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薛莲山提着一个购物袋到了华尔道夫酒店楼底,想上去找她,但给他钥匙不合规定。他只好托侍者把她叫下来,侍者下来传话说:薛太太拒绝见你。
他道:“麻烦你再去传一句,我现在不太舒服,而且没吃晚饭,就坐在大堂里等,她不见我我不走。”
侍者听了简直莫名其妙,还是尽职地上去传话。结果金雪池就让他上去了。进电梯的时候他感慨良多,因为他既对不起金雪池、又对不起薛家槐,可这两个人都不分青红皂白地要爱他。叫他怎么办才好。
金雪池穿着浴袍来开门,绷着脸,也不同他讲话。他率先向她露出笑脸,“我给妹妹赔罪来了——送你一双鞋,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就绷着脸拆包装盒,他站在一旁看。
几分钟后,侍者推了一辆车进来,取出各种碗碟摆满一桌,她才道:“你先吃饭吧。”
他道:“我食不下咽。”言罢,单膝跪下给她穿鞋。她的脚和手一样,五个指头细细长长的,像热带女郎的脚,适合穿藤编的凉鞋。但因为保守的缘故,她不会把脚趾露出来,一蹬,就滑入了缀了亮片的尖头高跟鞋里。
他仍然握着她的脚,忽然把另一条腿放平,彻底跪下来。
“你就当我是爱宠物人士,在家养了只小猫小狗吧。好妹妹,你都答应他了,我们明明比世上的绝大多数人能做到的事情都多,怎么好对小孩出尔反尔……”
金雪池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毫不夸张地说,一下子拉灯似的全黑了,似乎知道她看不下去。她想拉他起身,凭空抓到了他的头发,他的头就在她手臂的高度上。
金雪池真是火了,抓着他的头发往自己这边一拽,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空气凝固了,几秒后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的爱人。
她明知道他最痛恨肢体暴力,她还说过要保护他,可她是这么多年来第二个打他脸的。上一次他还在寄人篱下。即使处境完全不同了,心情却是类似的,他忽然就感到在她身边非常不安全。
“......你打我?”
“你不就是欠打吗?你都下跪了,还差我一巴掌?站不站起来?”
“操!你有病吧?你有暴力倾向知不知道?滚出去!”
“现在知道骂我了?进来的时候为什么选择求我而不是骂我?”
“你也欠骂么?”
“好过看着你下跪,再有一次我再扇你。”
薛莲山整张脸因为愤怒和呼吸不畅憋得通红,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嚅嚅着,是“滚”的口型。她并不滚,但也不说话了,只是抚摸他的背部。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躲着她的手,慢慢向下趴、趴到自己腿上。她不依不饶地伸手到他咽喉处,把纽扣从上至下一颗颗解开。现在是暮春,纽约的风还有些凉,外套一敞,他打了个寒战,简直像被人开膛剖肚。
摸了他一会儿,他没有好转,金雪池起身往家里打电话,让司机立刻送药水和一台便携式氧气机过来。
他这场小发作一直闹到晚上十点,饭也没吃,她只好自己吃了几口,让人撤了。酒店里没有做粥的,就给了侍者一笔小费,打发他们去唐人街买。
然而薛莲山摆出了不食周粟的架势,给他也不接,喂他也不张嘴,闭着眼装死。
金雪池对他说:“别生气,要不你也打回来吧。”
薛莲山觉得她有病。
天刚蒙蒙亮,她还在身边睡着,他就独自离开了,在自己的办公室翻出药来吃。隔壁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而入,许邦尧正坐在桌前对着一份文件咬指甲,闻声连忙不好意思地背过手去,“早上好,叔叔这么早就到了?”
“你昨晚没回家?”
“我——唉,真抱歉,我没和斯坦先生谈拢。他说有问题的地方我都标出来了,我决定这周四去一趟他们的工厂,再跟他们老总谈。”
薛莲山接过文件,“邦尧,你不要因为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这样连着熬夜也没有效率。我建议你回家休息。”
“你先看一看吧!”
“我现在看不进去。”
许邦尧一想到他这个点就来公司,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去跟雪池吵了一架?”
他沉默片刻,说:“我要带着家槐搬出去住,你要住原来的房子也行,跟我也行。”
许邦尧听了觉得不妙,真要分居,事情就闹大了,夫妻哪有隔夜仇呢?“这样,叔叔,你不放心家槐,那我搬出去,我带着他住。我就相当于他的监护人了,我会给他检查作业、陪他玩、听他讲话,保障他的人身安全。也不是为别的,我确实很喜欢家槐。”
薛莲山这时候才有了一点笑意,“其实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怕你听了不舒服。”
“但说无妨。”
“你要是我的儿子多好。”
“啊,”许邦尧笑道,“怎么会不舒服?我只听出叔叔亲近我、认可我。你在缅甸说那一番话,我当时并没有听得很明白,以为就是要从此认你做父亲。你虽不占我这个便宜,但一直以来我都以对待亲长的方式为你做事。”
“谢谢你。”薛莲山拍了拍他的胳膊,停了几秒,又道,“但是你不必带着家槐住,他是想留在我和太太身边。太太那边没希望了,至少我要在。”
家槐住的是多人病房,因为他什么病也没有,无需静养,私人病房对于一个小孩来说又太无聊了。他左边是一个踢球头部受伤的中学男生,和他很有话可聊,闹了一晚上;对床是一个在浴室里滑倒的老太太。薛莲山到的时候,他正在给老太太绘声绘色地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逗得老太太直笑。
一个想法硬生生地钻进他的脑海:这孩子其实很聪明,只是不把聪明劲儿放在学习上。
薛莲山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他不肯承认自己变成了个庸俗的家长,搜肠刮肚地要为这个想法找支撑。聪明,并不只表现在读书上面呀,也可以是一种心灵上的□□。他认为家槐很富有感情、也很能理解别人感情。这个年纪很多小孩还在因为不给买玩具而在商场里撒泼打滚,家槐就能理解他和金雪池各有各的苦衷,他们之间的沟通一直很顺畅,说什么家槐都听得懂。
这是很可贵的品质,人来世上一趟,所有的不过是一趟体验。家槐的体验会比很多人的体验深刻得多,因为他有一颗敏感而多情的心。
“金阿姨现在要开始准备论文答辩,不能被人打扰,一只蚊子也不能飞进去。”他这么告诉家槐,“所以我们俩这段时间得搬到你的那个小公馆去住。”
家槐感到非常失望,“不住格林威治村的家吗?”
“暂时不行。她可是博士毕业呀,写论文很困难,要知道,中国人中学问比她高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尽管昨天金雪池给了他好果子吃,他说到这里还是很高兴,“你要向金阿姨学习。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打扰她。”
“那好吧!”
薛莲山又想了一遍:这孩子其实很聪明,只是不把聪明劲儿放在学习上。
当晚许邦尧回家和金雪池进行了一番沟通,金雪池没有什么表示,只说她知道了。许邦尧倒感觉怪怪的,只剩他们两个,又年岁相仿,搞得像他们才是夫妻一样。不好意思和她说太多话,连忙回房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金雪池没去找薛莲山,因为是工作日,她在兢兢业业地当大学老师。周末一到,她便开去了小公馆,把陈妈吓了一跳,赶紧给她端早饭。
短短几分钟里,金雪池就觉出了比起大公馆里那对用潮汕话嘀咕个不休的姐妹花,这陈妈更亲切、朴实、热心,早饭就只是鸡蛋火腿炒饭,但给她盛了满满一碗,还堆出个尖。
薛莲山本来在盥洗室折腾头发,听到她来了,既不想出去跟她吵,也不愿意回房关门把她隔绝在外,就继续静静地梳、静静地梳,听她和陈妈聊天的声音。她原来不是个健谈的人,现在也不是,但多少能谈一点。
她说:“薛先生这几天还好?”
“没什么不好的呀!就是吃的不多,晚饭只能吃一碗半。”
“啊......”
“我们家碗小,少爷有时候都能吃两碗呢。”
“他每天回来就陪着家槐吗?”
“是呀,薛太太你有福,我是没见过几个男人管孩子的。我说这个话,你不要介意。我知道你们是才结的婚,家槐不是你的,可是你总要有的呀!”
金雪池道:“他不回家,我如何有。”
薛莲山听她跟佣人说这种话实在不成体统,只好从盥洗室里出来,头发因为蘸水梳太久了,弄得很湿,有水珠沿着面颊一直往下流、淌进领子里。他扶着栏杆往下看,金雪池闻声抬起头,因为刚跟陈妈开了个小玩笑,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礼节性的微笑。
他因为同时被深切的爱与痛击中,如鲠在喉。
有人注意到这个站位的象征意义吗~和开头初见的站位是反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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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