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慢慢下楼梯的这段时间里，陈妈已经给他添了两大碗炒饭出来，外加一杯牛奶。他谢过陈妈，对金雪池道：“有什么话，我们到外面去说，家槐还在睡懒觉。我告诉她你最近很忙、不能受打扰，因此要独居。”
“薛先生。”她并不理睬他的提议，只是拉他坐下，“你也许能理解，我的衷心是为你好，不是故意要让你难受。我认为家槐是个危险分子。”
薛莲山不能理解，因为家槐现在多么懂事听话是有目共睹的，她的明察更在他们之上。她的动机不只是为他好。她是排外、嫉妒，外加睚眦必报。
“你想说什么？”
“本来我就是不放心家槐在你身边，现在你们两个独自住，还不如和我一起，起码我能看着你。我没有想到你会为了他离开我。如果他这么重要，我会让步的。”
薛莲山惊诧地看了她一眼，她面色平静，什么情绪也没有。
“你是真心答应吗？”
“这还有假？”
“是这样，妹妹，我们已经来来回回把家槐折腾了好多趟了，我希望不要......再让他欣喜若狂地回到家，发现是一场骗局。你发个誓吧，以妈祖的名义发誓。”他温声说，“改主意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但我不会让家槐离开纽约半步。”
“......我以妈祖的名义发誓。”
他犹不放心，“再以我的性命发誓。”
金雪池眼里闪过一丝悲愤，猛地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就是仰面一躲。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悲愤更甚，“你为什么要逼我到这个程度？”
他感到非常疲惫，“你为什么不能发誓呢？”
她眼睛一闭，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因为她流泪往往是不出声的。我为什么要逼她到这个程度？一时间他完全顾不上可能会吵醒家槐这件事，连忙揽住她的腰，哄道：“别哭，别哭，都是我的错。你听我说，我以后不天天去公司了，你想和我在一起，我就到你的学校去，怎么样？实话告诉你，我捐了一栋楼，想去就可以去。”
她伏在他肩上，一味地痛哭。他轻轻抚拍着她的背，“我给你实现一个愿望好不好？你不是写了很多稿子都没能成功发表吗，你说，想发在哪本杂志上，我就给你发在哪本杂志上。出版也可以，就怕别人关注不到。”
“我都扔了。”
“怎么都扔了？”
“不然我就一直写一直写，没有心思做科研。我不辜负你为我安排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叹道：“我真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
“分给我的那一半会更大一点吗？”
“这样，一人一条胳膊一条腿半边脑袋，不过把我的老二完整地分到你那边去，你就比他多一些吧？”
金雪池正沉浸在悲伤的氛围里，被他这么一逗，又想笑，只好大叫道：“其他的地方凭什么一人一半？他才跟你认识多久？他为你做过什么？我十八岁就跟你了，薛先生，就算是论功行赏——”
“好啦，好啦，你不说我也记得清清楚楚。我先知道家槐是我儿子，后来才爱他；但我先爱上你，后来你才成为我的太太。你不明白吗？”
她呜咽道：“我就只明白我特别地辛苦。”
“全世界我最爱你，其他人都是不能跟你比的，行不行？”他去吻她的耳垂，“出此下策，因为你是大人了，但是家槐还小，他比你更需要我；不是因为我真的在他和你之间难以取舍......”
他酣畅淋漓地对着她进行了一番表白，有什么绝对、厚此薄彼的话全说给她听了，哄得她破涕为笑，才忽然想起他们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把家槐吵醒了？抬头一望，家槐的房门正悄然合上。
而金雪池最终也没有重新立誓，吃完午饭就离开了。
此后她并不再来闹，确实因为在准备答辩、分身乏术，不管准备干好事还是干坏事都得等到毕业后再说。家槐有些消沉，但并不主动提问或者做要求；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私生子，爸爸说他最爱现在的妻子，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薛莲山看不得他这样子，千方百计要哄他高兴，对于苏兴的业务，也是分身乏术了。他替了陈妈一次次参加小学的亲子活动，做手工、做运动、做游戏等等，在场的不是保姆就是主妇，都对他的出现很惊奇；周末则要给家槐找各种好玩的事情做，譬如野营、逛动物园。
到底是小孩子，家槐很快对大人之间乱七八糟地感情释然了。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有爸爸爱的。
某天从方玉燕家喂完兔子回来，他宣布说：“我要养比兔子更厉害的东西，我要养一只猫！”
薛莲山道：“不行，猫和我你只能要一个，我会咳嗽。”
“那我不要你，我要猫。”
“我走了！”
家槐立刻又有点不安，一双眼睛追着他。他立刻道：“开玩笑的。”
“我也开玩笑的，唉，我知道你会咳嗽，我不要猫啦。”
薛莲山怀疑其他人的儿子都不如自己的儿子懂事，大概因为他们出生就是锦衣玉食地供着，而家槐是受过苦的，难免早熟。想到这里，他毅然决然就打电话去咨询付书恒什么样的猫最不掉毛，最后在指导下买了一只一岁的公暹罗猫，小菱形脸，身子是白的，脸和四肢奇黑无比。
薛家槐没料到自己会受到这样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兴高采烈地接过猫，大叫了几声“我爱你”。
薛莲山感觉喉咙里还是痒痒的，嘱咐儿子：“你要每天给它梳毛，而且它不能进书房、卧室。做不到的话我就把猫送人。”
“做得到！爸爸，你来给它起一个名字吧。”
薛莲山瞥了一眼，那猫在家槐怀里也不挣扎，安然揣着前肢，似乎还有点困。
“就叫弟弟吧。”
弟弟性情安静懒散，每当薛莲山看到它的时候，它都如若无事地装睡；然而回卧室就会发现它刚来过，且在床单上留下了泥脚印。猫这种动物事后教训没有用，必须抓现行，可他们怎么都抓不到现行。
两周后这个问题解决了，家槐把它训练成功了。薛莲山也不知道怎么成功的，他又发现了儿子的优点：说做到就做到。有了猫，就一手包揽了梳毛、陪玩、清洁等任务，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小男子汉。
此男子汉还把猫塞在书包里带去上学，向全班同学展示。方玉燕回家也要她妈妈买猫，她妈妈不答应，因为家里的宠物够多了，她便说那凭什么家槐就可以有？方玉燕妈妈只好打电话给薛莲山，让他管一管，别叫家槐再把猫带到班上去。
薛莲山笑道：“你把弟弟带到学校去了？它吃什么？”
“它吃我的午饭呗。”
“你不是总抱怨午饭太少了，还要分给它吃？”
“反正它一只小猫咪吃得也不多。”家槐朝他眨了眨眼睛，“我故意带给方玉燕看的。爸爸，你知不知道，从来都是我羡慕她，没有她羡慕我的。她看了弟弟有多可爱，第一次羡慕我了。”
薛莲山受不了了，“你还羡慕方玉燕什么？”
“她妈妈特别热情。”
“唉，这个我办不到。还有呢？”
“她每天回家能看电视。”
“好，小公馆也买一台电视机。还有呢？”
“她有一辆自行车。”
“买一辆自行车。还有呢？”
“她不是一个人骑自行车，她和她哥哥一起骑。”
“我找几个下属家的男孩子，要比你略大一些，可以带着你玩的，是不是？下周末就带你们见面。还有呢？”
薛家槐不说了，笑嘻嘻地往他膝盖上扑。薛莲山把他提到腿上坐着，用下巴扎他，一个劲儿地问还有呢还有呢，他就扭来扭去地躲，大叫没有啦没有啦。就算有，现在也不重要了，他是一个幸福的人。
薛莲山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年纪大了心软，还是因为真正进入了家庭角色而心软，总之近日来，身边重要的人说点什么，他很容易就不是滋味。幸亏他有钱，应当用钱尽可能地惯着他们。
对于家槐，他决定再不提学习的事情，甚至劝家槐不要看书到那么晚，多进行户外活动，以免近视。他全部的期望都押在了金雪池身上，家里有她一个天才足够了。家槐不是那块料，童年短暂、青春更是千金难买，就不必在在案牍间白费工夫了，尽情去享乐吧。
你是爸爸的儿子，世界是你的游乐场。
薛莲山多么希望有人能对自己说这句话，让自己也轻轻松松地花一下别人赚的钱，很遗憾，在每个时期、每段关系里，他都是施予者。这想法他不好意思同人讲，太小家子气，跟儿子比什么？家槐这么弱小这么傻，日益助长着他的爱护之心，他也想通了，寻求轻松与庇护实非男人所为，就是这一颗对弱者的爱护之心，使男人成为男人、使父亲成为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