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婕霓逐渐地意识到,金雪池似乎是真的准备要结婚了。她再不看好,也得尊重金雪池的意愿,首先就意识到自己一直住在她家里不太好,影响他们同居。
她有点想回家,可是气恼,自己离家出走,不能再自己灰溜溜地回去。必须由向先生火急火燎地寻回去才是。在这样的心理下,她逼着自己又去接了两份华人家庭的家教工作,工资便可以勉强涵盖房租和生活了。
不逼自己一把,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干这么多活。她反正知道不能耽误金雪池。
金雪池抽了一天空陪她去唐人街看房子。费城的华人女性格外少,除了从事不正当职业的女性外,大多女姓只聚在一栋公寓里,和她们住在一起是最方便、最安全、最消息通达的。然而年轻女性西化得厉害,搞得跟姐妹会入会仪式一样,非要挑个时间见一见孙婕霓,再决定租不租给她。
一见面,发现孙婕霓既不是福建人、也不是广东人,她们就觉得属于外人了,露出了不情愿的姿态。从来只有孙婕霓挑剔别人、没有别人挑剔她的,她一时火冒三丈,冷笑道:“不租就不租!谁稀罕——”
“等等,”金雪池钻出来说,“我能不能给她做担保?我在旧金山的广东会馆报过名的,现居费城。”
其中一个社交花抠着指甲上的蔻丹皮问:“你是谁?”
“我叫金雪池。”
“家里做什么的?”
家里做什么的,也是进入她们社交圈层的重要条件,能来美国的女性,家境大都殷实。金雪池也被她们的姿态弄得有点不爽,“家里——不是家里供我来的,是我前男友,他做煤矿生意。”
“哎!你来自旧金山,难道你就是那个——那个叫什么——”
“旧金山真的给华人劳工立了几条法?”
“薛莲山,是不是?”
金雪池没料到费城的华人都认得他,点了点头,“是。”
几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意味不明地笑作一团。那个社交花从她们中间钻出来,撕下一张挂历,“来,密斯金,你把他电话写给我。他是前男友了对不对?你把电话给我,密斯孙就能住进来了。”
孙婕霓刚要开口说话,金雪池已然拔开笔盖,唰唰写出几个数字。因为桌子低矮,她趴得也很低,过长的刘海垂到了纸上;她只好一手撩起刘海,一手继续写。深秋的风吹过额头,那里长期被覆盖着,比脸的其他部分更敏感,这么一吹,始觉天凉气爽、秋意无穷。
在故乡,刘海是少女留的,出了阁要梳起来。结婚指日可待,但她不想在结婚的那一天突然把刘海梳起来,像个虔诚、肃穆且死心塌地对待婚姻的旧社会女人;不梳,年纪越来越大,一直留着刘海也不合适。
于是送走孙婕霓后,她买了几支黑卡子,当晚就把刘海别上去了。脸上总觉得少点什么,空空的;心里也是空的。
亨利第二天见了她,说她更摩登了,就像个西方女郎一样。他认为这是夸她吗?金雪池穿旗袍也穿得少了,两人出去逛街,当然也是买西式的连衣裙、长裙、衬衫、皮鞋,镜子里只剩她幽幽的一双黑眼睛。
她真是茫然,不仅未来是茫然,过去也是茫然的了。
晚上她说要买一双鞋垫,新买的皮鞋太磨脚,还是要垫子才好。亨利就陪她到唐人街去买——他对于黄种人和唐人街的态度倒是很友好的,让她也舒服。
还没买到,脚又在皮鞋里磨得疼了,遂坐在一家面点摊里休息。唐人街就方寸大小,于是正巧碰上李伯惠从里面拎着两个菜包子出来。
她还准备给李伯惠打个招呼,李伯惠看都不看她,抬脚便走。亨利并没有注意到这一插曲,询问道:“要不然,你坐在这里,我去替你买。”
她把剪好的鞋样子交给他。半分钟后,李伯惠突然冲回来,这回又看她了,看了半晌,问:“你崴脚了?”
她刚解释完缘由,李伯惠再次抬脚便走。五分钟后,他带着一沓绣了大牡丹大菊花、红艳艳的鞋垫子回来了,虽没有她的鞋样子,他扫一眼,差不多就能估出来。金雪池扫了一眼,也估出来那尺码是对的,又不好意思要他的东西,又知道买都买了,放他那里也没用。
亨利还没回来,他大概不知道哪里有卖鞋垫的,要慢慢找。
“谢谢你,”金雪池只好收下了,“真是麻烦你了!周一我带几盒夹心饼干到学校去送给你,好吗?”
“不必了。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
“脚痛还走过来吗?”
“这附近不好停车。”
李伯惠看了看她,又垂头看了看手里冷掉的包子,憋了许久,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实在不必了!”金雪池连忙道,“李同学,你要是愿意帮我的忙的话,就把刚才那个洋人找回来吧,他估计迷路了。”
李伯惠第三次抬脚便走,这回隔了十分钟,回来说找不到。金雪池很怀疑他找了没有,仍是拒绝,坐在原地等。李伯惠就陪她坐在原地等。等到面点摊要收摊了,把他们撵到大街上,也不见亨利回来。
要不是亨利为人正派,金雪池真要怀疑了,因为唐人街比起外面的社区,别的新奇玩意没有,就是不正当服务特别多。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好由李伯惠搀着一瘸一拐往回走,走到亮堂堂的月光下面,他突然说:“我背你吧!”随即不由分说地一把背起她,走得比刚才两个人搀着走还快。
金雪池无语凝噎了几分钟,轻声问:“李同学,你是不是对我有好感?”
李伯惠没有回答,不知道听没听见。她继续说:“我和那洋人——诚然,我来费城就没多久,认识更是没多久,但准备结婚了。你是很优秀的人,是我不好,我并不想再和谁产生罗曼蒂克的故事、互相理解支持,只想找个条件合适的尽快成家,很功利性的。”
他可能真的没有听见。风很大,金雪池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话。抬头四顾,道旁是费城特有的乔治亚风格红砖房,月光下呈现出深赭色;煤烟裹挟在潮湿的河水汽里,无孔不入地浸漫过来,多少年她都觉得这充满工业化意味的一切标志陌生。自己说出的话更陌生,宁可听不到。
失神了大概五六分钟,他们进了公寓楼,呜呜风声立刻就被隔绝在了砖墙外。他的声音在楼道里雷声一样响起:“我也可以跟你结婚。”
金雪池全然懵了:“呃......”
“你要什么条件?”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但第一个条件就是帅。这话说出来太伤人,她只能说:“你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声音在发抖,“别拒绝我,好吗?”
金雪池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一到四楼,就连忙从他背上下来,摸索钥匙去开门。他立在门框外,头上冒着白汽,脸上也出了汗;大而颤抖的五官要在这片水雾里融化了。她去抽了几张草纸,折回来递给他。
“真的谢谢你这番心意。”她低声说,“你这么累,按理说,我该请你进来坐一坐、喝杯茶。可是我又怕你误会。李同学——”
李伯惠用草纸胡乱一抹脸,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当晚亨利一直没来电话——他并没有电话,想打电话,得借女房东的电话机。金雪池等了一会儿便准备去睡。午夜电话又响起来,他在街上找了个电话亭,问她回家没有。
金雪池说:“回了,你也快回去吧,街上有流浪汉。”
他听出她并没有动怒的意思,松了一口气。殊不知她就算动了怒,也依然是这副口吻;况且她真的不生气。对于亨利,她没有罗曼蒂克的需求,所以他怎么表现不当她都不会生气,相应地,她也不太关心他回家没有。这个点了,她唯一的感觉就是困。
“今天的事说来奇怪,我逢人就问路,没有几个懂英文的;好不容易问到几个人,结果还越绕越远了!现在太晚了,明天我和你说。”
“好。”金雪池生怕他在电话里长篇大论下去,打了个哈欠,“快回家吧。”
第二天早上没有课,但下午要交一篇论文,她订了个闹钟把自己闹起来,哈欠连天地开始胡诌。九点亨利就搭电车到了她家里,捧着一沓鞋垫,一进门,看到散在一边的一双旧皮鞋磨花了头,就去阳台的储物柜里拿鞋油,要帮她擦。因为这么件小事,他还没来得及向金雪池解释昨日的状况,后脚就又有人敲响了门。
金雪池跑去开,门外的李伯惠打了领带、抱着一捧花,低声说:“我来向你求婚。”
亨利闻讯跑来,虽听不懂中文,但也从这个架势里看出了不妙,“请问你来做什么?”
李伯惠对于他的话充耳不闻,脸已经涨得通红——他从来是个要面子的人,除了学习成绩奇好以外,体育、人缘、家境、外貌什么都是普普通通,既不好,也不至于太差。冷淡是他的防御机制,在学校时,许邦尧这样的大明同他讲话,他会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对于三五成群的女生更是敬而远之,几乎没说过话。
按理说他应该先谋而后定,以免受到侮辱,他是很怕被金雪池这样又美丽、又聪明、又富有、身边又不断有英俊男人的女孩子侮辱的,恨不得以头抢地。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再谋个几天,她恨不得就要跟洋人结婚了。
于是他仰着一张西红柿般的脸跪下来,把花放到一边,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赫然盛着一枚戒指,虽然毫无造型、只有一个素圈,但是是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