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不管薛莲山、许邦尧如何求情、讲道理,都无法使她回心转意。薛家槐又回到了他原来的住所,和原来的保姆生活在一起。
他有点恨金阿姨了。金阿姨虽然是很漂亮,可对他实在太坏了。
薛莲山会在每天下班后来看他一眼,就一眼,回家晚了金雪池又要闹。分别的时候家槐也要闹,扒着他不肯放,哭着说一些“不回去就不吃饭”之类的话,虽然大概是假的,他还是耐心地哄:“饭还是要吃的。”
可是似乎是真的,一周之内,家槐就瘦了许多,两只眼睛像洞一样陷在脸上。这种程度的忧郁对于一个小孩来说还是太严重了。家槐是个没出息的小孩,他一直知道,不能受太多苦的。
许邦尧帮他打掩护,问出缘由后,叹道:“这孩子确实太胆大了!可是都过去了,知错能改,还是好孩子。让他给雪池道个歉如何呢?”
薛莲山摇头道:“不能跟她提这件事。要我说,把家槐赶出来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她这人......她比我年轻的时候还决绝,不把家槐掐死都算好的。现在家槐留在纽约,我都不太安心。”
“你也说得太严重了,不管怎么说,家槐都是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小孩只是不懂事,没有真正的坏心,雪池知道的。”
你不知道她。
薛莲山最终道:“总之你留点神,她要是早出晚归了,及时告诉我。让陈妈一天给我打两次电话。邦尧,你可切记着,我容易忘事啊。”
就算他们俩打配合打得好,金雪池也知道薛莲山准去看了薛家槐,她是侦探,一点点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比起怒火中烧,她恨不得是妒火中烧了。在这漫长的十三年里,但凡她对他有一点坏心思,他早不要她了。她是以一种教徒似的、毫无杂质的、数十年如一日的狂热爱着他,才站到了他的身边......你凭什么能原谅他呢?
她没法像杀了阿飞一样杀了家槐,起码得让他滚远一点,再也不要出现在薛莲山面前。这是很好办到的,因为美国在入境方面严防死守。无需把他赶回缅甸,只要把他赶去墨西哥,他就回不来了!
她通过贝西联系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佣人瑞贝塔,承诺分期给她五万,条件是抚养家槐长大成人,她会不定时去查看的。瑞贝塔答应了这个条件。她于是先给瑞贝塔买了票,送她到了边境。
接下来只要把家槐弄过去,就大功告成了。
薛莲山肯定会怀疑到她身上,也许会恨她......但他能因为一个相处了两年不到的孩子,就恨上为他出生入死一十三年的她么?就算有一点,也会被时间淡化。她会给他生新的孩子,有了别的孩子,就会忘了那个坏孩子。
老豆要是在的话,肯定举起双手双脚支持。想起老豆的眼睛看着她,她心里暖融融的。
金雪池选在了一个星期六行动,因为薛莲山要出一个小差,十点前都不能回。她亲自到了小学门口,说给薛家槐预约了牙医,得提前接他去诊所看牙。
校工询问过薛家槐后,就把他带出来了。
远远看到那孩子的身影,她有点发怔,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已由体型匀称变得消瘦。她不是心疼他,她只觉得太像薛莲山。他到了她跟前,因为摸不清她的路数,也不笑,很谨慎地望着她。
“家槐,”她说,“我改变主意了。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跟你爸爸吵架呢,就拿你出气。你今晚回家里吃饭吧。”
“真的吗?”他小声问,“金阿姨折腾得我好累啊,要是不想要我,就别请我吃饭了。”
“要你的,你先来吃饭,明天是星期天,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把行李搬回来。”
薛家槐还是不说话。为了打消他的戒心,金雪池先带他回去放书包。
阔别一个月,再次看到熟悉的门厅、鞋柜、挂毯,他一下感到无比亲切,像被一张毛绒绒的大毯子裹了一下。这双红色凉鞋是阿珊阿姨的,这双棕皮鞋是金阿姨的,这两双鞋分别是爸爸和许叔叔的——他们俩的脚差不多大,薛家槐能分辨,是因为许叔叔每天系鞋带,爸爸系不了鞋带,事先打了死结,每天用鞋拔子穿,所以后跟上有印记。
他把自己的书包连同小布包放在了鞋柜上,一瓶香水旁边。
“趁爸爸没有回来,”她说,“我们去买个蛋糕。”
她特意选了薛家槐最喜欢的一辆车开,不快不慢地往火车站的方向去。其实曼哈顿蛋糕店到处都是,哪里不能买?然而家槐并不清楚地记得哪家蛋糕店在哪一条路上,她给他描述一家曾吃过的店,他就恍然大悟,对她的路线确信无疑。
平常也就罢了,可是前不久薛莲山刚迷了一次路。金雪池心里静静地想:倘若是他在外面迷路了,别人这样骗他呢?
开太久恐怕家槐要起疑心,所以过了大半路程,她就在一家蛋糕店侧巷里停了车,带他进去挑蛋糕。薛家槐痛恨自己,本来说好了要恨她的,她的态度一软,他也跟着软了,想要讨好她,选了一款她喜欢的巧克力蛋糕。
他们拎着打包好的蛋糕上了车。金雪池不知道墨西哥有没有这种精巧的蛋糕吃,在她的印象里,墨西哥就和缅甸差不多,于是先和他一同挤进后排,搁在膝盖上拆开了缎带,“你要不要先吃一口?”
薛家槐想了想,挖了一勺蛋糕,递到她嘴边。她说:“阿姨不吃。”
“金阿姨吃吧!”他总算流露出一点生动的神色,是恳求,“你吃了就不要生我的气了。”
金雪池抿掉那一口蛋糕,忽然问:“你生我的气吗?”
“说没有你也不相信。是有一点的。”
“那要怎么才原谅金阿姨呢?”
薛家槐已经确信她是来征求他原谅的了,有一点恃宠而骄,但还是不敢太大声,嘟哝道:“亲我一下吧?”
金雪池没有亲他,慢慢开口道:“前不久我和你爸爸闹离婚呢,因为一些经济上的问题,差一点就闹掰了。倘若闹掰了,我手上一分钱都没有,就要流落街头了。你会给我钱吗?”
“应该不至于流落街头吧,你不是在当老师吗?”
“留的是你爸爸的账户,钱全都转到他账上了,我什么都没有。”
“啊,”薛家槐没想到爸爸这么过分,“那我就把我的钱全给你。不过生活费也是他给陈妈的,我只有一点零花钱,恐怕不够你衣食住行。”
“没关系,我再去打一点工。等你长大以后呢?”
“那就够你衣食住行了。”
“全给我吗?”
“全给你呀!”
金雪池笑道:“你是对钱没有概念!以后你爸爸的钱全是你的,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任何人掌握了这种程度的财富都不舍得放手的;全给我后,你却连一块蛋糕都买不起。”
薛家槐腆着脸对她笑:“我把钱全给你了,你肯定会给我买蛋糕的吧?”
她仍然在笑,脸皮紧紧绷着,又扭头看窗外。薛家槐继续道:“你不亲我,我也原谅你了!你对我撒气,确实是因为爸爸的不对,我又不能帮你。金阿姨你放心,等我长大了,我会对你非常好的,比爸爸好得多。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怎么这样小气,你嫁他嫁早了!”
他不用她亲,金雪池反倒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
薛家槐立刻就像醉了酒似的,满面红晕,身子也东倒西歪、栽来栽去。她低头慢慢地把蛋糕扎起来,下了决心,刚从腿上挪到一旁,猝不及防地,他轻轻趴到了她腿上,要向她撒娇。
金雪池一时心神俱震,说不出话,车内的场景轰隆隆地开走、太阳落下、春去秋来,一片溜冰场在她们面前铺开,皓月当空的寒夜里,她坐在石阶上,薛莲山枕在她膝头。
那夜她被他错认了,在是他的孩子、妻子之外,她还是他的母亲。是他错认了。她赶上了当他的孩子、妻子,没赶上当她的母亲,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他永远没法完全地属于她,在十三年的漫长纠缠后,他才许给她一场婚姻。那样毫无保留的信任、交付、倾慕与爱,他一醒就收了回去;山盟海誓许过了,她要赶他的儿子,他还是要跟她吵。
什么时候你对我能像我对你一样?我不满足于现在的位置了,什么时候能换一换,让你尝尝爱高位者的滋味?
然而她赶上了轮回的另一场,她跑过半个地球,太阳要在这里重新升起一次,这里有一个孩子,一个小型的薛莲山,她刚好赶上做他的母亲。他和她当时的年纪一样,十一岁,她可以在他生命里提前占个座。薛莲山说她没有准备好当母亲,他说得对,尽管后来证明她更会娇惯孩子、他更不耐烦,他至少是在对孩子不耐烦,而她娇惯的不是孩子,甚至,她说了十几年的想要孩子都不是想要一个真正的孩子,她想要的是金文彬或者薛莲山。他们的影子、他们的轮回、他们爱的残篇,什么都好,只要比她年轻,到死都有人爱她。
窗外淫雨霏霏,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铁皮车顶,又在密闭空间里无限放大,一时她除了雨声什么都听不到。她着魔似地抚摸着薛家槐的头发,四面楚歌中,自己也想给他唱歌。
那很奇怪。
侦探的意识不合时宜地蛰了她一下:一个唱歌跑调的母亲,是不会有给孩子唱歌的习惯的。如果是你的话,你会编会稀奇古怪的故事给他听,你绝对不会想到唱歌。
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当母亲,你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