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堂课亨利对她非常有耐心,因为德语俱乐部就快要倒闭,急需收她一点儿会费。金雪池感觉这种一对一的形式比闷在家里自学有效率多了,一节课体验下来,爽快地交了会费。
亨利的教学热情也被点燃了,给她布置了一大堆作业。金雪池道:“口语练习我会做的,书面作业就算了,平日比较忙。”
“你既然成为了我的学生,就该按我说的做。”
“不好意思,霍夫曼先生,我确实还有别的课业。以及我认为我们更多还是商家和客户的关系,量力而行就好。我的学习进度不会因为不做书面作业就落后,不会浪费你下节课的时间。”
亨利面沉似水,因为她刚交了费,他不好说什么。金雪池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问:“你不高兴吗?”
“我希望你能完成我布置的作业,你的基础很薄弱。”
“我会做的。”
她嘴上说得好听,一周忙过去,该不做还是不做。亨利为此面色凝重了小半节课,直到发现她果然跟上了进度,只是不写作业而已。
尽管如此,下课时他仍强调了一遍要写作业,金雪池仍是满口答应。活动室只占了整栋建筑的一个单间,离大门口很近,他收拾了教案,因为也要回家,顺便送她走下几节阶梯。
金雪池道:“我捎你一程吧,我开了车。”
亨利并不不好意思,却问:“你住哪里?”
“斯古吉尔河边。”
“我们不顺路,你没法捎我。”
金雪池“噢”了一声,“那么,我说错了,我送你。”
第二晚亨利给她打电话来监督她的作业进程,那时金雪池正在构思一篇论文,一个转瞬即逝的新思路还悬在空中、等她捕捉,不能受打扰,说了句“一会儿我给你打来”便挂了。直到那周要上德语课前她才想起还没回电话。
亨利大概也认为是受了冷遇,没再打来。不过,倘若只是监督进程,有什么冷遇热遇之分呢?
见面时谁也没提起这件事,金雪池也依然没写作业。亨利对她的情绪十分复杂,一整节课完全不与这唯一的学生互动,自顾自地说那咬牙切齿的语言,越说越咬牙切齿,眉间皱出两道纹。
课后照例是金雪池载他一程。她问:“这么大的活动中心,除了你们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俱乐部?”
“有,法语、西班牙语俱乐部的人都很多,多到差负责人。”
她心里盘算着,没有说话。亨利转脸看了她一眼,继续问:“为什么会想学德语?”知道原因后,对于金雪池极光鲜的履历也不表现出惊讶——他这人就是这样,什么有意思的反应都没有,只道:“这是区别对待。我认为为一本书的翻译学一门语言完全没必要,让你干这种杂活,只因为你是亚洲人。”
“他对每个学生要求都多。”
“不,这是区别对待。”
“他是不是区别对待有待商榷,你这样笃定,你肯定遭受过不公平。”
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亨利自然而然地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他上一代就移民美国,原本生活还不错,自己在邮政公司当文员。战争爆发后,德国人在美国的处境很不好,邮政公司把他辞掉了;一失业,未婚妻也跑了。迫于生计,只能来这里当老师。
金雪池心想你之前也只是个文员,找不到工作怪谁?你要是有一技之长,是朝鲜女人别人也招。
她回家就给孙婕霓写了一封信,说这里的法语、西语俱乐部缺老师,据她亲身体验,管理松散、上下班时间自由,是个不错的工作。若想赚点钱,可以到费城来,和她住一起。
金雪池觉得孙婕霓来的概率不大,新婚燕尔,夫妻俩似乎也没闹到要分居的程度。但万一事情有了变化呢?她还是尽可能地为孙婕霓提供一条选择。
出乎她意料的是,孙婕霓真的在两周后大包小包地现身在了公寓楼下。
那天她九点才回家,一见到孙婕霓,愣了一愣,“你等多久了?”
孙婕霓有气无力道:“也就六七个小时吧......”
“冰箱里有一条很油的面包,吃吗?”
“这是待客之道吗?”
“你想出去吃吗?现在太晚了,白人的餐馆都关门了,唐人街其实也没什么好吃的......哎,上楼吧,我其实可以给你下碗面。”
孙婕霓惊奇于她会下面,而且那面还相当不错,里面搁了青菜、番茄和蛋花。
金雪池正襟危坐地问:“你跟你先生怎么样啦?”
“Well,我跟他吵了一架!短时间内我是不想看到他了。他借钱借到你们家去了——我说薛公馆。真是很丢人,其实我们家同薛公馆的联系就是认得你,你也走了,我们同薛先生还有什么交情呢?何况结婚也没给他发请柬。我跟他说了,不要去薛公馆借,他还是去了!”
她在这两个男人面前是抬不起头的——薛莲山和许邦尧。
“借到没有呢?”
“没有!”孙婕霓翻了个白眼,“太丢人了。”
“你真是跟玩闹一样,知道对方是什么人还是轻易地嫁了,为这种小事又轻易地跑出来。”
“因为这样的选择太重要,所以怎么选都像闹着玩。”孙婕霓吸进去一大口面,含混道,“你不像闹着玩吗?等你老了,你想起来也会觉得跟闹着玩似的,爱得死去活来,但是他让你走你就走了。你现在只是slightly通了人性,okay?再通一点,会追悔莫及的。”
“我觉得你说话好有哲理。”
“以前没有吗?”
“本科阶段你像个白痴。”
“你也像脑子有病一样,现在真的好多了。”
金雪池盘腿坐在椅子上,黑暗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只有她们头上一顶灯负隅顽抗,尽量维持住这间屋子的光明和温暖。她忽然在细小的水声里感到了一丝悲哀,那么就是“再通一点”了。
她真的是头一次意识到,孙婕霓在很爽快、仗义之外,是有独到智慧的,你跟她谈话,能获得你跟别人谈话所获得不了的感受。也许被她忽视的每个人都有独到的智慧,而这一点是人世的常识之一,只有她不知道。
你知道世界是怎样的世界、苍生是怎样的苍生吗?
她盯着孙婕霓吃完一碗面,忽然说:“我以后会对你好一点的。”
孙婕霓听着这句话又不太像人话,“啊?”
金雪池对句子做了一点改动,“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孙婕霓听着觉得这话不像对朋友说的,还是认为她不通人性。
事实证明,孙婕霓和她一样不能吃苦。法语俱乐部成员众多,基础班的课也排的满,一天让她上三节课她都受不了,还在课程中不停地对提问的学员翻白眼。好在她挣的钱能存起来,平日里的开销全靠金雪池,金雪池也不要她付房租。
金雪池一来是没有经济压力,二来觉得有人一起住是很好的。她自己住,东翻翻西看看,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现在因为有了孙婕霓,怎么着也要装模作样地扮出个博士生的样子。她装模作样,孙婕霓也不得不装模作样,多带了两个班。
晚上金雪池也有动力做饭了,有些事情就是离开了薛莲山,她才能真正学会。
和亨利的暧昧也在顺利进行中,亨利也开始邀请她外出散步。她真是搞不懂这些洋人,不请吃饭,请散步。漫长的毫无消遣、两两对望的时间里,多么需要有趣的话语,塞缪尔好歹还能自说自话,亨利干脆没有话。
她之前不好意思拒绝塞缪尔,现在不愿意再忍了,对亨利说:“在我们的习俗里,约会是共进晚餐、看电影、跳舞之类。我不太喜欢一直走路。”
亨利点了点头,“好,按你的意思来。”
“谢谢你。”她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么一句话就可以避开无休无止的散步了,“你愿意改变让你舒服的方式,作为回报,我来请客。”
订餐厅、约时间、点菜都由她一人完成。和薛莲山在一起时,这都不关她的事,问她,她也说随便;现在指望不上亨利,她其实也可以点出一桌很得当的菜。没有想象中那么麻烦。
饭后她开车送他回家,亨利说:“一切该由男人做的事情,都由你做了。”
从停车场绕回大门口, “CONTINENTAL” 字样的霓虹灯牌已然亮起来了,夜幕沉沉,门童的胸前黄澄澄的铜纽却在映照下一闪一灭,开出很远还能在后视镜里瞥见。她问他:“什么是男人该做的事?”
“大概就是......对同行出门的伴侣负责任吧。”
“愿意承担这个责任的,不是男人,是有情人。谁做都是一样。”
他忽然伸了一只手过来抚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说我撞路灯了啊,他便把手缩回去,脸上笑意未歇。金雪池脸上也有笑,浅淡的,就像没有。
孙婕霓上班时也会碰到亨利,对此人很不以为然,觉得金雪池花时间精力在这种人身上简直就是浪费。金雪池卫护亨利,说这个人有很多好处,譬如打了伞过去、他会仔细帮忙把伞折好,自发地帮她洗了车,种种细节可以看出婚后他将是一个踏实、勤恳、顾家的好男人。而且他帅。
孙婕霓大骇,“婚后?你还要跟这个人有婚后?”
“我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半年内就结,等不起了。”
"Jesus!你简直是脑子有问题。我把话放在这里了,你会后悔的。"孙婕霓翻了个白眼,“真女人对于自己喜欢的男人应该竭尽全力去抢才是!”
“说得轻松,你嫁给许同学了吗?”
“我现在挺喜欢我丈夫的。”
轮到金雪池大骇,“啊?”
“只要不揪着钱的问题不放——你们家不也时常欠钱嘛!我在家很受娇惯,现在想想,许同学过去也是当少爷的,未必能有迁就之心,大概有很多自己的立场和原则吧。我是婚后才感觉出来的,结婚和谈恋爱不是一码事。向先生可是对我要星星不给月亮。他爱我,你懂不懂?世上只有这一个人在听说我爸爸出事后,还愿意娶我的。我一分钱嫁妆没有,一套房子也没有,全是他的钱。”
金雪池有点理解了,危难关头,女人是容易爱上拯救她的男人。又是一个类似于他们的故事。只是不知道向士诚能不能像薛先生一样,到最后都讲良心。
孙婕霓还在那补充说明:“他——他甚至能给我洗脚。”
金雪池说:“那是喜欢你还是喜欢脚?”
孙婕霓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恼羞成怒,抄起桌上一沓刚写好的讲义要砸她。金雪池跳到沙发上,哈哈大笑,“你要知道,有的男人有特殊——”
“小刁模子,你引得我讲这些!你自己怎么不说?他起码是待我好,薛莲山为你做什么了?”
“他的事,我是不会说出来当谈资的。”金雪池进一步躲到了沙发的靠背上,“你有把柄在我手上了,这两周都该你去食品店采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