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一见那戒指,脸色迅速沉下来,第一时间不是去揍他,而是回望金雪池。金雪池此时正倚在墙边抱着手臂,墙是凉沁沁的,身上却有发汗的征兆——她感到了一点微妙的快乐,所以咬着嘴唇,尽量不让表情那么明显。被亨利一瞪,她顷刻间站直了,也瞪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是我的同学。”
李伯惠的脸色在这两句话里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了,嘴角不断地抽搐,好像自己是大街上什么奇怪的东西,人家小夫妻路过,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怎么回事。金雪池看着不忍,因为他还跪着,打算先把他拉起来;刚迈了一步过去,亨利拉着那张驴脸吼道:“你要过去吗?我不相信你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至少你没明确地拒绝过他,否则他怎么有胆量直接求婚?我们都快结婚了,你还出这种事?”
金雪池面无表情道:“有话好好说,我不喜欢别人朝我吼叫。”
他虽压低了音量,仍是咬牙切齿地,“有别的男人忽然向你求婚!”
“他都不介意我有未婚夫,你介意我有一个单相思的同学?”
“什么?”亨利难以置信道,“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我要和你结婚了,我能不介意这种事吗?那我是男人吗?”
“是不是男人,要看你有没有责任担当,冲我嚷嚷就是男人了?这样的事你都介意,那我问你,我不爱你、爱着别人,而且对那人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你介不介意?”
亨利的表情看上去恨不得要动手了,但这小个子女人冷冰冰的立在原地,悍然不惧,又震得他不敢砸东西。金雪池又扭头问李伯惠:“你介不介意?”
他的脸由红转白、由白再转红,血液在面皮下快速地涌动,眼前的黑雾也跟着翻涌。他的嘴唇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嗓子在漫长而耻辱的等待中蒸干了。吞下一口口水后,他又说了一遍:“不。”
她朝他走过来了!他竭力睁大双眼,试图把视觉的掌控权夺回来,但黑雾还没散去,先袭来的是香气。不是香皂的味道,是香水,他不知道她喷香水,前两次见面还没有的,她现在开始喷香水了吗?她是多么有魅力的女性,他跪在那里,越缩越小,自惭形秽,今天来除了穿西装打领带之外,什么样的修饰都没有。
在痛苦和欢欣的共同作用下,他身躯颤栗、膝盖僵硬,几乎要向前栽倒了。也就在这一刻,手上一轻——那枚戒指固然是厚实的,但戒指能有多重呢?可是他就觉得手上一轻,整条胳膊都卸了力。
视野终于恢复正常,他抬起头,看到她把戒指戴到了无名指上。
亨利再也忍受不了这场闹剧,一把将挂衣服的三脚架推到、踢了一脚,随后夺门而出。金雪池没搭理他,若有所思似地转动着戒指,游移到沙发上。
戒指不是新买的,比她的手指大了一圈,上面有不少磨痕。
李伯惠踉跄着站起来,关上门、扶起三角架,捡起她的一顶帽子拍了拍灰,再小心地挂到架上。做完这一切,他脱了皮鞋,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可以给他穿的拖鞋,只好穿着袜子进门,挪动到距离沙发五步的位置,不敢往前挪了。
“李——伯惠,你来坐。”她拍了拍沙发。他就轻轻地坐下,在距她一个拳头的位置,颤颤巍巍地朝她笑了笑。
金雪池心里犯愁:好丑。但她并非在冲动下做了决定,虽然思考的时间很短,但很充分,现在也并不后悔,只是忍不住感叹一句。“这枚戒指是你母亲的吗?”
“是,她的嫁妆。临别时她给了我,说生活上如果有困难,可以当掉。”他立刻说,“你要是不喜欢旧的,我们......就去熔掉打一枚新的。再添点钱。”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既然是你母亲的,还是由你保存比较好,我经常弄不见东西。”
“我送给你了。”
“名义上是我的,你来保管。”
他低头接过戒指,摩挲一阵,金雪池也跟着低头看,发现他的手和她的很像,拇指腹、食指尖、中指侧各有一块茧,这些发白的茧磨过母亲送的戒指,便产生了划痕。他抬起头,眼里已然含了泪水;因为眼睛大,泪水有点兜不住,快要往外淌。
金雪池简直莫名其妙。她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在薛莲山的后座上、为他几句话而流泪的。
“我今早来的时候......很惶惑,我觉得你肯定......但是不来才是肯定没机会的。”他低声说,“其实,你说得对,我甚至不太了解你。但是我了解我自己,从小到大,但凡是我第一眼就喜欢的事物,再深入钻研下去,和我想的一样的,那就是越来越喜欢;和我想的不同的,那是对我的考验,看我有没有资格完全地获得它。我第一眼见你......”
两滴泪水滴在了西裤上,染出一圈深痕。金雪池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去握他的手,“谢谢。”
他的手在她的手里发抖。这是拿手术刀的手,应该比常人稳得多,但凡见了她就是抖个不停。她稍稍使劲,示意他贴着她坐;他连忙猛然一挪,撞到了她身上,又低低地惊呼一声。但他这次没挪开,就这样和她手牵手、肩膀顶肩膀地静静坐着。
她发现他一边这样战战兢兢颤颤巍巍的,一边还起反应了。
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对于薛莲山来说洒洒水都不算,日常生活中极少起反应,除非有意为之;然而李伯惠从没牵过女人的手,一上来就是求婚,哪里经受过这个?他的第一次动心、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婚姻,全在她这里。金雪池很愿意好好地回应一下他,但是她在最适合和情窦初开的少年谈恋爱的年纪跟了薛莲山,历练至今,已经是心如铁石。
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也是到了这个地步,才勉强学会如何对待爱人的。在此之前,她带给前人的大多是伤害。
“伯惠,我现在要去赶一篇论文,下午就要交,你把手......”
李伯惠立刻松手了。他脸上还挂着泪,她觉得他这副模样很好笑,掏出手帕给他擦脸。手帕也是香的,他真恐惧把自己的鼻涕蹭上去了,往里用力一吸气,结果把帕子晃晃垂垂的尾端也吸到了鼻子上。连忙跳起来,用手捂住脸,示意不用。指缝间他看到金雪池笑了。
我不爱你、爱着别人,而且对那人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你介不介意?
激烈的情绪下,眼前又是黑影乱闪,像漫天飞花。他心意缭乱,爱呀恨呀无奈呀忧心呀,一团乱麻,他只是头晕。
由于他下午也有事,匆匆忙忙赶回宾大,但是注意力完全集中不了,坐立难安,知道有奇迹降临,又怕奇迹背后有高昂的代价。晚上在校门口的餐车上看到了她,她在排队买炸薯条。
李伯惠走到她身边,“嗨”了一声。金雪池于是买了两包,不是特意要给他一包,两人一路往回走,她没法吃独食,得分他几根。她想吃掉一包完整的薯条,既然如此,另给他一包好了。
“搬到我家里住吧,比较近。”
“啊......同居吗?”
“对。”
他一下子颠掉了一根薯条,“我可能负担不起你那间公寓的房租。”
“没有要你负担呀,你只管搬过来。”
“我一直想问问,你的钱是哪里来的?”
“薛先生给的。”
“......我住到用他的钱租的房子里吗?”
金雪池说:“现在是我的钱。我不想听到你纠结这种事情,我们说好了的。”
李伯惠只能闭嘴,因为他情急之下说他不介意。怎么可能不介意呢?金雪池一时半会没说话,她忙着吃刚出锅、盐粒未化的薯条,等她吃完了,就再提了一次。他也想清楚了,说行。
“我周末再搬过来,明天早上要查房。”
金雪池的学习效率在和他同居后,又上一个台阶。
薛莲山把她当小孩子看,她该怎么不务正业就不务正业;孙婕霓把她当通人性的朋友看,她就只需要通人性;李伯惠把她当女神看,她也没当过女神,觉得新奇,多多少少都背上了女神包袱。被子也天天叠,手帕也天天洗,袜子也一卷卷收好,出门前还要化一点淡妆,学习更不能拖延。
金雪池这么干了一周,快要心力交瘁。但是李伯惠愈发地把她当女神,她就愈发得坚持下去。她这种人是很难集中注意力的,一旦集中起来便进度惊人,在韦恩伯格教授设定的最后期限之前,把德语学了个七七八八。对着词典可以做翻译了。
这样的日子很充实、很规律,从现在能清晰明了地望到以后。
他们预定在元旦结婚。
数学专业不需要做实验,一支笔一沓草稿纸就可以写论文,比起其他理工科方便得多。前期要写一些小论文,最后由它们拼凑成一篇大论文,不需要再动脑子。她决定把所有小论文都写好就开始备孕,生完了答辩。这时候她都二十七了,再晚不利于身体恢复。
李伯惠的前途很光明,获得了奖学金,将来会进医院一步步评职称。她的科研不如李伯惠那么突出,作为女性,也不如男性好找工作。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自己理理财、投投资,肯定是不愁钱。再养育几个孩子——就像老豆和她一样。
她想到这里,才从平静从容里得到一点乐趣,仿佛老豆能以这种形式又回到她身边。
据说人转世投胎,大多还是会回到自己的家族里,缘分、功德、罪业也就这样在家族内部一代代流传。老豆传下来的大概全是罪业,哈哈,她不在乎,能把他们父女俩命运的脉络环环扣到一起就好,她愿意承接他的全部,乃至于他的死、他的生。
这种话她说给薛莲山听,薛莲山只说这并不是一个为人父母的正常心态,她有的还是女儿性,不是母性,还没准备好做母亲。金雪池也觉得有道理,但她不听他的。
现在面对未婚夫,她却没法聊太多。她知道李伯惠会是什么反应——啊?你的想法好奇怪啊,你都当博士了,怎么还搞封建迷信?注定是这样的,她六亲缘浅,要爱人就没有亲人,要亲人就没有爱人。
啊,先不想那么远,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们忙里偷闲去打印店印了十几份请柬——只有十几份,美国的亲友不多。孙婕霓住得近,不必寄出,某个周日她亲自送过去,孙婕霓笑道:“What a pity!或许是报应,我没邀请你参加婚礼,现在我也没法参加你的婚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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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换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