她,“咦,薛太太?”

薛莲山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狗尾巴草插在鸡毛里,起身回屋了。小桂则迎上来,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你也来了?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来呢?”

“唉,情况有点复杂。”

小桂仍然凝视着她,忽然道:“一直是薛先生到这边来处理事务,香港一别后,我没再见过你。你长大了。”

金雪池也有恍惚之感,薛莲山刚跟她吵了架,不会一来就告诉小桂他们结婚了。小桂叫她薛太太,因为她在香港时扮演他的太太,时过境迁,却成了真。

“真不该由你说这话,你比我还要小呢,你也长大了。薛先生常常夸你,说你一个女人在异乡把他的产业管理得井井有条,就连专业人士也不能做得更好。”

小桂很惊异地看了她一眼,没听她说过这么好听的场面话。

屋子经过翻修,由茅草顶的屋子变为一排吊脚楼,充分利用空间,养了鸡和猪,沿路都是鸡屎。饭还没开,她们走进去,许邦尧和薛莲山在里面坐着。

许邦尧也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饭桌上尽力地活跃气氛,她态度良好地接话,薛莲山始终就是不理人。

他最早撂了筷子,走出去。金雪池也跟着出去,阳光兜头盖脸地泼过来,他发现她跟上来了,越走越快。她反倒放慢了脚步,见一朵野花采一朵,采了满满一握,这才拔足狂奔,气喘吁吁地从后抓住他一条手臂,“薛先生......薛先生!”

他一回头,她就把花递到了他鼻子底下。薛莲山的表情松动了一下,似乎是要笑,“我每次用什么哄你?你怎么哄我?你一分钱不花,随便揪几棵草就够了?”

“回去花,回去就花。”

“我不要。”

“你要什么?”

“我哪敢要什么,祖宗,你别靠我太近,你——”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冲得他退后了几步,花也全掉了。薛莲山简直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她沉重的头颅贴着他的胸膛,像一颗外置心脏,随着她一呼一吸,他的心脏也开始重新跳动,冷的、新鲜的血液急急流入,陈旧温吞的血流走,他什么都忘了,又是个新的人了,又能投身河中,再体验一轮爱与痛苦。她不知道他在这里,她是决心孤身来缅的。

最难消受美人恩。

“我手里什么也没有。”她低声道,“不要怕,我就抱你一下。我以为你真要当天去跟雷云间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那不是等着被爆头吗?”

“唉,你怎么不跟我好好说呢?”

“恶人先告状,谁先不好好说话?”

“我错了。你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去扫荡仓库还是做什么,你不能从车里出来。我也答应你一件事,我来就是救家槐的,我一定替你做到。可是你不要让我担惊受怕。”

他僵直的身躯,就在这句话里一点点顺从了她的拥抱,柔软了、屈就了、塌陷了。身边有很多亲友担心他生病担心他死,都是出自善心,可没有一个人像金雪池一样,是很宝贝他,她的爱里有珍爱的成分。按理说一个人失去双亲后就与这样的爱绝缘了,他没想到自己在中年却能失而复得,哪怕她并不真正懂得如何去爱,她天性太坏了,漏给他的这一点都让他十分幸福。

于是他想,要打就打吧,横竖她不是欺负他,她是宝贝他。于是他又什么都原谅了,不责怪她的无情、不追究她的来意、不质疑她的诚心,只是说好,好好好。

等她松开手,他把散落一地的小野花一朵朵捡起来,攥在手里。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视觉效果上不那么满,金雪池又去采了一把献给他,塞个满满当当。

回去的时候他们发现老头居然坐在门口啃一个烧饼,因为他的车坏了,回不去了,只好再把一百镑花出去、在此留宿。他自我介绍叫登,按照缅甸的叫法,尊称长辈要在名字前加一个“吴”字。

金雪池还尊称他,只告诉小桂外面有个老登要借宿,宰他一笔。

薛莲山问:“你认识这人?”

她就把这一路曲折讲给他听。他听着听着一拍大腿,听不下去了,要做点别的什么事打断她的讲述,就进厨房给她拿了个水煮蛋。金雪池莫名其妙,注视着他剥壳,“难不成你直接从仰光下的飞机?”

“我包了一辆专机,直飞过来的。”

他拨得只剩托底的一片,递给她。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

“好什么?我不带你,害你舟车劳顿。”

“你没劳顿就好啦。专机应该不小吧?你带了氧气机吗?”

“带了个中型的。”

她微微笑起来,还以为他为一个儿子变得昏聩了,原来他仍然有条不紊地打理好了一切。把鸡蛋掰成两半,她又托着一颗圆溜溜的蛋黄给他,她不爱吃蛋黄。

薛莲山解读为她要和他分享,所以即使他不爱吃蛋黄,也配合地吃了几口,不料断断续续咳起来。鸡蛋黄太粉了。她连忙去找水,找到了水缸,没找到杯子,干脆就用手掬了一捧。他想也没有那么急吧?就着她的手喝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条狗,越是笑,越呛得厉害。

金雪池急得叫:“你不要笑!”

他立刻收住了笑,喝掉最后一口,舔了她的手。她满手都是水痕,但残存的柔软触觉让她知道哪里被他舔过。

夜里两人躺在一张草编的席子上,都是睡惯了床垫的,这会儿觉得骨头硌得疼。他说:“你睡我身上。”

她翻身朝向他,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那怎么行。”

“你又轻又小。”

“你大概没被猫趴过,胸前有只猫人就呼吸不上来了。”

“你养过猫?”

“我没养过,以前赌坊里有一只猫,老豆总用剩饭剩菜喂它,待了半年不到,被邻居小孩折腾死了。”她念念道,“老豆就是逗着玩,他没有很喜欢这只猫。但他给了邻居小孩一人一脚,因为他说这猫给它饭吃它也不理人,没良心得很,取名叫做弟弟。他觉得弟弟死了对妹妹来说是不吉利的。”

太巧了,家槐的猫也叫弟弟。但他现在不想谈家槐,只笑道:“你确实像一只猫。”

第二天他依然不跟她谈正事,只在早饭后对许邦尧说了几句话,许邦尧这一天就出门去了。她凑上来要听,他的话已经完了,笑眯眯地问她要不要骑马四处逛一逛。

她立刻答应,结果薛莲山又不真正放开了让她骑,自己把缰绳挽在手腕上,牵着马慢慢走。这段路没有阳光直射,娑罗等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藤蔓蟒蛇般缠满树干,野草齐膝盖,湿漉漉地一路以轻微的阻力拍打人的小腿,像水一样。脚下是铺着厚厚腐叶的黑土,一踩往下一陷。

没走多久,两人身上都出了汗。金雪池跳下马对他说:“换你来坐一坐。”

她是由他抱上去的,他只能自己翻。金雪池原以为他要试个几次,想不到他第一下就翻上去了;他自己也有点意外,脸上顿时有了光彩,不等她来牵缰绳,两腿一夹马肚子就兀自跑了。

金雪池在后面慢悠悠地走,他绕着她前前后后地跑,她直线没走出多少距离,他就玩够了,把马还给她,“你坐吧。”

这么接力着,他们到达了一个坐落于矿场下游几公里的河谷平地的村庄边上。

村口有一座半人高的白塔,村里多半是高脚屋,和矿边新建的那一列一样,看来是这里的民居风格。几个老妇人坐在地上编竹筐,再就是孩子在玩耍,几乎不见青壮年的踪影。大概村里的男人都以他们的矿为生,白天上工去了。

他问:“我们这样大摇大摆地牵马进去是不是不太礼貌?”

“又没牵马踩庄稼地。不过我们进去干什么?”

“小桂说,可以找他们的头人蹭饭吃,只要带钱。他们的饭菜和矿上的不一样。”他还是在村口熟练地栓了马,“我记得我是很受老弱妇孺欢迎的,不过......”

“就是的呀。”

“不过今非昔比了。还是女性更有亲和力,你去问路吧。”

金雪池不由分说地把他推到了三个老太太面前。他犹豫片刻,还是很快微笑起来,从挎包里掏出一袋槟榔分给她们,用英语连比带划地问路。三人叽叽咕咕说了一串缅语,谁也听不懂谁。他就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列火柴人,再在所有人上方画了个巨大的人,指了指那人,比了个屋顶的造型。

老太太们就给他们引路。

头人的高脚屋比普通人家大出一圈,是全村唯一用实木板墙、铁皮顶的房子,门口拴着两条獒犬,常年有挎着老式步枪的卫兵守着。他们一看到房子便明了了。薛莲山双手合十给老太太鞠躬,可惜缺一只手掌,只能合五。

老太太看到了他这一缺陷,嘎嘎笑起来,这在缅甸太常见了,她们只像看到一个爱喝酒的男人一样,小毛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