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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德语

一周过去,几个大藤箱仍然敞在地板上。

她觉得自己很倒霉,连门也不太出,专心在家里研读《周易》,像古代时运不济的隐士。古人的不济主要体现在仕途上,学而优则仕,她在学而优这方面顺遂得很,决心做隐士,说到底还是矫情,不知道真正的不济是什么样子。

研读到最后,她认为周易是一门概率与统计的学问,以无数人的命运样本总结出来的规律,不比以无数次实验总结出的物理定律缺乏科学性。如果这些规律可以被验证,说明命运确实存在。

她认为验证命运的存在比收拾公寓重要得多。

可惜自己读来读去还是门外汉,缺少交流探讨,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周易的精髓。宾大的图书馆又是见不到几本中文书的。为此,她不得不又去唐人街。资料是找不到的,最有效的方式是找道士探讨。

寻觅两天后,她发现费城的唐人街小到没有道观,唯一的宗教场所就是圣救主堂。那么修士有没有可能懂一点周易呢?

她抱着求知的心理找进去,居然再次碰到了小老头和克里斯托弗。看样子,白人社区对克里斯托弗毫不留情,华人社区倒愿意像贡大爷一样把他贡着,他赖着不走了,同时做一些简单的清扫工作。

小老头认为孺子可教,收下了他,向他传教。别说传天主教,就是传洪秀全的教,克里斯托弗也能照单全收。

这会儿见了她吊着胳膊,他一路追出来,问:“你救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金雪池问:“你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出生的?”

他说:“不知道,我妈连我哪一天出生的都忘了。你问了做什么,算命吗?”

“不用算了,贱命一条。”

克里斯托弗笑了,“你应该不是第一天知道。”

金雪池也微微笑了。因为手不方便的缘故,她没有扎头发,长发被风吹着往前卷。北美有一种叫捕蝇草的植物,一旦有虫子停歇在其上,捕蝇草会迅速抱合两片长有刺毛的叶子,进行消化、绞杀。丝丝缕缕的头发从两侧缠裹住她的手臂时,天罗地网一样,而她是一只纤小的虫。

克里斯托弗显然想不到这里来,他只觉得她个子真小,被这样一缠,立着不动,有种凛凛的美。

“哎,”他笑眯眯地说,“你还打不打算给我钱了?托你的福,我现在也算是有了食物和住所,给不给都行。但是你初来乍到,没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吗?倘若给钱的话,我可以帮忙啊!”

金雪池是不会让他进自己家门的,思来想去,用他当苦力最合适,“去超市帮我提东西,提一趟一美元。”

“行!”

于是他们去超市一口气买了床垫、镜子、台灯等等生活必需品,堆满了一整辆购物车车,重得不得了。克里斯托弗有对策,买了单,他把购物车推到一边假装袋,趁收银员不注意,推着车就冲出去了。

偷了一辆购物车在大街上狼奔豕突是很显眼的,金雪池不跟他走一起,落在后面慢慢地走。到了楼底下,克里斯托弗还是得一趟一趟给她运到楼上去,她则立在街角,注视着对面电话营业厅的招牌,受了几日的风吹,下摆的浆糊失了粘性,在风中呼啦啦来回鼓动,似在招手。

像很多年前,她都站在电话亭里了,还是没有拨号一样;现在隔着一条街,她能连从前都不如吗?

金雪池转身上了楼,克里斯托弗恰好搬完了最后一趟。她付了一块钱,还切了半个香皂给他,赞助他洗洗头。

此后仍是长久的寂寞和沉溺,一个月内,她仍没有把屋子收好。西边的一栋建筑在不同时段租给不同的团体,美国人很喜欢搞些互助团体,失眠的人要聚在一起搞个失眠互助会,戒酒的人要聚在一起搞个戒酒互助会——于是她深夜听失眠的人读故事,清晨听戒酒的人分享经验。下午干脆租给一个家有唐氏儿的互助会,家长把唐氏儿带过去,互相鼓励、表达爱,如果这时候出门倒垃圾,可能会被患儿吐口水。

对门住着一个棕色皮肤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族裔,成天在家里焚烧神秘物质,使整个楼道烟气弥漫;楼上住着两个白人,热爱办派对。

她觉得自己和美国人之间隔着深厚的壁垒,注定是难交到朋友的。

厨房是一层楼公用一个,要下厨的话,有许多中式厨具和调料要买。她懒得买,懒得洗,每天大嚼薯条披萨;感觉缺少肉类摄入,就吃一份牛排;感觉缺少蔬菜摄入,就吃一份沙拉。当初说要自己做饭给自己吃,真的一个人了,觉得做什么都没意思。

譬如在学生时代,她写作业也写得慢;除非有人等着抄她的。君子慎独,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她唯一勤快执行的就是薛莲山传授的养车守则。一个月没遛车,怕尊贵的奔驰有意见,她艺低人胆大,想试试单手开车。尊贵的奔驰对一个月没遛没意见,但对她单手开车开车有意见,一头撞到杆子上,坏了一个车灯。

只好跑到圣救主堂把克里斯托弗找来,克里斯托弗帮她把车开到修车行,又赚了一美元。

因为是私下给她上的石膏,拆石膏也得私下进行。李伯惠数到了日子,接她去拆,在楼下被唐氏儿吐了一脸口水。金雪池不得不让他进门洗脸,李伯惠因此看出她这一个月里的收拾进度居然为零。脏是不至于的,她很注重卫生,但是呈现出一种鸿蒙初开的原始感,衣服没放进柜子里,书不在书架上,香皂没有托盒,更没有他以为女人都会布置的装饰——盆栽、窗帘等等。

金雪池也非常不好意思,“家里乱,不要介意。”

“你不方便,我帮你吧。”

“不用、不用,今天拆了石膏,我就方便了。”

“只是拆石膏,不意味着你可以使力气。”

她仍是笑而摇头。李伯惠之前不知道她这么爱笑,他宁可她冰冰冷冷的,是副孤高的女学生神态。她一笑,是个女人了,比起女学生,女人只能更冰冷。

送她去拆了石膏,再送她回家,临别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墩墩的纸币要塞给她,赔她的镯子。金雪池都有点烦他了,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不要,这些钱能有镯子一个零头吗?他自己又要省吃俭用,说出来还是她害的。况且镯子对她的意义根本就与钱无关。

但是没办法,不收他还要千方百计地送过来,收了算了。

李伯惠见她收了,巨大的五官又因为笑意而颤颤巍巍起来。金雪池目不忍视,觉得他长得好丑。

九月开学,令她大为震撼的是,居然还要上课。她以为博士阶段总能纯研究了,事实却是第一学期上课,第二学期资格考试、开题报告,后面两年写论文。

宾大的博士生入学第一天就得选导师,原来兰金给她联系的就是一位研究概率论的导师。然而概率论现在逐渐地归为应用数学,应用数学又逐渐地和军方合作,她怕自己像李熙贞一样,学着学着从军了,虽说美国和中国现在是盟友,干这种事情到底不妥当。她只好放弃原来的研究方向,选了纯数学。

于是匹配了一个拓扑学的教授,姓韦恩伯格,是个犹太姓氏。他门下已有两个博士生,这一年招了三个博士,除金雪池以外,另外两个都是白男。

虽然自己流亡国外,但韦恩伯格教授对于同样流亡国外的金雪池没有丝毫同情。第一天就给她下达了任务:学习德语,三个月后开始做一本书的翻译。

金雪池还以为大家都学,后来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学。她在语言方面是没什么天赋的,学了一周,就知道三个月后大概连用德语点餐都做不到,更别说做专业的翻译。

她很隐晦地表达了一下这个意思,韦恩伯格教授勃然大怒,说学一门语言对你来说没有好处吗?阅读翻译过后的文献和阅读原版文献的效果难道一样吗?刚进门就推三阻四,要知道女性学数学是要面对很多困难的,如果我不磨练你,你该如何面对今后的困难?

金雪池想:你是我的导师,你不磨练我,我不就没困难吗?

但她终究知道多学一门语言、阅读文献资料没害处。听说有些导师压榨学生是无底线的,让学生干和专业完全无关的事。

因为学习德语太无聊,她摊开书本,觉得就连收拾物品都很好玩,遂终于把屋子收拾完了。收拾完后觉得做菜也很好玩,又给自己煎了火腿和鸡蛋。吃完后送了半篓衣服去洗衣店——独居就是这点不好,几件衣服就得送一趟,再攒多了就没衣服穿了。回来后依然不想学习,她陷入了绝望。

君子慎独。倘若在李熙贞或者薛莲山身边就好了,甚至不需要他们管她,只要他们坐在那里做自己的事,自然会形成一种氛围,笼罩她,她随之也能静下来做自己的事。

金雪池在此时恍然大悟:所以美国人这么爱参加互助小组啊!

第三天她就在学校的公告栏上找到了德语俱乐部的电话和地址,回家报了个名。对方忽然换了一种咬牙切齿的语言跟她交流,金雪池以为是哪个地方方言,因为她的学习渠道只有书本,从未听过人开口讲德语,一直pardon pardon地问。

对方只好改回英语:“你还不具备交流能力是吗?”

“是的,很抱歉。我没有报课程,只是在自学。”

“明白了。星期六下午三点来我们俱乐部,有基础课程。等你学会了最基础的,换个时间,可以和同好们自由交流。会费的事情见面再谈,第一次你可以试听。”

俱乐部的地址稍远,不过她把车取回来了,有车去哪里都方便,最不方便的就是找位置停。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停车场,已经过了俱乐部一个街区了,她只好两手插在兜里顶风往回走。

远远地,石柱边立着个穿长风衣的男人,高个子,头发颜色很浅,面孔深刻、立体而无表情,似乎已经等得不爽了。

金雪池也不知道自己迟到没有,找了许久停车场,大概是迟到了。于是加急步伐跑了起来,这个距离最尴尬,打招呼也听不到,一直看着对方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些,只能低头跑。

跑到她认为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那人喊道:“雪莉,你迟到了!”

她抬起头,他依然很严肃地盯着她。

“哦,是的,让你久等了。”

“不过,你能来我还是很高兴。我是德语俱乐部的负责人,亨利·霍夫曼,也是你的老师——之所以能在这里等你,是因为你是唯一的学生。因为欧洲战事的缘故,现在大家很排斥德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