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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婚姻

车队十分钟就从教堂到了海滩。

此时的天气依旧晴朗,微风和煦,蔚蓝的海水轻轻攀抚着沙滩、留下湿痕,海鸥在头顶扑棱棱地飞来飞去。沙滩早已布置完毕,铺了辽阔的木地板、搭建了云盖般的遮阳帐篷,下设白色藤编桌椅,桌上铺着象牙色亚麻桌布,摆放着银质餐具、水晶酒杯与精致的点心、水果。

沙滩的中央区域,一支六人爵士乐队已就位,鼓手、萨克斯手、钢琴手各司其职,正演奏《In the Mood》。他们一边走过来,一边就有宾客大笑着往他们身上撒花。

小孩受不得饿,没有去观礼,提早就给他们开过一桌了。薛家槐正给一个小妹妹剥香蕉,闻声抬头,今日里第一次见到爸爸和金阿姨,在海风里、阳光下,两人完全是......金风玉露一相逢。

怎么这样好看的两个人!他感到惊愕,如此说来,爸爸不喜欢他妈妈喜欢金阿姨完全是有道理的,而金阿姨不喜欢他喜欢爸爸也情有可原,这两个高高在上、铁石心肠的人就只能被彼此吸引。随即他又感到非常自豪,把香蕉递给小妹妹,告诉她说:“这是我爸爸和我晚娘。”

他知道结婚很忙,金阿姨要去换一套礼服,然后一桌桌敬酒,也并不期望他们在人群中注意到他,单是这一对光鲜亮丽的主角是他的父母的荣耀感就足够他独自享受好久。

但两人偏偏是手挽着手特意走到了他面前。

薛莲山笑眯眯地问:“吃了没有?厨师很有名气,做的菜合你胃口吗?”

他盯着爸爸的脸看,意识到爸爸似乎不是比他帅一点,是帅很多,莫名有点害羞,“吃了,很好吃。”

“金阿姨穿旗袍是不是很好看?”

“是。”

金雪池打趣道:“家槐穿西装也真像样,像大人一样,要是头上没有一道疤就好了。”

薛家槐感觉她像神女,她的声音也是很很远、很高的地方传来的,一下子害羞得满面通红,扭身就跑。

两人相视一笑,各换各的衣服。薛莲山的衣服也换不出花样,不过是不同颜色、花纹的西装来回换;金雪池却宛如秀场模特,不同地域、时代、风格的裙装一件件往她身上拥。

一换好,薛莲山疾步过来低声说:“你知道我忘了件什么事吗?我订了六箱榴莲,应该是昨晚送到的,我一直没联系货车公司......现在还在机场堆着,来不及送过来了。”

“没事,我觉得水果供应过剩了。”

“当然不欠客人吃喝,只是你很喜欢榴莲,我不该忘记。我特意订的空运,都是刚摘下来的鲜榴莲。”

“这种天气不会放坏,明天运过来一样的,我也可以吃。这么大一场婚礼你事必亲躬地对接,忘记这种小事很正常。”金雪池倒好两杯红酒,递给他一杯,“我们敬酒去。”

一圈酒敬下来,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没有吃饭的机会,所有人马上转场到游艇上,按制定好的路线环游海湾。金雪池又换了一套衣服,在摄影师的指导下拍照、和各种人各种海景合影,站了两个小时才得以坐下,磕了一把瓜子。

近五点时晚霞开始出现,众人回到海滩上拍合影,然后乘车返回酒店,去吃晚宴。

两人谁也顾不上和对方说话,坐下就是吃,疾风骤雨般吃了十分钟,薛莲山方才撂了筷子笑道:“好险,差点饿死了。”

“你再吃点儿,我去看看家槐。一下午没看到他呢。”

他那笑意就愈发明显了,“你像家槐的娘一样呢。”

“我现在可不就是了?”

“要想不是,也可以不是。说来说去你太爱我了。”他拍着她的脑袋把她摁下去,“你坐,我去看。”

薛家槐正在向身边一个小姑娘演示剥蟹腿,“就这样一掰——然后斜着一拉,这一条腿肉就出来了。”

小姑娘很崇拜道:“哇!我不会剥,每次都直接不吃腿。”

“你也可以不吃腿,女孩子都是只吃蟹黄的。剩下的给我就好啦。”

“哇!”

薛莲山忍俊不禁,从后卡住儿子的腋下,把他端了起来。因为右手卡不住,家槐直接向他滑过来;他把儿子往上颠了颠,换了个姿势,在下托着他的大腿。

薛家槐一方面很高兴,一方面有点害羞——当着这么多人!他摆出很不耐烦的姿势,“你干嘛啊!放我下来!”

“到我们桌子上去吃好不好?”

“你们抽烟很臭。”

“没有人抽烟,我坐那里,谁能当我面抽烟。坐过去吧!”

家槐快乐疯了,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我想和多萝西当笔友,我还没问问她的地址……”

“人家还不会写字呢。等你再放暑假,可以去他们家里玩。”

薛莲山一路把他抱到自己旁边的椅子上。金雪池还是对薛莲山抱这么重个孩子不满,不过孩子还小、大结婚的,这会儿也不提,只问:“要不要喝点啤酒?”

在国内,但凡大人喝酒,哪怕孩子还坐在摇车里也会用筷子蘸一点去逗。何况家槐都这么大了,她提瓶子就倒了大半杯。

薛莲山连忙挡道:“美国未成年人喝酒犯法。”

“真的假的?”

“真的。”

“美国雇童工都不犯法……哎,那喝苹果醋吧。”

她自己把那半杯啤酒喝了,薛莲山对此颇有微词,她今天喝得又多又杂,但是大结婚的,也不好扫她的兴。她放下杯子,冲他一笑,“我去换衣服。”

她换了今日的第四件衣服——红紫的裙子,底下是弗朗明戈舞裙的元素,层层叠叠的花边、其中有钢丝支撑,专门为跳舞设计。

等吃得差不多,全体再移步至舞厅,首先以他们跳舞开场。第一首曲子便是cheek to cheek。

薛莲山现在对跳舞的兴趣不大,跳完两支,他有些气喘,先找位置坐下了。扭头一看她,她的脸有点红,那红不是颜料的红、是花和血的红,浮在颊上,可谓是满面春光。

他推她道:“你玩去吧!”

“我陪你坐坐。”

“乐队是花大价钱请的,地板装了弹簧,后台还有灯光师实时调节灯光。你不跳舞,岂不辜负我一番策划?”

她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往他脸上吻了一下,和别人跳舞去了。

这里有种说法是和新娘跳了舞会交好运,年轻的男宾争相来请她跳——整个舞池里,她的裙摆最大,飞起来像一朵牡丹,不停歇地旋转。不停歇地旋转。在红裙螺形的波纹中,他逐渐感到了眩晕,一根指针刀斧般向他劈来,堪堪躲过,还有下一圈、下下圈,不停歇地旋转。

第二早金雪池推了被子醒来,好像还在一场梦里,但透过窗户,已经看到了朝阳下金色的海水。

连他带给她的床笫之欢也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他真是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人……哎呀,她早知道的。

薛莲山早起了,从盥洗室里探头出来,“早啊,太太。”

她也打算对一句“早啊,XX”,但这个XX的内容暂时没想出来。中国文人会文绉绉地管丈夫叫先生,但她一直根据西方的习惯,尊称他为先生。叫老公?市井妇女的口吻,她身边的贵妇不这么用。金文彬的妻妾管他叫老爷,太老派了,他们都在美国了。哦对,他们在美国,也许她该像美国女人一样称呼丈夫为“达令”,是否有轻浮之嫌……

思来想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称呼,她只傻乎乎地笑了一下,反正她是很喜欢“太太”的。

客人走了一小半,剩下的继续花他们的钱在圣莫妮卡度假。他们也不急着回去,先去隔壁揪家槐起床吃早饭。

家槐往面包上涂覆盆子酱,说:“我要学游泳!艾伦和多萝西都会游泳,他们经常去海水浴场玩,还在玩一种——pa什么——”

“Paddle?桨板?”

“对,我不会,他们说什么我都插不上话。”

薛莲山笑道:“别人说话,你干嘛非要插话?”

“我可以教你。”金雪池说,“我是海边长大的,我会游泳。”

“说到这里,”薛莲山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我梦到了金先生,他背对着我,给我递了一支烟,我说谢谢我不抽,他就转身说给你烟是看得起你,给脸不要脸么?我只好接了,到处找你在哪里,还没找到,人便醒了。”

金雪池听得乐不可支。首先来说,她觉得薛莲山被为难后,第一反应是找她,实在是很可爱。其次,做梦,倘若不是日有所思——他肯定没有思念老豆,那么就是玄学事件,是老豆自发地要在他们新婚之夜入梦。

这样的猜测虽没有实际根据,却能给人无穷的情感支撑。她在这件事上不需要有理有据的。她需要一双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整个早上她都处于快乐到飘飘然的状态。见她快乐,他也快乐,因为这个梦是他编的。

那双眼睛是他的眼眼睛。就算以前不是,以后也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