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婚纱送到干洗店,她一看时间,赶回去上课似乎已经迟了。干脆不去。
接下来做点什么呢?哦,和婚纱配套的鞋子还没买。金雪池真是心力交瘁了,在一家酒馆歇脚,挪也挪不动。她一直坐到下午六点,硬生生拖到鞋店关了门。这时候意识到自己虚度光阴了,明天是一满天的课,又忍不住落了几滴泪。
她感觉不是很幸福。
心里有一团绿阴阴的火在烧,她叫来服务生,点了一杯威士忌。老豆曾警示过她不要沾酒,这么多年不知道破了多少次例,到了现在,她二十五岁,父亲的话对于她来说早就一点效力都没有了,徒余怀念的功用。她连薛莲山的话也是不听的。
这样喝了两杯后,不幸福的感觉就减轻了,胸中洋溢的没有爱没有恨,只有酒精造成的热意。
回家打开稿纸,正要继续痛苦,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大脑运转地十分轻捷迅速,此时下笔如有神!借着这股子劲儿,她连着写了两篇论文,生怕等到明天灵感就找不回来,因此也熬了个通宵,第二天直接去上课。上课回来倒头就睡,感觉刚睡一秒钟,就被李伯惠摇醒。
这一天是元旦。
金雪池像做梦似的,头痛欲裂,鞋子也没买,仓仓促促就一脚踏入了婚姻。只好穿了一双与婚纱不相配的棕色皮鞋——反正李伯惠也看不出来衣服和鞋子配不配。
他正在衣柜的镜子面前转来转去,不断地牵扯袖子上的褶皱。他肩膀不宽、脑袋奇大,穿起西服并不得体,像个卖保险的。好在衣柜与床之间的距离奇近,他看不到全身,自我感觉良好。
她静静地凝视了他一会儿,转头继续往脸上敷粉。手持的麂皮镜子太小,她也看不到整张脸的效果,只能一片一片的看。几天来作息不规律,眼周发青;扑了粉也掩盖不了,发灰。
“走吧!”她催促他,心里有种决绝的情绪。
李伯惠的人缘并不广泛,为了不让婚礼太冷清,硬着头皮请了很多不相熟的同学。金雪池一看差点昏倒,一半的都是印度人!她应该提前问问他名单的,怎么没想到呢?礼堂布置得错漏百出,忘记订花了,只有彩带;蛋糕不知道为什么没按时送到。周围乌泱泱是陌生的面孔,一片此起彼伏的英语、法语、印度语,没有人讲中文。
神父的头发眉毛脱落大半,秃鹫一样,哇啦哇啦叫起来了:“亲爱的弟兄姊妹们!我们今天齐聚于此,奉天主的圣名,见证哈珀·李与雪莉·金的神圣婚姻。婚姻是天主所设立的圣事,是盟约,是爱与忠诚的结合......”
金雪池的脑袋一片空白,做梦似的!
第二语言永远是第二语言,她一发怔,英语就变得听不懂了,不像广东话能往她空空的大脑里直钻。听不懂就是不存在,神圣的誓言、众人的见证、彼此的承诺统统不存在。她耍赖皮。她变得像个小孩子,在自己的婚礼上,唯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家。
“家”的形象下一秒闪现在她脑海里,旧金山唐人街的那栋洋楼。
李伯惠忽然捏了一下她的手,她猛然醒过来,看到他巨大的眼睛里又蕴藏了泪水;那张并不好看、默不做声的脸居然能传达如此激烈的情绪,几乎使她感到惶惑。神父的声音下一刻贴着她的耳朵响起:“雪莉·金,你是否愿意嫁哈珀·李为你的合法丈夫?无论富贵还是贫贱,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会不离不弃,永远支持他、爱护他、与他同甘共苦,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我......”她逃避他的视线,只好去凝视神父,“愿意。”
李伯惠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试图把泪水收回去,但最终还是流下了一行泪。
他大概在学校里不是这种性格,他的同学都在看他。金雪池觉得有点窘,他本来就难看了,哭起来更难看;自己的鞋子也是乱穿的。不想再受注视,等神父一念完,她就立刻跟他分开。
李伯惠追上来,“雪池!你等我一起敬酒。”
“这边也兴敬酒吗?”
“我不知道,不过他们来捧场,不好不表示。”
她只好停下来,看他手忙脚乱地擦脸,“那个......我不喜欢印度人。”
“这是种族歧视吗?”
“我不想听到这个词。”金雪池感到一阵厌烦,“纯粹不喜欢用手吃饭和随地......”
“我最好的朋友就是印度人,医学院印度人很多,他们头脑很聪明。”李伯惠只好为朋友求情,“我知道你听过什么样的传言,但是他们都文明、礼貌。你如果这样说,他们的底层人民如此,我们的劳工也没多讲究卫生,也受别人歧视......好吧,好吧!没有下次了,可是人家来都来了......”
“好吧,我陪你去。”
那几个人,如李伯惠所说,确实是文质彬彬的。金雪池稍微感到好受了一点。正在这时,有个人冲进来,对李伯惠说了几句话。李伯惠惊讶道:“我请假了!我今天结婚!”
“是这样,但是史密斯也请假了,刚才转院过来一个排的伤兵,要紧急手术。人手不够,导师叫你回去。”
听到“导师”两个字,他畏缩了一下,“但是......”
“仪式走完了吗?”
“仪式走完了。”
“那走吧!现在是战时规定,要是不能及时手术,导师会受处分。”
李伯惠转脸看金雪池,金雪池还挺理解,因为她的导师就相当残酷严格,“你那几个朋友能不能代你去?”
“不能,”他跟她说话,声音又发起抖来,“他们一个外科、一个耳鼻喉,我是外科的。”
“你去吧。”金雪池感到非常平静,婚礼已经烂完了,实在不必在这一点上为难他。他以为她说的是气话,顿了顿,忽然说:“我不去。”
他那几个朋友面面相觑,通知的人急得跳脚,李伯惠说完一句“我不去”后,忽然挺胸抬头、满面放光了,抓住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今天医院的人死光了我也不去。天上下刀子我也不去。我......我期待了很久这一天,我很认真。”
她从来都知道他很认真。虽然他没有说过,但是在乱七八糟的流程、乱七八糟的场景和乱七八糟的人群中,只有他心意凿凿:我爱你,我爱你。因为这一点可以战胜所有不如意,她才有勇气站在这里。
“阿惠,”她现在用广东人叫小名的方式称呼他,“我没有生气,你去吧。”
“我陪你。”
“我陪你一起去。”她说完,一手捞起纱裙,一手牵住他,抬腿便走。李伯惠被她拽得一踉跄,心神俱震,几乎向前栽倒;而大地为了承托他一翻转,穹顶的荫蔽转走了,太阳升起来。兜头盖脸的已然不知道是阳光还是泪水,空地、马路、远方的草坪以及世间千万生灵沐浴在无限恩泽、无限仁慈中,他能感受到,但是看不到,离得太近、风又大作,视野里只剩她的白纱裙。
金雪池穿着婚纱,一脚油门把他们加急送到了医院。
手术一直做到下午,护士帮他把手套褂子一摘,他马上冲去洗手消毒,然后往休息区冲。她没有回去换衣服,一直在等他,当然也没干等,正在做一份报纸上的英文填字游戏。
周围有人,李伯惠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只是过去牵她的手。把她牵到无人的走廊里,他再忍不住,今日第三次流出眼泪;想抱她,又想看着她的脸,最后就握住她两只手,像两个关系好小孩子一样,“我真的很愧疚......我对不起你。雪池,你太好了,我之前都不知道你这么好,你比我想象得好一百万倍。”
“没关系,别哭啦。”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我控制不住......刚才在手术室里一直走神,还是不敢相信你会和我结婚。”
“走神不会出事故吗?”
“我是实习生,也不主刀。”
“噢。没吃中饭,你饿不饿?”
他乖乖地说:“有一点饿。”
金雪池就把他牵回休息区,在她刚坐过的座位上有一个大纸袋,她递给他,“买了几块面包,你先垫垫肚子。然后我们去市中心吃大餐。”
李伯惠呜咽道:“你太好了。我是你的小狗。”
金雪池真想求他别哭了,看起来真的很丑。她中途回了婚宴厅一趟处理残局,跟客人道别、收拾场地、结账,累得快要死了,赶回来等他,晚上吃饭来回也是她开车。回到家里,他再次变得很激动,因为想要她。
她没法用“不接受婚前性|行为”拒绝,因为已经婚后了。只好说:“怀孕了怎么办?”
“我小心一点。”李伯惠期期艾艾地说,“我不......弄在里面。”
金雪池以为这一天已经糟糕透顶了,没想到还能更糟糕。她是如此珍重她的第一次,以至于怎样被对待都觉得幻灭。理想状况下,夜晚应该是个凉风习习、舒适惬意的夜晚,爱人应该是温柔而成熟的爱人,布置好浪漫的氛围,小心翼翼地安抚她、引导她、亲吻她......
现实是两人都没经验,在冬夜里折腾得都是汗,乱捣一气。金雪池想哭了,可是她憋着,她一哭,李伯惠肯定惊慌失措地也要哭,他真是尽力了。她完全相信这是李伯惠的第一次,他在异乡度过了如此漫长的求学生涯,一次也没乱搞过,全留给她了。
手忙脚乱、疼痛、粗鲁、滴下的汗、怪异的叫喊,全留给她了。
不过如此。世界一片漆黑,金雪池闭着眼吸了吸鼻子,想着:不过如此。我以为是多么好、多么神圣的事,留了二十五年,不过如此。
因为太没经验,李伯惠没来得及拔出来,紧张之下全射到了她体内。金雪池没力气诘问他,第一时间冲去了盥洗室,哗啦啦地用力洗出来——来不及烧热水,大冬天的,为了尽快冲出来,她用的是冷水。洗得她牙齿发颤、嘴唇发青,出来一看,李伯惠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鼾。
她在床边坐了几秒钟,终于是无声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绕着卧室打转,明天有课,后天有考试,需要尽快休息才是。努力平复完情绪,她把他喊起来,“阿惠,你去洗一洗。”
李伯惠刚睁开眼睛的前几秒还是茫然的,似乎不知自己身处何地。金雪池熬夜,他只有比她熬得更晚;金雪池不用做实验,他还有实验、手术、查房。五秒过后,意识回笼,他跳起来,打了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我刚才去换了一身衣服,想坐一会儿等你,结果不知不觉就......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