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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教堂

三月初他们带着薛家槐住进了圣莫尼卡崖顶的费尔蒙米拉马尔酒店。开车上山,两旁都是亭亭如盖的无花果树,蓊郁的荫蔽下密密地开了玫瑰花,似一张地毯。越往上,树越少,加州的阳光泼得满地发亮。

他们订的是翼楼的总统套房,视野绝佳,可以把整条海岸线尽收眼底,甚至能看到太平洋上的白帆与远处的马里布山脉。现在海滩上没有游客,被他们包下来了,全是布置场地的工作人员。

薛家槐因为不用上学、兴奋过度,第一天就在泳池瓷砖边缘磕到了头。当时薛莲山在山下跟婚庆公司交接,金雪池闻声而出,见伤口不长,先把他脑袋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再抹酒上去,最后拿手帕按压止血。

“疼不疼?”

薛家槐整个身躯一直在她手下发抖,但轻描淡写地说:“没感觉。”

“那你肯定是非常勇敢的小孩子,一般的小孩都会很疼的。”

薛家槐就更起劲了,她给他按着伤处,他还做出百无聊赖的样子抠指甲。血止住了,金雪池向前台借无菌布和绷带包扎了他的伤口,就回屋做面膜去了。他疼得脑子里嗡嗡的,还是在躺椅上假装晒太阳。

及至薛莲山坐车回来,他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抱住爸爸的腿就哭。薛莲山把他的脸掰起来,用一指拨开绷带瞧了瞧伤势,血早都止住了,渗出来的血还没他哭出来的鼻涕多,顿觉得他好没出息。

不过薛莲山已经接受了儿子没出息这个事实,没办法,又不能跟别人换,只好这么养着。他索性俯身隔着绷带吻了一下伤处,“爸爸亲一下就不痛了。”

中国人信“三岁看老”,往往太早对一个孩子的一生下结论。其实三岁的孩子才刚刚会自己吃饭,十一岁的孩子也才刚算明白乘除法,没耐心的大人干嘛老要看小孩子成熟后的样子呢?童年时光就这么短短十几年,小孩是几岁,就好好看他的几岁,只要你眼里总有他,他不会长歪。

薛家槐有没有出息尚未可知,不过有一点可以确信,他就像父亲所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个幸福的人啦。

几天内,宾客陆陆续续地住了进来。李熙贞夫妇里只来了夫,因为李熙贞实在请不了假——鸡蛋男是这么说的,金雪池怀疑李熙贞是不是不想来;孙婕霓夫妇中只来了妇,因为夫躲债去了。

“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孙婕霓给她展示着自己的金粉指甲油,“不过他一个月能寄给我两千,足够我和孩子花,也不知道这么多钱是哪里来的......唉,就这么过吧!我自己也有收入,我在译书。”

“债主不找你吗?我们家欠债的时候老有人来剪电线。”

“Undoubtedly。不过呢,他只欠华人的钱,那些人局限在唐人街里面。唐人街托你们家薛先生的福,现在很太平,轻易不动干戈的。就是有人要找茬,”她顿了顿,“许同学也会照拂我们孤儿寡母。”

许邦尧和孙婕霓分别受到了邀请,分别来了。早上在餐厅里,金雪池和孙婕霓坐一排、薛莲山坐在对面共进早餐,许邦尧过来打招呼,似乎很惊讶孙婕霓也来了;然而他就站在座椅边上,孙婕霓的双腿架着斜往外放,鞋跟几乎要扎到他皮鞋上去,两人谁也没注意避开。

金雪池当即在心里笑了一笑。现在又产生了种种旖旎想象,却只说:“你其实可以搬到纽约,和我们当邻居。华人可以在白人社区购房了。”

“那士诚回来了,上哪儿找我呢?”

这句话金雪池也信。

聊了一会儿,孙婕霓兑了一杯温水要去督促儿子喝,金雪池也跟过去,空地上孩子很多——薛莲山的宾客几乎都有孩子了。因为都是华人小孩,家槐首次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交际能力,成了他们中间的领导者,连几个上了中学的也要听他安排。他们在玩一种战争游戏,除了他和一个混血小女孩扮德械师,其他人全扮日本鬼子,每五分钟就要死一次。

金雪池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因为乔治正躺在泥地上当尸体。孙婕霓倒没什么表示,把儿子拽起来灌了半杯水,又推回去躺着了。

薛家槐以为她的来意和这位孙阿姨一样,连忙跑到她的面前,等待她的拨弄。金雪池没有水要给他喝,口袋里也没有糖要给他吃,紧急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汗,小声道:“要么轮流当鬼子,要么换一个游戏。”

他有些不情愿,还是向她行了一个军礼。

离开后,金雪池想把手帕扔了,因为小男孩身上有股烘烘的小狗小鸡的味道,她平常不会把手帕给他用的。但是有一位真正的母亲走在身边,震慑着她,她没有机会把手帕扔掉,一直揣到回屋,扔到了脏衣篓里。洗一洗继续用得了。

薛莲山几分钟后端着一杯冰咖啡进来,咖啡顶端有一坨冰淇淋,他递到她面前,她就着他的手把冰淇淋舔光了。她觉得这个动作像孙婕霓对她儿子。

他跟她打着商量说:“我有心把邦尧叫回来。”

“为什么?”

“等回到纽约,哪怕还没拿到毕业证书,我也想让你先去都会州立大学见习。在我这里工作是浪费你的时间。你一进校就可以进项目组了。我身边总缺人。”

“我......唉。”她现在不轻易拒绝他的提议了,“我可以去。只是我觉得苏兴对我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选择,除了我以外,你还信任谁?你像信任我一样信任邦尧吗?我一样能发挥作用,我可以成为你最可靠的人......”

“就这么说定了。”

“唉!”

金雪池真不知说什么好了,最后又问:“当初坚决赶他走,现在抹得下脸来让他回来吗?”

薛莲山悠然道:“那也没办法。”

“我唱白脸,我要他回来;你唱红脸,虽然不认可,但你不想拒绝我。就这么配合着把他游说回来。”

薛莲山不禁想起从前让她自己给老师打电话要推荐信,她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被拒绝后再也不肯打、让他去打,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了。他眼见着她长大的,相比家槐,她更是他的孩子。

见他不答,金雪池撩着头发俯身去嗦了一口他的咖啡,又问:“好不好?”

“好。我听你的。”

接着他又说为了庆祝婚礼,在宴请宾客之外,还请了天后庙里的道士做法事。此外还向国内捐了整整两货轮的石油,不日便可抵达上海。他和许邦尧都认为直接捐油比捐款好,虽然捐油要大费周章地动用船舶、燃料,捐款却只需寄一张轻飘飘的支票,但保不齐支票转手就飘到宋美龄的私人账户里去了。浩浩荡荡两船石油,好歹全上海人都看得到。

金雪池在心里进行了计算,一场婚礼办下来,各种开销加起来都抵不上一船石油。

虽然两人都没提,但两人都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篇报道,至今记忆犹新,意识到的时候,都在脑海里背了大半篇了。怎么就记得那么清楚。现在想起来,心境却完全不同。那时候他们也都缺乏经验,不知道一念之差就能困住一个重视清誉之人的半生。哪怕他做出的数目上的补偿早就远远超过了所造成的影响,心理上仍觉得怎样都是不够的。

婚礼当天他们起了个大早,刚换完衣服,化妆师就到了。

那天的天气特别好,帘子一拉开,溪水一样光线就流进室内,白与珠灰迷蒙的影子、波浪一般粼粼涌动着,亮度微弱,也在她脸上涌动,她在弱水里半睁眼睛,还没有太清醒。等太阳出来,涂在她脸上的光又变成浓金色,与肤色相得益彰,显现出了她古典的、菩萨像一般的美。

薛莲山从来没有等过她出门,她平日化妆的步骤很简单、动作很快,然而今天他坐在床边只做等她一件事。化妆师的步骤很复杂,先绞了她脸上的汗毛,再敷一层玫瑰水,再上粉、上彩妆......光线与妆容的刻刻变化中,她像把从青春到醇熟又经历了一场。他看得发怔,近来关于时光、轮回的暗示出现太多次,有时候耳边滴滴答答地就有走表声,催命一样,努力想也想不起来这表在催什么,或许本就是天机,或许他又忘了。

化妆师把膜从金雪池的唇上揭下来,她总算可以说话:“薛先生,你可以再小憩一下。我还很要一会儿。”

“我不困。”他回过神来,“我去吃点东西。”

他吃完早餐,给她带了一份上来,插了吸管喂她喝豆浆。化妆师赞扬金雪池的皮肤好,完全不卡粉,比她化过的电影明星都要好,可以去演电影。

薛莲山很高兴地跟化妆师聊天,“美这一方面,她确实可以演电影;不过她还很有学问,学问这一方面呢,她又是博士,可以去当教授。”

她博士尚未毕业,不知道那之前还有没有变数,但他逢人就要讲一遍她是博士。

按理说西式婚礼要请伴郎伴娘,他凑得出伴郎,她凑不出四个伴娘,就干脆都不要了,大家一齐坐车去教堂。教堂是浅灰色石质外墙、圆穹顶,门前矗立着两株高大的橄榄树,树枝上系着淡蓝色缎带与玫瑰;广场上有一支小型乐队,正演奏卡农变奏曲。

金雪池穿一条礼服款式的青白对开襟旗袍,胸前披着串珠云肩,无数沉重而冰冷的小珠随着她的步伐而拍打她的前胸、后背。头纱上镂了许多莲花的纹样,透过莲花看莲山。

孙婕霓曾经和她说,因为有一些事本身的意义太重大,所以以怎样的方式经历都会觉得遗憾。譬如婚姻,对女人来说太重大、太刻骨,怎样办都不会让人满意的。有的时候这句话很在理。但她现在真的很满意,他给她的东西从来都让她满意,今日的服装、场地、布置、仪式全比她幻想中的还要好。

认识他的时候她只有十一岁,太小了,命运像寓言故事一样给她出题:一条路道旁结满了西瓜,她只能走一趟,摘最大的一只。她在最开头就见过了最大的西瓜,在路上孤独、决绝地走着,见不到那一只西瓜,她不摘其他的,哪怕那只西瓜可能从头到尾都不会结在她的道旁。

如果不是你的话,空手而归就空手而归。

整场仪式里她一直幸福地想着西瓜的故事,拍完合影,两人终于有机会肩并肩坐在车里,她就对他讲起来了。大西瓜仔细听完了,笑道:“倘若你不认识我呢?”

他只是跟她闲聊天,然而金雪池略一思索,告诉他,“假如一共n个西瓜,前n/e个西瓜我只观察不摘,观察出最大的一个;后面只要一碰到比那一个还大的,立刻摘。”

薛莲山听不懂,但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什么叫e?”

“e没法算清楚,在2.7左右,代表的是......利滚利的极致。假如你有一块,利率100%,一年结一次息,到期变两块;半年一结、利滚利,变2.25;按天、按小时、按秒,无限细分里都在利滚利,最后这一块就能涨成e。”

“这我明白。”

“两件事的底层模型其实差不多。西瓜虽然不能无限细分,但一个一个排开,也可以看成一种连续选择,运用到这个能代表增长极限的e。所以1/e就是黄金比例,37%,在这之前最好只观望、不动手。”

薛莲山还是一头雾水,不过略有所悟,这个37%应该在摘西瓜以外的决策上也有运用。她要不跟他讲这个寓言,他完全不知道,可见她这样的人才为什么就是会比普通员工有想法,无可替代的。苏兴需要她......呀,她讲这一番话,不会就是为了引出他这种想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