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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玉碎

金雪池花了四天才把公寓收拾干净。

这并不证明公寓多么大、或者她的行李多么多,只证明她在懒惰的基础上还心灰意冷,行动力极差,睡到中午才起来,随便收拾几下,下楼觅食,再失眠。失眠时间里心里荒凉得很,越躺越煎熬,干脆下床继续收拾。

还没有买钟,看不了时间,想来也是两三点钟了。万家万户都在甜蜜的酣眠中,唯她独醒,这样的孤独简直是无以复加的。此前她因为年轻不经事,认为世界与她无关,无论境况如何流转,她总能守住内心的平静和充盈——诚然,这是看山还是山的境界,但她连一重山都没看过。

你有为了五斗米而抛却尊严吗?你有无处容身的时候吗?你有在知道将会追悔终生的前提下还是做出某个选择吗?你有过理想,并踏上漫长无望的路吗?你有过信念,籍以此渡过无边苦海吗?

你知道如何爱人吗?你知道如何消弭仇恨吗?你知道世界是怎样的世界、苍生是怎样的苍生吗?

众多命题悬而未决,而她已经二十五岁了。

公寓勉强收拾成了可以住的样子,毛巾、毯子、被套、镜子、衣架之类的用品都没买,她撒手不管了,乘车找去了唐人街。唐人街以race street的街区为核心,总共占四个街区,比旧金山的唐人街小得多。

这里没有堂口,类似于堂口的东西,是一座哥特式圣救主堂。每周日上午这里会做中文弥撒,平日里承担着社区工作。她进去报了个到,不料碰到了熟人——克里斯托弗正在控诉自己被华人女性骗钱的经历。他声称自己是专业代驾,勤勤恳恳帮一个女人把车从内华达开到费城,居然一分钱都没拿到。

“哎!”看到她,他跳起来,“说的就是你!”

听他控诉了十分钟的一个小老头很严厉地望向她,“是这样吗?”

金雪池从皮夹里掏了十块付给他。克里斯托弗并不满足,因为知道她有钱,“当初说好了是一大笔钱,怎么只有十块?你把我丢在路边,我都没和你计较。”

金雪池又给了五十块,“多的没有了。”

“我要一百。”

“那你先还给我,我给你一整张一百的。”

克里斯托弗把六十还她,她往兜里一揣。克里斯托弗是个傻的,小老头却站起来了,“小姐,我不认识你,你是新来的吗?也许你并不了解这片土地上的情况,华人和美国人之间的关系很紧张。受了欺侮,我们要为自己讨公道;但也不能主动去欺负别人。他既为你工作过,干嘛不给他钱?”

金雪池道:“我刚才给他了,他不要。”

“他只是在谈价钱。”

在她看来,专职出租车司机的月薪大多数没有一百五,他没有驾照,算不上专职,为她开了十天的车,五十块已然是很公允的价格;何况还包了食宿,他没少喝酒。要一百不是在谈价钱,是在耍赖。看这老头的衣着服饰,还是个神职人员,只因为对方是个白人,竟向这个耍无赖的相公低头。

我的钱难不成是大水打来的?

她顿了顿,也懒得报道了,转身便走。克里斯托弗现在才意识到上当了,上蹿下跳地追着她出门。她在前面疾步走,“我说过,再多没有了。六十要不要?”

“小姐啊!我求求你了,你知道我这一路怎么过来的吗?给一百对你来说是什么难事吗?”

“不要是吧?我走了。”

克里斯托弗闻言往前一扑,用两条长而有力的胳膊从后抱住她,头油味儿又飘过来。金雪池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还没来得及骂,克里斯托弗忽然就大叫一声,蹲下抱住了头。她刚回头,就对上了李伯惠一张涨得通红、怒发冲冠的脸,正高举起手里的斜挎包准备往下砸,看其形状,里面大概有不锈钢杯子之类的东西。

她怕他这一下闹出人命,不仅是克里斯托弗的人命,更是她和他两个肇事者的,用手生生挡住了这一下。

当的一声,两人都愣住了。

在他那里,更响的是她腕骨的断裂声;在她那里,更响的是春带彩清清亮亮、应声而碎的一声悲鸣。

这个镯子是薛莲山当着李伯惠的面送给她的,现在又当着李伯惠的面被毁灭。他用来箍紧她的美丽而昂贵的玉铐断了,他和她的缘分——良缘也好孽缘也罢——断了。所以要在临别前送最为坚固的金刚石吗?

克里斯托弗趁这个档口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李伯惠的脸涨得更红,下意识地就想抓她的手看,刚碰到,又像碰了火炭似地撒开,“对不起!啊......对不起。”

“没事,没事。”她把春带彩的碎片捡起来用帕子包好,短短几秒内,手腕几乎涨大了一圈,“谢谢你出手,不过他并非登徒子,只是耍无赖。为这样的小事重伤一个白人,实在是不值当,恐怕会坐牢。”

“哦,”李伯惠又重复,“对不起,我没考虑那么多,害你用手挡。”

“没事。”

“去一趟医院吧,你骨折了。”

“我自己去就好。”

他不由分说地握住她双肩包上方的把手,提着就走。金雪池还把双肩包背在身上,只好跟着走,又是心痛,又是手痛,一路都在深呼吸,走到医院时,已经双眼含泪了。

她此前没有在白人医院就过诊,都是在唐人街的私人诊所,又方便又便宜。费城的唐人街没有西医,只有个能开汤剂的老中医,指望不上。

这西医院又有很多讲究,贫民一般去慈善医院,用的药和受到的治疗会差很多,但可以减免一大部分费用;中产阶级会联系自己的家庭医生,再由家庭医生联系合作的医院,为其提供更好的床位、治疗方案和保险方案。向她这样直闯急诊部的,无疑是下策中的下策。

但李伯惠并不会让她吃亏,直接进来,当然是因为他认识医院里的人。否则不仅是负担巨额医疗费用的问题,作为有色人种,她只会得到一大堆止疼药,回家先吃着,等一周后排到她再被叫过去。

一进门就有个护士直奔她而来,问了姓名、住址,立刻就安排她去拍X光。金雪池完全痛傻了,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套流程过后,她被引到一个诊室里打了一针。

屁股下的铁椅子是冰的,空气里又蕴藏着隐隐的热意,她一方面小腹一抽一抽地疼,一方面脑门和背后又流汗,不适至极;因为诊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都想哭了。现在还没有哭,算她铁骨铮铮。

薛先生要是知道了,会做何反应呢?她想给他打电话,又怕他烦。想到他可能已经完全适应没有她的生活,以至于会因她的打扰而不耐烦,她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流了更多的汗。

这时李伯惠和另一个戴口罩的人推门而入,问她:“止痛针起作用了吗?”

金雪池感觉还没有,仍是点头。李伯惠踌躇着绕到她对面,“恐怕还没有吧?再等五分钟。我给你用的普鲁卡因,没有用吗啡。”

“吗啡不好吗?”

“不好吧。”

原来白人医院有毒性更少的止痛剂,她每次看薛先生用的都是吗啡。

几分钟过后,那个戴口罩的人——据其眉毛眼睛肤色特征,她怀疑是个印度人,但此刻实在没得挑——上手摸着她的骨头给她复位,这期间金雪池确实不痛了,但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被掰动。复位结束后有护士来上熟石膏,再给了她一个枕头,让她把手臂搁在上面风干。

这期间李伯惠一直看着他,等医生和护士都退出去了,他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一不小心对视上了,感觉脸对脸的角度不太好,又匆匆站起来。

“你不要担心费用。”他低声说,“他们都是我的同学,我们是实习生,拿了药,医院不知道。”

“谢谢你。”

“都怪我当时太冲动了。你......和温斯洛普一起来费城了?有没有住址或者电话?我通知他来接你。”

“哦,我们分开了。我自己来的。”

“哦!那——那你自己住吗?”

“对。”

“一只手骨折了,生活多么不方便。”

金雪池太知道用一只手怎么生活了,何况她当时很机灵,抬的是左手,“还好。况且我也不用上班,在家里修养,等到九月开学应该就好了。”

李伯惠微笑起来,“开学读博吗?住在这附近,应该就是宾大吧?”

“对。”

他送她回家。他在唐人街租的房子,离宾大颇有一段距离,得知她住在河边,心里暗叹不愧是她啊。金雪池没有请他进去坐,因为里面乱七八糟,但他还是瞥到了一眼,主动提出帮她打扫。

“不用,”金雪池握着门把手说,“今天真的谢谢你,但是真不用了,都是些私人物品。”

他一听“私人物品”,明白是逐客令,脸立刻红了,“好吧,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今天......真的很抱歉。我是想弥补一下......你的镯子多少钱?”

“其实根本没有成本,因为是薛先生的朋友送的。你不必再提了。”

她的口气一句比一句坚硬,李伯惠整个人都缩起来,退后几步,她冲他笑了一下,就把门关上了。现在又回到了中文的语境里,她不能占他的便宜,让他进她的屋子帮忙收拾——尽管她自己真的一点余力也没有。但在双方心里,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暗含着什么,都是心照不宣的。