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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生长痛

去里诺那天金雪池决定还是带个保镖,半路上又将其打发走,觉得太大题小做,他们已经没有在密闭空间里独处的机会了。

她预料得很对,最后一面是在高而辉煌的法庭上见的,李伯惠没来过这种场合,姿态拘谨,被头顶一颗大灯探照着,眉骨的阴影拖了半张脸,像犯罪嫌疑人。

法官的声音雷霆般传下来,你认为你们的婚姻关系无可挽回了吗?

他垂头无语。

倘若他庭前改口,再离婚可就难了。律师毕竟是受薛莲山之托,又向他强调了一遍他所受的精神折磨与忽视,他听着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的精神被照顾得很好,漫长的校园时光里他反复验证过自己绝无任何一点对女同学有吸引力,男同学出去喝酒踢球也不找他。他曲偻、孤愤地穿过一群群红男绿女,越往前走人越少,走到人迹罕至之处,已经对找到同行者不抱期望了,七仙女便从天而降,表彰他这一路的勇气与忠贞。她倾听他三十年来没向任何人说过的话,吻他不曾被人细看过的脸,关心他、照顾他、理解他……如果有谁的精神受到了损伤,那将是她,因为本该是她在婚姻中受到向下的垂爱。

律师还在滔滔地数着金雪池的罪过,他觉得不对,他说不是的。法官马上敏锐地又问了一遍:“你觉得不是的?你觉得婚姻还可以挽回吗?”

“我……”

律师马上接口道:“李先生认为婚姻不是可以挽回的。”

“李先生,请给我一个回答。”

遥遥地他听到金雪池喊了一声“阿惠”,他抬头看她,没有看清她的脸,只看到她无名指上的钻戒闪了一下光。那人给了一颗五克拉的钻石,他连一枚金戒指都没有真正的给出去。

他说我确信无可挽回了。

金雪池欢天喜地地回到纽约,家槐也欢天喜地地冲过来给她开门,模仿她说“欢迎回家”。

她觉得家里有一个小孩……其实还挺不错的。而且避开了小孩最难带的婴幼儿时期,捡回家时都懂事了,会谄媚人。

周馥肯定很爱他。留儿子一个人在世上,她不知道多担心。

金雪池一时很感慨,金文彬走的时候她已经十八岁了,但金文彬的心情,她都是很可以想象的。她于是俯下身亲了亲家槐的脸。

家槐的魂飞走了!

他没想到在得到爸爸的第一个吻前,先得到了金阿姨的,真是出乎意料。他决定天天给金阿姨开门,对金阿姨说“欢迎回家”,金阿姨肯定会每天亲他一下。

薛莲山也欢天喜地地回到家,带着一沓卡纸,是他下班后亲自去礼品店挑的。旁边两个中学女生,叽叽喳喳地要给朋友挑一张生日贺卡,又因为几美分的差价拿不定主意。他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很年轻。

他重新变得开朗、健谈、欢快,主动朝她们笑道:“嗨,我要结婚了!”

两个女生很惊讶,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被推到前面的那个很腼腆地笑了,“先生,恭喜你。”

“谢谢!我在挑婚礼请柬呢,依你们看,这张蓝色的和这张粉色的哪个好?小女孩总是最会挑选的。”

两个女学生立刻向他提出了大量建议,把两张都排除了,选了一种米黄色的。他让老板拿了三十张,顺便把她们的账一块儿结了。

三十张,对于他这样的人家来说,其实少的可怜。可他想妹妹那边请不到几个人,他这边也不好请太多了,总人数就控制在三十以下吧。

晚上两人你挨我我挨你地坐在茶几边写请柬,薛家槐挤不进来,踩到了茶几上。

薛莲山道:“你的脚真臭!”

薛家槐吓了一跳,怕把他们的请柬弄臭了,跳下来仔细闻了闻——毕竟是小男孩的脚,凑近闻还是臭的,但程度不严重,绝不至于被爸爸闻到。

他抗议道:“不臭!”

“站在桌子上也没礼貌——妹妹,你看我写的这几个字怎么样。”

金雪池拿过去瞧了瞧,“真漂亮,比我写得还有章法。不过,我其实回来第一天就发现了。”

她了解他总比他了解她多,从来都是这样。薛莲山感觉自己像泡在浴缸里,从头到脚都暖融融的,“你及时关注到我了,怎么不及时夸我呢?”

金雪池认真道:“夸你是夸不完的,倘若夸了你字练得好,要不要夸你学会了单手切菜呢?要不要夸你把雪茄戒掉了呢?要不要夸你按时睡觉——”

“天呐,我多大年纪了,按时睡觉也要夸呀?”

“我每次说要早睡,基本上没成功过。说几点睡就几点睡是很厉害的。”

薛莲山低头笑着又写了一张,然而家槐毫无征兆地对着他的后背一个肘击,笔尖滑出去半寸。金雪池立刻把家槐拽开,“不要打爸爸!再这样你回你自己家——”

“嗨呀,他很轻的,他跟我闹着玩呢。”

“家槐听到了没有?”

薛莲山把儿子拽回自己身边,将钢笔塞到他手中,包住他的手继续写,“家槐听到啦!这一张算是毁掉了,写给左光豪叔叔的,家槐赔礼道歉,亲自再写一张。”

家槐撅着嘴一直不说话。金阿姨刚刚亲了他,应该是很喜欢他才对;他打爸爸一下,金阿姨为什么又这么凶?他的心都伤透了。

不过他的手被爸爸握在手中,所以伤到的地方很快被填平了。他用余光瞥了爸爸好几眼,发现爸爸好像是比自己长得帅一点,难怪金阿姨更宝贝爸爸。

他相信自己天天给金阿姨开门,再长大个八岁十岁,金阿姨爱的重心就会转移。

写完请柬、封装好已是深夜,金雪池要让司机投邮筒,薛莲山道反正也不远,我们散着步就过去了嘛!于是两人手挽着手散到了邮筒,手挽着手散进了盥洗室,再手挽着手散上了床。

薛家槐努力地洗了两遍脚,偷用门厅柜子上的香水喷了喷,潜入了主卧。

他以为这个点他们都该睡了,没想到两人讲话讲得没完没了,听到动静一致推被子坐起来。

“我……”薛家槐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在四道目光的扫射下进退两难,“我腿疼,我来拿一片阿司匹林。”

金雪池把被子从腿上推开,“磕到了吗?”

“没有,我也不知道,就是疼。”

她蹲下去瞧了瞧他的膝盖,什么淤青伤痕也没有,“长个子呢,不用吃,回去睡吧。”

薛家槐在原地踌躇着不肯走。薛莲山一直坐在床上笑嘻嘻地看,这会儿道:“怎么空气里香喷喷的?”

他一听自己不臭,胆子立刻大了,想把小布包先扔床上,占个座。那小布包他走哪儿都带着,从外表上看虽无明显污渍,想必也不干净,正像颗炸弹一样呈抛物线飞过空中——落到被面上之前,被金雪池眼疾手快地抓住,搡回了家槐怀里。

“回去睡觉。”她面无表情地又说了一遍。

薛莲山刚想说点什么,灯就被关掉了。家槐大概是走了。金雪池过来给他调面罩,面罩一戴,他也没法说话了。

半夜他醒来一次,总觉得自己的腿也在疼,大概是一种跨越时光的父子连心,应当去看看家槐。哪怕家槐闹腿疼可能只是一种说辞。

然而夜间是他比较虚弱的时候,他有点儿解不开束带。上次氧气机漏气事件后,金雪池把机器从瓶装到面罩束带的各个环节都加固了,更是增加了他单手解束带的难度。

好容易弄开了,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偏过头去,第一眼看到了金雪池。

她是朝着他睡觉的,闭了眼睛,显得比平时还要年轻,几乎是个小女孩的样子;手腕依然向内折着抵在胸前,不能与世界相通融。

我的宝贝。

他的脑子茫茫然,居然就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光看她去了,然后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他平和地恢复仰躺姿式,试图再把束带系上,却系不回去了。吵醒金雪池固然并非他所愿,但要是不把这玩意儿系好,出了状况,更是给她添大麻烦。

折腾了半个小时,他只好叫她,“真不好意思,妹妹,半夜吵醒你。我也不知道怎么把面罩弄掉了。”

金雪池并不追问,只是帮他重新系好,“没关系,下次也一定要叫我。”

直到第二天家槐又想方设法地留宿时,他才想起来自己要干嘛。好在才十点半,他告诉金雪池他去陪家槐一下下,十一点前就回来。

一墙之隔,金雪池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薛家槐在床上滚来滚去,忽地坐起来恳求他,“我不能睡你们床上吗?”

“你知道育儿专家鼓励六岁就分床睡吗?”

“可是六岁前我也没在你床上睡过呀!”

“又来这一套。总之不行,我还能陪你睡,金阿姨是不可能和你睡一张床的。”

“那等你们结了婚呢?她就是我的晚娘了,还不可以吗?”

“就是亲娘也不该和十一岁的男孩睡一张床了。这么大还天天撒娇,丢不丢人?你同学会不会天天想着往父母被窝钻?”

薛家槐低声说:“我同学不稀罕嘛!”

小孩子都是蹬鼻子上脸的,越是对他好,他就越闹腾、越撒娇、越要求多,薛莲山有时候想家槐要是个女孩就好了。偏偏是个男孩,过着他一种潜在的人生。薛莲山逐渐要不耐烦了,“你睡不睡?腿疼不疼?不然我走了。”

家槐重重叹了一口气,闭眼预备睡觉。

薛莲山给他按摩膝盖直到十一点,回了自己房。金雪池面色平静地在看一本小说。倘若她不用表情给他提示,他总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躺在了她身边,抚摸她的小腹,几秒后她痒得不得不合上书,也过来亲吻他。

“妹妹,”他低声说,“你放心,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金雪池没想过他会有这种明确的表态,她以为他们总是要心照不宣打回合赛的。“我说什么是什么,你说什么算什么?”

“我说话的用处是让你心软一点,考虑考虑我。”

他近年来情话渐渐地少了,倘若又出惊世骇俗、做小伏低之语,多半也是真话;她的真话却渐渐不必全袒露给他听,这时候又说起情话,“那么,你说话还是比我有效力的。什么样的事情,你一吹枕边风,我也从了。”

“让你去当大学老师呢?”

“......这时候怎么又说这个?”

“我在帮你联系。婚礼上就请了一个人,他是布鲁克林中区一所公立大学的校长,你一过去,就可以给你组一个科研团队。另外我会帮你拉一些顶尖院校的资源,你们合作,五年里产出三四篇论文、做一项市级项目,我就有办法把你弄到纽约大学去当教授!你再——”

“唉,睡觉,睡觉。”金雪池把面罩扣在他脸上,不让他讲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