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远在旧金山的薛莲山接到了一通电话,往耳边一按,电流声滋滋响个不停。他立刻意识到是长途电话,咽了一下口水。接线员的声音忽大忽小地传来:“旧金山长途,对方要求您付费,请问您是否接受?”
“接。”
“好的,稍等。”
然后又是几秒没人说话,仅仅是几秒,他变得十分焦躁,因为金雪池不会做出跟他打电话还特意挂到他账上的事情。怎么回事,她经济上出问题了?
谁知这个电话的内容是完完全全出乎他意料的,那边不是金雪池,是个陌生女子,自报了名号后,笑嘻嘻道:“周末我会来一趟旧金山,这边有一个牌子的包包卖空了,旧金山专柜还有货。愿意认识一下吗?一起吃个饭?”
薛莲山有点反应过来了。按理说,他从不驳女人的面子,听声音还是个年轻热情的女人,但是他怀疑这个电话号码是金雪池给出去的,“薛某却之不恭。不过,我能不能问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呢?”
那边一听他答应了,高兴了,他问什么答什么。到最后,她要跟他约在专柜见面——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那个皮包必然是他付款。付一个倒是没什么,但他快气昏了,金雪池就这样把他的电话号给这种人!她把他当什么?别人把他当大款,她也把他当资源,用完了还可以转手吗?
匪夷所思,闻所未闻,脑子有病。
他于是砰地把电话挂了。
挂完了,他花了半个小时遏制住打电话去骂她的冲动,把许邦尧叫了过来。
向士诚最近把他们的门槛踏破了,不止因为借钱,还因为两人吵了一架后,孙婕霓离家出走了。薛莲山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更深层的矛盾,但他觉得孙婕霓不具备独自生存能力,在那么远的地方不安全。而且她结婚了,容易被传闲话。
如果知道这样一位可爱的小姐可能有并不麻烦的麻烦,他责无旁贷。
“你去一趟费城,问问孙小姐想不想回来,向士诚在找她。她要是不回来就算了,我不会说出去,但让她定一个地址,叫向士诚每个月寄钱;她要是想回来,你就把她带回来。”
许邦尧问:“是不是还要看金同学一眼?”
“看她做什么?”
“千里迢迢去了费城,不看她吗?”
薛莲山冷冷道:“我没有这样的意愿。你要是想见她,那是你自己的事。”
金雪池总是顺着他的话来个“哦”,许邦尧却不惯着他,用温和的语气说出了最狠的话:“确实不该,既然下了大决心分开,就不要再拉拉扯扯、藕断丝连。我与她是有同学情分的,很愿意去看一眼她过得怎么样,但是我此行代表的是你,我就不去了。”
“我表达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恐怕不是吧?”他笑道,“叔叔锻炼我、器重我,给我重要的事情做。最近公司要上市了,我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这时候跑到费城,只为掺和别人的家务事吗?”
薛莲山很用力地一抖报纸,阅读起来,不理他。
许邦尧上了路,费城薛莲山带他来过一次,所以轻车熟路。唐人街也是好找的,唯此一栋的女生公寓也是好找的。敲开门,孙婕霓先是探了个头出来,然后整张脸迅速变白,猛地缩了回去。
她衣着不当,他其实都没看清楚,太快了。他只看到一双瞪得很大的眼睛,和那天婚车里的眼睛一模一样。
几分钟后,孙婕霓穿着一条淡蓝色的法式连衣裙迎他进门,屋里也有点乱,她刚擦了脸油,隔得近了就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桂花味。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私密的领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免有些不自在,去开了窗;开完窗又意识到这是别人家,主人还没同意,他怎么擅自摆弄家具了?
孙婕霓却并不反对,她只端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个贵妇人,美丽、纯洁、善良,因此也弱小、愚蠢、无计可施。
许邦尧在她对面坐下,又发现窗子在她侧后方,空气一流通,更是把她脸上的香气往他脸上吹。他有点慌,立刻说明来意,孙婕霓方才抬起头,“他找我吗?”
“向先生这些天一直在找,都找到洛杉矶去了,没想到你跑这么远。”
“主要是金雪池在这里,我来投奔她的。”
“确实,两个人住比一个人住安全......不过你怎么在这里呢?”
“她快结婚啦,我继续住下去耽误人家。”
“她在这里结婚吗?还是回旧金山?她的未婚夫不是住在旧金山吗?”
“不是那个美国人,她换了一个,是个中国人——你也许认得,也是你们复旦的学生,叫李伯惠。”
许邦尧大吃一惊,感觉这个信息不得了,“什么时候换......等等,什么时候结婚?”
“元旦。”
回去快的话,还来得及把这个消息告诉薛莲山。但他私人认为薛莲山不该对别人的人生有太大的掌控欲,特别是他又不对金雪池负责,难道还得由他挑负责人吗?未免太可笑。所以顿了顿,话题又回到她身上,“你愿意回到向先生身边吗?”
孙婕霓原是愿意的,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太辛苦,她再也不想上班了。可是看到许邦尧,她又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愿意。
也根本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她没得选。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收拾行李、辞掉工作还要几天,许邦尧就先找旅店住下,又起了去看看金雪池的心思。登门拜访自然不合适,她要结婚了,自己是薛莲山的使者,这个节骨眼上去,说不定要使得金雪池浮想联翩。况且他记得那个李伯惠性格孤僻,说话也阴阴的,不好打交道。
许邦尧最终坐到了河对岸的咖啡馆里,喝了一下午咖啡,始终等不到她回家。
兴许她没课,今天没出门。兴许她事情很多,今天要在学校熬通宵。兴许她到朋友家借宿。兴许她在他上厕所的时候回去了。太多种错过的可能,许邦尧自己都不懂自己干嘛采取这么傻的方法蹲守。
或许因为他是薛莲山的使者,命运要对他网开一面呢?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两人就进入了他的视野。
金雪池那标志性的刘海没有了,盘了个髻,戴着圆帽、围巾、手套,穿的是有跟的短靴,越发有成熟女人的韵味。另一个大概就是李伯惠吧——许邦尧不敢确定,因为那人对金雪池又挤又蹭的,不停地贴到她耳边对她说话,似乎两人并排走,说话就听不到一样。这和他印象中的李伯惠大相径庭。
金雪池什么反应呢?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此刻李伯惠正对金雪池说的是:“我是不是你的小狗?”
金雪池扭头看他,他立刻把两只手蜷到胸前,往她的方向挠了一下。她眼前一黑,“呃......为什么要当我的狗?”
李伯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当她的狗,要他说情话,他是说不出来的,就连“我听你的话”“我对你忠诚”都说不出来,只有这一句:“嘿嘿,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也是金雪池听过最低的男低音,有时候干脆听不清楚,太低了,打雷一样。但是李伯惠喜欢对她用拟声词,嘿嘿。
“那你可以不当我的狗,当我的丈夫嘛。”
“是的,嘿嘿。”
金雪池感觉要是把这件事告诉孙婕霓,孙婕霓要笑痛肚子,从此也有她的把柄了。但她也是不会告诉的。李伯惠把他当女神,她也必须有女神的仁慈温柔、无边法力,他在她座下,将受到她的庇佑。
婚礼是李伯惠出的钱,他不像金雪池想得那么拮据,每个月有庚子款、学校的博士生补助、奖学金和科研项目的工资,策划一场小规模婚礼是足够的。金雪池其实希望精致一点,她一生就结一次婚。但男人在这种事情上有自尊心,李伯惠不许她出婚礼钱。她不往里添,也不好意思让他添。
邀请的人里,除了神父,就是他的同学。金雪池这边一个人也没有。她只提出留三把椅子贴上名牌,一个是金文彬,一个是邝明镜,一个是李熙贞。
李伯惠憋了半晌,问:“薛莲山呢?”
她摇了摇头。他以为是她不想见他。其实缘故太多太复杂,唯独没有她不想见他。
“那么,”他的声音愈发温柔,“你一个亲友都没有,这样的婚礼太不像话。”
“没关系。”
“真的不像话。”
“那怎么办呢?”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金雪池心想:你又不能解决,你问什么?“没关系,你那边多请几个人,不至于太冷清就好。你要不要用你父母的名字做名牌?”
“他们还健在呢。”
“李熙贞也健在。”
“一般空椅子代表的是去世的人。”
金雪池想了想,在李熙贞的名牌下加了个(健在)。李伯惠还是有点不情不愿的,但是不便拂她的美意,写了父母的名牌。
场地订的是reception hall,和国内的摆酒模式不同,美国婚礼并不正儿八经吃大餐,只有一些小桌子上摆食物酒水,更大的场地用来跳舞、社交。即使两人都不信教,也还是请了个神父,要不然没人做证婚人。
就这么一场小婚礼策划下来,金雪池累得晕头转向。李伯惠平常不太和人接触,对于如何策划仪式更是一无所知;相比之下,她跟在薛莲山身边耳濡目染,倒还知道一些。而且李伯惠比她更忙,医学生么。她不怪他。只是忙完了,想到没有一个自己的亲友能够看到,她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婚纱是她自己去服装公司试的,无人陪同,只有试衣间满壁的新娘照片作陪,一个个笑得咧出牙齿,磨牙霍霍。服务生对她很不耐烦,她穿什么衣服都嫌大。金雪池不是那种为了一件衣服能奔波一天的人,何况她下午也有课,找了三家后,即使不那么满意也租了一套回家。
捧着大纸盒走出店面,她忽然就迎风落下一串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