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听经[民国] > 第210章 截停

第210章 截停

金雪池慢慢地冷却下来,仍然抚摸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却伸到座椅下方,摸出了一支注射器。薛家槐还毫无觉察,依然闭着眼睛。

“金阿姨再亲你一口。”她轻声说,在他脸上吻了吻,“再原谅我一次。”

薛家槐疑惑地睁开眼,一整管镇静剂也在同时推到了他的血管里,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又缓缓合上了眼睛。她丢了注射器,把他翻了个面,堂而皇之地凝视着他的五官。多么相像,到了那边,你会重复你爸爸的命运吗?你会在长大后回来,把这个家搅散,抢走属于我和我孩子的东西吗?

有一瞬间金雪池想掐死他,她抱着他不动,和这股恶念抗争,就这么坐了半个小时。随后她放弃了,倘若他能有五分像他爸爸,那就算她自作孽,她认了。

因为这半个小时,他们误了火车。

金雪池觉得这是上天冥冥之中的警示,在阻止她犯下大错,她的精神都要溃乱了,一会儿要他死,一会儿要他走,一会儿又要他留下,她不是优秀的牌手,她还没有过情关。一个男人扰乱她,她就向另一个重要的男人求助,从手袋里掏出了老豆的骰子。

双数送他走,单数返程。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往上一抛,因为太久没有玩骰子,居然没能接到手背上,任那骰子骨碌碌地滚到了座椅底下。朝上的一面是六。

好,她又有了一点精神,老豆,既然你鼓励我......

她一脚油门踩了出去,打算先去费城,在那里的火车站再买票。

天渐渐暗了,两边都是荒地,一条公路笔直向前伸去,像凸出的引桥;太阳伏在地平线尽头,像拱门,然而远在天边,无论如何也通补过去。她不断地眨眼睛,在色彩过于浓烈的晚霞里,视野被染得赤红一片,几乎看不清楚路。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声喇叭。

金雪池一个激灵,五感全都回到了她身上,前一秒钟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像是在梦游中开的车。梦游了多久?天都黑了。她往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有两辆黑轿车跟在她后面,她的速度还不快,倘若他们愿意,完全可以逼停她。

薛莲山在车里,他怕她撞上去了。

他们放弃了机会,她可就要提速了!

喇叭声骤然响成一片,她提速,他们也跟着提速,穷追不舍,隐约还听到谁喊她的名字。她完全不理会。

薛莲山看清了薛家槐是绑在副驾上的,转头对开车的许邦尧道:“撞她车屁股!”

“撞她车屁股她也能开车,发动机也不在车屁股上,倒是我们这辆车就报废——”

“让你撞你就撞!”

许邦尧只好提速猛地撞了上去,砰地一声,引擎盖已经隆起了,挡风玻璃也碎了。他说再撞。因为看不清前方,第二下没控制好速度,整个车内空间被迅速挤压了好几寸,空气里飘起一股汽油味。

许邦尧连忙道:“叔叔快下车!”

薛莲山捂着额头咳了一声,示意他先下。他使了一番力气,用肩膀顶开了门,连忙绕到另一边去开副驾的车门。金雪池已经冲到了副驾门口,两人合力抓着窗框使劲儿,刚把门掰掉,薛莲山就蓦然从里一大步跨出来,额上流着血,一把拽住她往路边退。

只十几秒后,熊熊大火就吞噬了车身。

她的心脏仍在狂跳,两条腿发僵,动弹不得。而薛莲山松了她的手,与许邦尧合力将家槐从她车上抬出来,抱上另一辆车。家槐仍昏迷着,因为刚被追了尾,脑门儿磕到了中控台上,额角在短短几分钟里就鼓起一个大包。

薛莲山垂着眼睛,用手指的背面抚了一下儿子的脸。

许邦尧走过去跟仍伫在原地的金雪池打圆场:“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荒郊野外的不安全。一辆车能坐五个人,除了司机外,我们四个刚好挤进去。”

金雪池说:“我那车能开。”

这是实话。追来的两辆车都是公司的车,质量不怎么样;而她开的是薛莲山的车,辆辆都经过改造,是装甲级别的,除了车屁股凹陷,性能并不会受影响。

许邦尧只好回到薛莲山身边,低声道:“叔叔,你说句话吧。”

薛莲山已经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了,好的赖的说尽了,一屁股坐进后排,关上了门。许邦尧没辙,只好也钻进副驾驶。司机发动了车子,隔着车内各种装潢布置的震颤、隔着熊熊烈火和浓烟、隔着很一段距离,他抬起头,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道泪迹,被火照得发亮,是王母用金钗在他们之中划的银河。

他忽然又推门而出,要拉她上车。她纹丝不动,只是轻声问:“你生我的气了?”

你原来还在乎我生不生气吗?我以为我的喜怒哀乐在你那里已经不值得尊重了。

薛莲山叹道:“没有。我不生你的气,你能不能也对我好一点呢?”

“......薛先生,我要是对你不好,你刚才敢用自己的性命赌我停车?”

“那只是我的性命而已。我的价值呢?我的操守呢?我的灵魂呢?如若这孩子过上贫苦、愚昧、无人关心和教养的生活,那我这么多年白活了,因为到头来,我和自己的父亲居然一点区别也没有!这时候我的性命还要紧吗?人立于世,所需要的仅仅是性命和爱吗?”

“对我就够了!”

“感谢你把我置于这么重要的地位。但是对我来说不可能够的。我不是——咳咳,不是要批评你,你要是爱我,对我好点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就说不过他。而且他开始咳嗽了,她纵有千言万语可说,此刻也不可说了。甩掉他的手,她把车内的蛋糕取出来递给他,平平道:“我带家槐去买个蛋糕,说接他回家,大家一起吃。”

他接过蛋糕,她便开车离开了。

薛莲山真是觉得很累。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医院门口,首先要检查她到底给家槐注射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物,她这人下手没轻没重,不把小孩子当小孩子,很多药物会损伤小孩子的身体。医生比他想得还不中用,说检查不出来,但是目前一切指标都很平稳,等孩子睡醒了就好了。

“我守着吧,应该没什么事,大概就喂了一两片安眠药之类的。”许邦尧说,“叔叔回去休息吧!”

“我不和你争,因为我夜里是要吸氧的。那就拜托你了。我明早七点来。”

“好,放心吧!”

薛莲山回家草草洗了个澡,发现自己额头也肿了。金雪池不在家里,他就知道她要离家出走,先往费城公寓打了个电话,是个女人接的,自称是李太太,问他有什么事?他把电话挂了。

唉,明天再说。他并不担心她的安危,她能耐大着呢。

第二天他五点就爬起来,给纽约的高档酒店一家家打电话,问有没有人挂他的账,把金雪池的行踪问出来了。又打给医院,许邦尧说还没醒,不过也没什么事,“叔叔你继续休息吧,有护士照看他就够了。我听你说话有些喘,大概是昨天劳累到了,今天也别去公司了。”

“好,你也回来吧。”

“我去公司,今天中午约见了斯坦先生。”

薛莲山差点又忘了,“那么你还是回来,我隔几个小时去见他。”

“不必再商量了,我挂了。”

薛莲山于是又回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邦尧这孩子真好,忠厚正直,不过如果和孙婕霓多接触的话,大概她也是很有人情的味的。就这个金雪池最坏。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要向邦尧取取经,看许豫生是如何教育子女的,他也要教子有方,不能像金文彬那样胡来。

现在还是不必去找她,他不放心家槐一个人在医院,吃过午饭便赶过去。

幸亏他赶去了,才过半小时,家槐就在他的注视下睁开了眼睛。要是睁开眼睛看到病房里空无一人,不知这孩子又会作何感想。

“嗨,”他对儿子眨了眨眼睛,“有哪里不舒服吗?头疼吗?想吐吗?”

家槐缓慢地摇了摇头,疑惑道:“怎么——在医院?”

“金阿姨带着你接我回家,我们不是说好了吃蛋糕吗?你在车上睡着了。结果半路上有人酒驾,撞到了我们,你头上撞出个大包,怕会脑震荡,我就把你送到医院做检查。蛋糕也撞得稀巴烂了。”

他迅速道:“金阿姨怎么样?”

“她没事,她在家里。”

“噢。”家槐打量他一番,“你头上也撞了个包,你做了检查吗?”

薛莲山莞尔一笑,“做过了。我没有,你有,所以你要在医院多住几天。”

“不用上学吗?”

“我希望你能身残志坚,即使在医院里也不忘自主学习。”

“读进去也没用啊,”薛家槐笑道,“脑震荡,一下子震出来了。”

薛莲山也笑,他开玩笑的,他已经接受儿子再怎么努力学习也就只处在班级中游了。他不仅不给家槐把课本带过来,还要给家槐重新买蛋糕。

家槐也觉得这车撞得真好,外面太阳这么大,爸爸不坐在办公室里、却坐在他的床边,摸摸他的胳膊、摸摸他的腿,就这样虚掷大好春光。尽管金阿姨说爸爸不给她钱,他为此义愤填膺,这时候私心也战胜了正义心,不舍得批评爸爸了。他说:“金阿姨又答应接我回家了,你肯定劝了她的。”

“是呀。”

“我爱你。”

薛莲山哼地笑了一声,“又爱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